《怪胎的梦》悲喜剧

5、A Midnight Game of Master and Pet 主人与宠物

　　朱利安已经三天没睡了。

　　他不敢。每次闭上眼，他就回到那间白色的手术室。手术台上躺着他自己。奥菲莉娅穿着他的医生袍，手里握着他的手术刀，微笑着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哥哥，我只是想看看你里面是什么颜色。”

　　他每次都在尖叫声中醒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床单湿透。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咖啡。冷水。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把所有的手术刀都锁进了抽屉。他把镜子翻过去面朝墙。他甚至把窗户钉死，用厚重的窗帘遮住每一寸光线。

　　但他无法遮住空气。

　　空气里有她。她无处不在。像雾。像梦魇。像一条钻进他神经里的、看不见的丝线。

　　第四天夜里，他终于撑不住了。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视线模糊。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睡着了。

　　梦立刻来了。

　　这一次，没有手术室。没有白光。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虚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细链。链子的另一端，延伸进黑暗深处。他顺着链子望过去。

　　奥菲莉娅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把高背的旧木椅上，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灰蓝色的高领裙，苍白的脸，微微浮肿的眼皮。她手里握着那条银链的另一端，像握着一根牵引绳。

　　她的脚边，蹲着一团影子。

　　朱利安眨了眨眼。他看清了。那是他自己。另一个他。赤裸的。蜷缩在她脚边，脖子上的项圈与那条银链相连。那个“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一只被驯服的狗。

　　“你醒了，哥哥。”奥菲莉娅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问候一位清晨来客。

　　“你在干什么？”朱利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什么。”她微笑。“只是在做梦。你闯进了我的梦，所以现在，你归我管了。”

　　她轻轻拉了拉手中的银链。

　　朱利安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阵收紧。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项圈。冰凉。金属。严丝合缝。

　　“这就是你的噩梦，对吗？”奥菲莉娅慢慢站起身。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像雪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

　　“你害怕被别人掌控。你害怕成为躺在那张台上的人。你害怕失控。”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藏品。

　　“所以从今天起，我替你掌控你。”

　　朱利安想后退。但他的脚动不了。黑暗中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须，缠绕住他的脚踝。不痛。但无法挣脱。

　　“你会享受的。”奥菲莉娅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怪异的、略带歉意的微笑。“毕竟，被掌控，比掌控别人轻松多了。你不用再假装自己是那个拿刀的人。你只需要做一只乖宠物。”

　　“你不是我的对手。”朱利安咬牙。

　　“对手？”她笑了。很轻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我从来没把你当对手，哥哥。对手是用来尊重的。而你……”

　　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我在现实里唯一的玩物。”

　　她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廓上。冰冷。潮湿。像深海的水汽。

　　朱利安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柱升起。紧接着，是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舒适。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理智。他的膝盖发软。

　　“跪下。”她说。

　　他的膝盖落地了。他不知道是自己想跪，还是链子在拉扯。他只感到石板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抬起头。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灯光——没有光，黑暗中只有她苍白的轮廓像月亮一样浮在他头顶。

　　“真好。”她轻声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逗一只刚学会坐下的小狗。

　　“你看，哥哥。这没什么可怕的。你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以前是你趴在我身上，捏我的下巴，按我的伤口。现在是我捏着你的绳子。公平。”

　　她的手指从他的发间滑下。划过脸颊。停在喉咙上。轻按。

　　“你的脉搏跳得太快了。你在害怕。”

　　“我不怕你。”朱利安的声音哑了。

　　“你当然怕我。”她收回手，重新坐回那把高背椅。手中的银链松散地垂着。“但没关系。恐惧是最好的忠诚。它会让你只想靠近我一个人。就像宠物认主人。”

　　“你把母亲也变成了宠物吗？”朱利安问。

　　奥菲莉娅想了想。

　　“不。”她摇头。“母亲太吵了。宠物要安静。她太喜欢叫了。”

　　“父亲呢？”

　　“父亲连玩的资格都没有。他太无趣了。像一块放了三个世纪的干面包。我只让他失眠。这已经是仁慈了。”

　　朱利安沉默了。

　　黑暗中，那只蹲在她脚边的影子——另一个他自己——动了。那个“朱利安”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像动物一样的顺从。

　　“它在看你。”奥菲莉娅温柔地说。她低头对那个影子笑了笑。“它比你诚实。它喜欢我。”

　　朱利安感到胃里一阵收缩。他不能承认。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在那些被折磨的夜晚里，在被针扎、被扇耳光的间隙里，他有过一种不该有的情绪。一种病态的、令人羞耻的……被吸引。

　　她不是在虐待他。她是在喂养他。喂他的好奇心。喂他的空虚。喂他那颗贵族外壳下永远吃不饱的、荒芜的心。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怪物，哥哥。”她站起身。手中的银链轻轻一抖。“而怪物需要宠物。你很幸运。我挑了你。别的人，连当宠物的资格都没有。”

　　她向他走近。一步。两步。她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脸距离他只有一寸。她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现在，睡觉吧，哥哥。”她轻声说。“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你在梦里也逃不掉的。白天也逃不掉。以后你只要看到我，就会感到那种——那种你拼命想否认的、黏在骨头上的愉快。”

　　她伸出手。拇指按在他的额头中央。冰凉的触感像一枚印章。

　　“睡吧，我的宠物。明天早上，你会醒来的。然后你会想我。一整天都在想我。你会一边恨自己，一边期待夜晚。期待我拉着这条链子，再次把你拖进梦里。”

　　朱利安的视线模糊了。

　　他感觉到自己在沉下去。梦在像水一样淹没他。但那种被缠绕的感觉还在。手腕上的银链。脖子上的项圈。她的气味。她的声音。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乖。”

　　清晨。

　　朱利安在自己的书房里醒来。趴在桌上。脸上压着钢笔的痕迹。记录本上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潦草的字。不是他的笔迹。

　　“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人了。别怕，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毕竟你是我最喜欢的玩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缓缓摸向自己的脖子。没有项圈。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根链子还在。

　　它连着的不是他的身体。

　　是他那颗被她捏在手里的、已经不听话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