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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雪原之行 ...

  •   永源四十一年二月十一
      天还未亮,王朝城郊外,三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在夜色中急速北上。
      沈青莲、林之远,以及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戴着斗笠的神秘人——正是三皇子萧烁。
      出城时三人骑的是汗血驹,这种马日行千里,在官道上跑起来,蹄下生风,最适合平原地区的长途奔袭。从王朝城到雪原边缘,百里官道,三人中途在驿站换了两次马,硬是跑出了一日百里的速度。
      “三皇子,您用替身骗过监视,真的没问题吗?”林之远低声问。
      “没事,我那替身是二哥找的能人,能伪装,足够骗过他们。”萧烁扯下斗笠,露出真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林医师,你确定第有块碎片在寒冰谷?”
      林之远点头,“北方雪原,寒冰谷,那里是历代国师的隐居地,归尘道长亲探过,但在存放碎片之处设下了血脉禁制,只有身具萧氏皇族血脉之人,才能踏入冰洞。强行闯入,碎片会与闯入者一同冰封。”
      “但寒冰谷终年冰封,环境极恶,且有凶兽出没。此行是冒险,三皇子愿意冒这个险,林某佩服。”林之远皱眉。
      萧烁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神色,“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出事。”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哪是冒险,这是去玩玩,我这身懒骨头,再不玩就要散架了。”说完表现出饶有兴趣地期待此行的样子。
      沈青莲握紧缰绳,“我们必须尽快集齐碎片。只有碎片齐全,才能对抗巫敬,才能……让百姓恢复正常。”
      萧烁眼中闪过忧色。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去打斗,他是这次最重要的钥匙。
      王朝城已经陷入不可估量的危险之中。
      抵达雪原边境的第二天,三人换上了当地特有的“千里雪原驹”。这种马比寻常马匹矮壮,蹄大如盘,能在齐膝深的雪地中如履平地。虽不及汗血驹在平地的冲刺速度,但在雪原上,没有比它更可靠的伙伴。
      “到了雪原,就得靠你们了。”萧烁拍了拍座下白马的脖子,那马摇了摇头,张嘴吐出一团白雾,似乎不满这位临时主人的轻佻。
      沈青莲和林之远的坐骑也已换成雪原驹,一棕一黑,在漫天风雪中稳稳前行。越往北,气温骤降,呵气成冰。萧烁虽有萧氏血脉,不畏禁制,但也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毕竟不怕死和不怕冷是两回事。
      三人疾驰。在雪原一处毡子铺得厚厚的却又略显简陋的吃食店铺稍作休整时,林之远取出萧烨给的地图,在桌上展开。
      “寒冰谷在雪原深处,要穿过‘殒命冰川’和‘风刺谷’。这两个地方,前者有千年冰隙,深不见底,一步踏错,尸骨无存;后者有疾风,需梦源护体,普通人进去,容易被撕裂。这两个地方都寒冷无比。”
      “二哥让我带上这个,说是前朝国师留下的宝物,用完再还给他。”萧烁从怀中取出一枚公鸡形玉佩,“这是‘报阳玉’,可辟寒。正好克制寒冰谷的寒气。但可能护不了三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莲和林之远:“报阳玉给你们用的,我不需要。那道血脉禁制除了御敌之外,本身就有护主之效,萧氏血脉即便在极寒的地方,也不会因严寒殒命。所以进了去到雪原,最安全的反而是我。”
      沈青莲和林之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知道萧烁说得轻松,但禁制这种事,谁能打包票?并没有接过报阳玉,让萧烁先收回去,需要的时候再取。
      “寒冰谷周围毒瘴、冰虫之类的东西较多,我们需格外小心。”林之远说到。
      茶棚老板过来添茶,听见‘寒冰谷’三字,脸色一变:“三位客官要去寒冰谷?去不得,去不得啊!”
      “老伯,为何去不得?”萧烁问。
      “看你们这行头,不常到雪原吧?也是去采那‘冰魄莲’?那地方邪性!就算在雪原上长大的熟悉环境的人,去得多,回来得也少。那地方轻易去不得啊。”说完将他们三人的茶添上:“哎……小老儿的大儿子去年和几个周边相熟的人进去,说是要去采那‘冰魄莲’,换了银两修缮这铺子,再添置些物品。最后折在那里。”
      “老伯,节哀。”萧烁收起以往不正经的表情。
      老板摆摆手:“都过去了。小老儿只是不想看着你们再去送死。”
      老人虽不愿再回忆去那段伤心事,但也担心路人因那‘冰魄莲’没了性命。但凡有人提及那个地方,他都会善意的提醒。
      “半个月前,有一队镖师路过,说要去寒冰谷附近采什么‘冰魄莲’,结果去了十个人,只回来两人个,还都疯了,整天念叨‘白鬼吃人’。听说啊,寒冰谷里还住着雪妖,专吃人梦,只要靠近寒冰谷,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出来。那‘冰魄莲’恐只是传说,你们要采药,‘雪云谷’也是有不少珍奇的药材。”
      雪妖?食梦?
      三人对视,想到同一种可能——食梦师?还是……别的?
      “老伯,那两个回来的人,现在在哪儿?”林之远问。
      “在镇东头的义庄,官府的人看着,怕他们伤人。”老板叹息,“造孽啊,好好的人,变成那样。”
      三人决定去义庄看看。或许能从幸存者口中,得到一些线索。离开铺子时,萧烁放下一锭银子在桌上。
      义庄很偏僻,门口有两个衙役守着,无精打采。萧烁亮出塞了两粒金穗给那两人,衙役连忙放行。庄内停着几口薄棺,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铁链锁在柱子上,眼神呆滞,嘴角流涎,时不时发出惊恐的尖叫。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的梦!”
      “白鬼……好多白鬼……”
      林之远上前检查,脸色凝重:“他们不是疯了,是梦源被暴力抽取,伤及神智。而且,残留的梦源中有极寒气息,与普通食梦师的业障不同,更……纯粹。”
      “纯粹?”萧烁不解。
      “像天然形成的‘食梦者’。”林之远看向北方,“寒冰谷里,恐怕有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子忽然瞪大眼睛,指着林之远,嘶声道:“你……你身上有……绿光……和白鬼的眼睛……一样……”
      绿光?碎片?
      林之远取出怀中的碎片,“这”。
      男子看见后,发出更凄厉的尖叫:“白鬼不让我们靠近,周围……守着它。别去……别去……”他挣扎得太厉害,铁链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来。林之远连忙施针让他昏睡。三人退出义庄,心情沉重。
      “碎片在寒冰谷,但有周围有‘白鬼’守护。而且这白鬼,似乎能主动食梦。”沈青莲分析。
      “不管是什么,必须拿到碎片。”萧烁率先跨出了大门,“我们没时间了。等不起。”
      三人上马,到镇上补给了一些干粮,又将身上再裹了一层,继续向寒冰谷方向出发。
      越往北,天气越冷。第三天,已进入雪原中心,举目皆是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刀。这顷刻可以将人冻住的寒冷,还是让沈青莲和林之远只能缓慢前行。即使沈青莲和林之远靠梦源硬抗,速度比想象中慢了许多,似乎梦源也未起到什么作用。萧烁的血脉起到了作用,加上报阳玉在怀,即便没有梦源助身,也能跟上他们的脚步。
      又行了一日,三人终于来到了殒命冰川。林之远即便见多识广,沈青莲也到过不少地方,萧烁虽说不常跑江湖,却也读过不少奇闻异录。就这三人,看到这样的景象,也被镇住了。
      冰川像是被使劲砍出来的一道大口子,伤疤多年未愈合,里面形成了无数道裂隙。幽蓝的冰壁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那些蓝太过纯粹,仿佛直视几眼就会刺伤眼睛,再多看便会让人产生错觉——就像冰层下有个蓝太阳,在地底发出蓝光。
      “这冰……”萧烁蹲下,用手套拂去一层浮雪摸了摸,他从未见过如此通透的冰,冰下面还能看见一些被冻住的东西。有树干,也有动物的骨骼。
      “是古木和残骸。”林之远也蹲下,仔细端详,“这冰川怕是存在上万年了。这些树,大概是上一纪的。”
      萧烁沉默了一瞬:“上一纪的东西……那冰隙底下呢?”
      林之远没有回答。风声从裂隙底部吹上来,带着远古的气息,呜咽声像有人在冰川深处哭泣。
      “跟紧我的脚印,别往两边看。”沈青莲稍微用脚试了试冰面,轻轻向冰面走去。以后每走一步都用长剑探路,十分确认后,才小心轻踏上去。
      林之远低声叮嘱萧烁:“这里的冰隙,怕是掉下去,连声音都传不上来。不能掉以轻心。”
      萧烁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握紧双手,集中全部精力,躬身,慢慢跟了上去,祈祷能快点走完这冰川。
      脚下的冰层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时而又光滑得需要踏实脚步。三人未曾感到寒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仿佛过了一个月。
      萧烁踩到一块松动的冰面,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一侧偏去。
      “小心!”
      林之远转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住,缓缓将他拉住。萧烁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林之远用手挡住他的眼睛,此刻萧烁半边脚掌已经悬在一条冰隙边缘。
      萧烁仿佛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另一只手缓慢地抓住向林之远,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抬起脚,缓踏上安全的冰面。
      “别看。”见林之远已将他拉回安全地带,沈青莲虽语气平和,但心也跟着紧了起来“看了会腿软。”
      萧烁深吸几口气,点了点头,再也不往脚下看第二眼。林之远让萧烁走到了中间。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冰层断裂的咔嚓声,每听到一声都让人更加谨慎。
      林之远一直留意着萧烁的状态。他虽然身子僵硬,但脚步还算稳。
      终于,冰川的尽头出现在视野中,但他们并不敢提速。
      过了冰川,便到了风刺谷。风刺谷那黑色的岩壁从冰层中隆起,像是冰刺猬只有一些刺露在了外面。
      傍晚,他们在风刺谷入口不远的背风处扎营。沈青莲坐在火堆边,擦拭长剑。林之远在整理药材,萧烁则在烤衣服。休整一夜后,继续前行。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向风刺谷走去。萧烁已没有刚出发时的兴奋,一脸认真地走向风刺谷。
      还未走进谷内,便听见那风像刚被擒住的千年老妖,撕心嚎叫,幽怨又冗长。
      萧烁裹紧狐裘,脚步顿了顿,想要迈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谷口立着一块半埋的碑身倾斜的布满裂痕的石碑——风刺谷。字已经只剩下隐约的痕迹,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字体古朴得不像萧氏王朝的印迹。
      林之远伸手摸了摸碑面,指尖触到冰凉的岩石和深深的刻痕。“怕是在这里几千年了。”他低声说。
      萧烁往风口望了望,一阵风从谷中涌出,他双手挡在脸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说了什么,沈青莲和林之远并未听到,风已经把他的话音全吞了。
      这风不咆哮也不肆意,只是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过来,刺进骨头,让人神经也跟着刺痛,片刻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风有古怪。”林之远皱眉,走到入谷处,伸手探了探风的方向和力度,“它在侵蚀梦源。不是简单的消耗,是侵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与梦源融合,把梦源变成它的一部分。”
      林之远用梦源撑起一层薄薄的护罩。冰晶和碎石撞上来,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向他撒沙子一般。护罩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是一次撞击。
      沈青莲也感觉到了。他运转梦源,发现流速比平时慢了许多,而且每往前走一步,阻力就大一分。这风不是自然的风——它像是活的,有意识地消耗闯谷者的力量,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制,专门用来阻挡心怀不轨之人。
      “走。”他率先走了进去。
      风撕扯着三人的头发,裹挟着细小的冰晶和碎石打在了脸上,呲呲作响,他们不得不用手挡着脸,斜着身子前行。
      风刺谷两侧黑色的岩壁高耸入云,像一排巨人盯着峡谷中的行人,随时要扑下来。又像是被猛兽盯着谷内,想要把谷内的一切吃进口里。岩壁上只有零星的积雪,停留在坑坑洼洼的地方。
      萧烁用手挡着脸,眯着眼跟在后面。风太大,说话全靠喊,喊小了也听不清。两侧岩壁上的风痕,像是在告知路人他的年龄。越往里处走,纹路越密、越深,像是在展示谷中风暴肆虐了多少岁月,又像是在威胁每一次想要试图穿越此谷的人。有些纹路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颜色不同的岩层,像是风在谷里打了个盹。
      越往里走,越艰难。到了谷中段,人已经无法单独躬身行走,只能弯下腰,一个拽一个,顶着风往前挪。寒意已吞噬全身,萧烁的狐裘在这种风里形同虚设。
      沈青莲在最前头,剑插进地上做支点,一步一停。他的梦源在快速消耗,护体的光芒忽明忽暗。不是他梦源不够,是这谷中的风,好像在专门克制梦源。越依赖梦源,被侵蚀得越快。
      林之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紫发在风中乱舞,发梢出现了白色的冰晶。他的护罩比沈青莲的厚,但消耗也更快,已经薄了一层。
      萧烁在最后面。他的梦源本就稀薄,加上前面有人挡着,被侵蚀的损失反而不大。但他看见前面两人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要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枚报阳玉,举过头顶。
      玉佩发出微弱的红光。那红光在灰白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但它没有灭,红光撑开一小片避风区,不大,但足够三人缓口气。
      沈青莲和林之远同时松了一口气,那股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退了些,梦源的流速也恢复了几分。
      “快走!”萧烁喊道,声音在风里直打哆嗦,“快走!”
      他的左臂在发抖。报阳玉的辟寒之力正在与谷中的风对抗,每僵持一息,他的力量就被抽走一分。
      三人加快步伐,在红光的庇护下连滚带爬地冲过谷中最窄的一段。风在身后追着他们,想要扑咬。红光明灭不定,萧烁咬着牙,把报阳玉举得更高。
      到底过了多久,一炷香?是一个时辰?是三个时辰?他们不知道,但风势骤然减弱。他们终于走出了谷。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难道寒冰谷到了?三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思索那个地方是否是寒冰谷。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小坡,升起了火,稍作休整。林之远温了唯一一小瓶酒,萧烁已经疲倦得双手包在一起,将头埋在膝盖上假寐,沈青莲若有所思地擦着剑。
      “穿过前面那个山口,就到寒冰谷了。”林之远指着地图,“按照那两个幸存者的信息。碎片很可能就在那个冰洞里。”
      “明天就能到。”沈青莲抬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今夜无月,星辰却格外明亮,像无数双眼睛,冷冷注视着这片雪原。
      他想起了苏浅,那个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少女,独自面对王朝城的陌生。还有谢小墨,在梦州岛,是否安好?也想起了谢婉,她还处在危险中。
      “别想太多。”林之远递给他温好的那瓶热酒,“先休息好,明天才是最难的一天。”
      沈青莲接过,一饮而尽。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毅的轮廓。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拿到碎片。为了那些等他们回去的人。
      假寐的萧烁恨自己剑术没学好,梦源点停滞不前。要不是有二哥保护,自己身处的环境比这儿还危险。也想起小时候在大哥家的舒适日子,还有和晞儿、明儿一起打打闹闹的时光。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雪原的夜静得只剩火焰跳跃的声音。
      次日正午,三人踏入寒冰谷。
      寒风如刀,切割着梦源护体。沈青莲挡在萧烁身前,硬抗了最猛烈的罡风。每一次运功,他都能清晰感觉到梦源运转中的那层薄膜——薄如蝉翼,却坚如磐石。就差那一线。
      幽蓝的冰壁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谷底尽头,一座天然冰洞的入口被层层冰棱封住。洞口石壁上嵌着一块早已风化的石碑,碑上刻着一个古老的“萧”字。
      “就是这里。小心他们说的白鬼。”沈青莲拔出长剑,“我打头,林医师殿后,二皇子居中——”
      “等等。”萧烁走到石碑前,端详了片刻,然后拔出腰间短刀,正要在掌心划了一道。
      “三皇子!稍等。“林之远取出三粒药丸,“里面恐怕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寒,先服下热血丸,免得手脚冻僵。”
      随后萧烁将鲜血滴在石碑上,血液缓缓渗入那个“萧”字。石碑震颤,冰棱碎裂,洞口轰然洞开。一股极寒之气裹挟着碎冰从洞内飞出,沈青莲和林之远同时后退了一步,萧烁却站在原地,那道寒气绕他周身打了个旋,竟然自行消散了。
      “果然认主。”萧烁笑了一声,“看来我也不是全无用处。”
      三人踏入并不黑暗的冰洞,四壁的冰层中嵌着发光的晶石,幽蓝的光芒照得整个洞穴如同一座水晶宫殿。洞穴中央,一座冰台上悬浮着一块翠绿菱形碎片,温润的绿光与周围的幽蓝并不协调,却又隐隐呼应。
      沈青莲伸手去取碎片,指尖刚触到冰台边缘,一道血色符文骤然亮起,从冰面下浮现。林之远一把将他拉开,但那符文已灼伤了他的手指。
      “是血脉禁制,非萧氏血脉不可碰。”林之远沉声道。
      萧烁走上前,将带着血迹的手掌直接按在那道符文上。符文上的血光与绿光激烈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萧烁的脸色瞬间变白,那道符文像泥鳅般钻入他的掌心,沿着手臂攀爬而上,所过之处皮肉灼裂,左臂的袖子被炸开的力道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手腕延伸到肘弯。
      但他没有松手。
      “……快拿碎片。”他咬着牙,声音发颤,“这玩意儿在吸我的血。”
      沈青莲不再犹豫,伸手将碎片从冰台上取下。碎片入手的刹那,符文骤然消散,萧烁打了个趔趄,被林之远扶住。林之远迅速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敷上止血的药粉,但鲜血仍在往外渗。
      “禁制的反噬。”林之远神色凝重,正准备拿出药粉,“三皇子,我这就替你包扎。”
      “没事,还能摇扇子。”萧烁扯出一个苍白的笑,“碎片到手了吗?”
      沈青莲摊开手掌,翠绿的碎片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温润如初。
      “那就好。”萧烁挣开林之远,率先往洞外走去,“我们得尽快赶回去。”
      但三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声。
      沈青莲最先察觉,猛地转身,冰洞深处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像是冰层被拖动的摩擦声,缓慢、低沉,又像某种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林之远将萧烁拉到身后,长剑出鞘。沈青莲将碎片放入怀中,随即握紧剑柄。
      冰壁上凝结的幽蓝晶石突然变得明亮,谷内变得异常鬼魅。随后蓝晶石忽然汇聚成一个异形蓝冰块。它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冰蓝色,冰块内部有细密的蓝色纹路,像血管又像冰裂纹。它每跳到一个地方,被撞击的冰面就会生出细碎的霜花,向四周蔓延。
      “别动。”林之远低声道。
      三人屏住呼吸。
      那冰块停在十步之外,似乎在“看”他们,确切地说是在“看”沈青莲。
      它发出一声低鸣。那声音不像人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整个冰块振动出来的,像是冰块摩擦冰块,尖锐、刺耳,让人的梦源不由自主地翻涌。
      “它在和碎片……共鸣?”沈青莲感觉到碎片在怀中微微发热。
      “不是共鸣。”林之远脸色变了,“它在进食,它在吸我们的梦源。”
      话音未落,沈青莲感到一股极寒的气息从脚底蔓延上来,不是冷,是梦源在凝固。像血液被冻结,他的梦源流转速度骤然减缓,连抬剑都变得吃力。
      林之远也察觉到了。他的紫发末梢竟出现了白色的冰晶,那是梦源被冻结的外在表现。
      “我的梦源……在变慢……”林之远咬牙。
      冰魇——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称呼——又往前迈了一步。
      萧烁站在最后面,却没有被那股气息影响。
      “它先吸食梦源深厚的人。”萧烁明白了,“我梦源最弱,反而没事。但你们——”
      他看向沈青莲和林之远,两人脸色都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不是恐惧,是梦源被外力强行凝滞带来的生理反应——像溺水,拼命想游却使不上力。
      “退后。”林之远对萧烁说,“找个角落躲起来。”
      “你们——”
      “退后!”
      沈青莲喝了一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的梦源短暂冲破了凝滞,他抓住这一瞬,一剑刺出!
      不是术法,是纯粹的剑术。
      剑锋划过冰魇的削下一片冰蓝色的碎屑。冰魇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剧烈颤动,但没有后退。它似乎对力量攻击有一定抵抗力,但并非完全免疫。
      “它怕单纯的力量伤害!”林之远喊道,“梦源对它无效,用纯粹的剑!”
      沈青莲立刻明白。他深吸一口气,放弃运转梦源,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剑身——不用剑气,不用术法,只凭剑刃本身。
      剑光闪过,斩在冰魇胸口。冰魇被劈得后退两步,裂开一道缝隙,但没有冰絮出来,只有更多的寒气从裂缝中溢出。
      它愤怒了。
      无数冰晶从它体□□出,如暴雨般砸向三人。沈青莲和林之远挥剑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冰洞中回荡。但冰晶太多,两人身上很快被划出数道伤口。伤口不深,但渗出的血是暗红色,连血液都变得滞涩。
      萧烁躲在冰柱后,看着两人渐渐不支。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帮忙,论剑术,他在三人中最差;论梦源,他也最差。
      但他是萧氏血脉,拿着报阳玉,看看能不能有些作用。
      他咬了咬牙:“赌一把。”冲了出去。
      “三皇子!”林之远惊呼。
      萧烁没有朝冰魇冲,而是冲到沈青莲和林之远中间,拿着报阳玉,将它高高举起。
      玉佩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不是攻击,是“守护”——辟寒之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极致,红光如涟漪般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三人笼罩其中。
      冰魇的寒气撞上光罩,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红光在迅速变暗,但寒气和攻击也被暂时挡在了外面。
      “快!”萧烁咬牙,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我撑不了多久!”
      沈青莲和林之远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报阳玉的辟寒之力只能阻挡,不能攻击。要解决冰魇,还得靠他们自己。
      “就用身体。”林之远看着沈青莲。“用最基本的入门剑法,用最纯粹的剑法攻击。”
      两人同时收剑入鞘,再拔出,动作比之前慢了。因为没有梦源的加持,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术法的凌厉变成了剑术的沉稳。
      冰魇冲过来。
      林之远侧身避过它的利爪,剑刃贴着它的手臂划过,削下一片冰屑。沈青莲从另一侧切入,一剑刺入它胸口的裂缝,用力一拧!
      冰魇发出凄厉的尖啸,整个身体开始龟裂。无数裂纹从内部向外蔓延。
      “再来!”林之远喝道。
      两人同时出剑。没有剑气,没有梦源,只有两柄剑、两个人,甚至同处一门的基础剑法。
      双剑同时刺入冰魇的核心。
      “咔嚓——”
      冰魇的彻底碎裂,化作一地冰晶。那些冰晶在地上闪烁了几下,渐渐失去光芒,最终变成普通的碎冰。
      沈青莲和林之远同时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萧烁也放下报阳玉,坐在地上,单手支撑着地面。伤口处又开始往外渗血,顺着手腕滴在雪白的地上,红得刺目。
      报阳玉上的红光已经黯淡了许多,表面多了几道裂纹,咔嚓一声。
      “碎了……”萧烁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心疼地捡起碎片,“二哥非骂我不可。”
      林之远看着满地的冰晶,久久不语。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冰晶碎片中,捡起一块仔细观察。
      “这是……被碎片‘过度净化’后的产物。”他沉声道,“它的梦源已经被净化到‘空无’的地步,没有意识,只剩下吞噬的本能。它不会业障污染,但它会把人变成同样的‘空无’。”
      沈青莲看拿出怀中的碎片。翠绿的光芒依旧温润,但他忽然觉得,这份“纯净”背后,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风险,但他们拿到碎片就行。
      “走吧。”林之远往外走去,“这地方,不宜久留。”
      萧烁将报阳玉碎片收回怀中,苦笑一声:“要是再来一茬,我肯定撑不过。”但他知道王朝城内剑拔弩张,他这把“钥匙”,还想会城再做一回“门”。
      三人互相搀扶着,向洞口走去。身后,冰晶散落一地,在幽蓝的光中渐渐失去温度。
      萧烁左臂上灼出的伤口,他只让林之远草草包扎,便催马前行。冰洞里的石心石碎片已到手,他的任务完成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疾驰,三人连夜南下。沈青莲骑在最前头,缰绳勒得指节发白。萧烁伤得不轻,却咬着牙不肯停。林之远不时回头看萧,眼中闪过忧色,必须尽快帮他处理伤口。
      “老伯,我们从寒冰谷回来了。”萧烁第一个踏进铺子。
      那店主看到萧烁手臂上的伤,赶忙去取了干净毛巾递给萧烁。后又为三人拿出了一壶热酒:“几位能平安归来,上天保佑啊。”店主带着哭腔,看上屋顶。
      刚处理完萧烁的伤口,沈青莲便收到二皇子的传讯,玉符上:“巫敬欲动手,速归。
      临走时,萧烁又留下一锭银子。林之远留了些药丸给老人。沈青莲将三匹汗血驹牵了过来。
      沈青莲第一个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加速向前方的夜色中冲去。
      王朝城陷入危机,而他们,在千里之外的雪原,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一场恶战都更难熬。快了。再撑一程,就到了。
      从雪原赶回的路上,一行人换了三匹快马。
      而司梦源的谢婉,每晚都在演武场挥着她的银霜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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