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冰与火 南方的梅雨 ...
-
南方的梅雨季漫长到让人生厌。
二十七岁的沈叙白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窗外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把灰蒙蒙的天光刮碎又拼好。手机屏幕亮着，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点七公里。他锁了屏，视线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小时候跟沈墨言抢画笔时被笔尖划的。十几年了，淡得像一条快要消失的线。
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他闭上眼，鼻腔里又涌上那股味道——松节油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沈墨言身上的味道。
时间被雨声拉回十七年前。
十岁的沈墨言踏进沈家别墅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母亲攥着他的手，手心又冷又潮，攥得他骨节生疼。继父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沈墨言低着头，视线落在玄关的地砖上。他的旧球鞋上沾了泥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摊污渍。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那摊泥水没什么两样。
“你就是我哥哥吗？”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沈墨言抬眸，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羊毛背心的小团子从楼梯上连跑带蹦地冲下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小团子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毫无防备地抓起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真好看！以后哥哥跟我睡好不好？”
沈墨言僵住了。他习惯了冷眼、客气、不咸不淡的疏离，却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毫无保留的、扑面而来的热忱。他张了张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很轻的“嗯”。
那是他灰暗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
这束光，在两年后的夏夜，差点把他烧成灰烬。
那天继父和母亲出门应酬，家里只剩兄弟俩和几个佣人。七岁的沈叙白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沈墨言的画室。画室里有股好闻的松节油味，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打火机，是继父落在书房又被沈墨言捡到的。
小孩子对火有种天然的、致命的猎奇。
“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沈叙白吓了一跳，手一抖，打火机掉在地上，滚到了松节油瓶子旁边。他手忙脚乱去捡，却碰翻了瓶子。透明的液体淌了一地，火苗舔上去的瞬间，整片地面“轰”地烧了起来。
沈叙白吓傻了。他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扯着嗓子喊：“哥——哥——”
沈墨言在隔壁听到哭喊，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目浓烟和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团子。火势蔓延得极快，画框、画布、木质画架，全是易燃物，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没犹豫，冲进火海，把沈叙白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背挡住了一切。
燃烧的画框从墙上砸下来，砸在他的背上。剧烈的灼痛像一盆滚水从头浇到脚，他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人。
他的意识被痛楚撕扯得模糊，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
他把沈叙白安全送到院子里时，后背的衣服已经烧焦了，和皮肉黏在一起，触目惊心。沈叙白吓坏了，小脸煞白，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小手抖着去碰他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你疼不疼……哥哥你疼不疼……”
沈墨言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却还是抬起手，揉了揉沈叙白的发顶。他扯出一个极虚弱的、却又温柔到极致的笑。
“不疼。哥哥不疼。”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趴了整整一夜。后背的烧伤面积不小，医生给他清理伤口时，他疼得浑身冷汗把床单都浸透了，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哀嚎。护士都看不下去了，轻声说：“小朋友，疼就喊出来。”
他摇头，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但始终没有出声。
因为他知道，沈叙白就在门外。他不想让他听见。
那场火之后，沈墨言的后背留下了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像一只扭曲的手掌，牢牢扒在他的背上。他从此再没有在人前脱过上衣，连夏天都穿着能遮住后颈的衬衫。
沈叙白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少爷，他变成了一只护食的小狼。谁要是敢说沈墨言半句不好，他立刻龇牙咧嘴地扑上去，哪怕打不过也要咬下一块肉来。他攥着沈墨言的手，用稚嫩却无比笃定的声音说：“哥，以后我保护你。我这条命是你的。”
沈墨言只是笑，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说。
他欠了沈家一条命，也欠了沈叙白一条命。他这辈子，只能是沈叙白的哥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在往后的岁月里，长成一棵根系交错、将他牢牢缚住的树。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叙白看着他后背那道疤的眼神，在少年时期悄然变了味。从心疼，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滚烫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而那场火，不仅烧出了他背上的伤，更在他心里烧出了一个洞。那个洞，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而那个人，偏偏是他最不该爱的人。
出租车停在了目的地。沈叙白睁开眼，车门打开，深秋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抬头望去，四楼那扇窗半掩着，透出微弱的暖黄色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楼道很暗，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他一步一步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四楼，他站定了。面前的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清瘦疏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叙白，门没锁。进来吧。”
沈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行字的最后两个字——那是沈墨言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推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沈墨言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瘦得肩胛骨像两把锋利的刀，从宽松的灰色毛衣下支棱出来。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像随时会消散的轮廓。
沈叙白站在门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哥。”
铅笔停了。
沈墨言没有回头。肩膀却微微颤抖，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声地、不可抑制地晃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冰与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