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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性 勐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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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腊的晨雾在九点之后才开始散。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贴在小城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又被来往的摩托车碾碎,甩进路边的排水沟。陆衍蹲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碗没吃完的米线,红油在汤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挑开,底下的汤已经凉了。
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街角拐过来,车身溅满泥点,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两圈。车在他面前停下,副驾驶的窗子摇下来,露出一张精瘦的脸。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睛小,笑的时候眯成两条缝,缝里漏出的光却冷得很。这人叫岩坎,昨天在车站旁边的台球室跟陆衍搭上的话,递了一根烟,问他是不是“周老板”介绍来的。陆衍点头。岩坎上下打量了他两遍,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现在他又出现了。
“上车。”岩坎用下巴朝后车厢努了努。
陆衍端起米线碗,把剩汤泼进路边的水沟,碗搁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里一股霉味混着柴油味,座椅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岩坎从副驾驶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规矩知道吧?”
“知道。”
“手机。”
陆衍把那只旧直板机递过去。岩坎接过来,翻了两下,拔出SIM卡掰断,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里。金属壳磕在塑料上,哐当一声。“到了那边,给你新的。别想着跟外面联系,周老板也不希望你分心。”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陆衍没说话,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面包车驶出城区,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两旁是成片的橡胶林,割胶的刀口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斜纹,乳白色的汁液凝在伤口处,远远看去像树在流泪。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叶刮着车身,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停在一片搭建在橡胶林深处的工棚前。工棚是铁皮搭的,锈迹斑斑,顶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风。门口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擦一把砍刀,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擦刀的那个抬起头,目光在陆衍身上停了两秒,像在称重。
岩坎下了车,朝工棚后面喊了一声什么,用的是当地的方言,陆衍只听懂了大概。铁皮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衬衫扣子绷得紧,脖子上一根金链子陷进肉里。他看了陆衍一眼,又看了岩坎一眼,点点头。
“新来的?”
“周老板的人。”岩坎说。
花衬衫没再问,转身进了工棚。陆衍跟着走进去。棚里光线很暗,只有屋顶一个天窗漏进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翻腾。地上摆着五六个编织袋,袋口扎着尼龙绳,旁边一张折叠桌上摊着电子秤和几卷透明胶带。花衬衫踢了踢其中一个袋子,袋子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拆开,分装。”他扔过来一副橡胶手套和一只口罩。
陆衍接过手套,蹲下身。尼龙绳扎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旁边的岩坎递过来一把美工刀。他割断绳子,把袋口扒开——里面是切碎的烟叶,颜色深褐,气味呛鼻,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他抓起一把放在电子秤上,数字跳了一下,停在四十七克。花衬衫凑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陆衍把烟叶倒进旁边的小号透明塑料袋里,用胶带封口,一个接一个。
做到第三个袋子的时候,棚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铁皮上。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被什么捂住了嘴的那种,闷在喉咙里,像被掐断的鸟鸣。陆衍的手停了一瞬。花衬衫和岩坎都听到了,但谁都没有动,也没有往外看。花衬衫甚至哼起了一首小调,调子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什么歌。
棚外的声音很快消失了。铁皮墙被撞了一下,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拖拽的声响,鞋底在碎石上划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橡胶林里的虫鸣。陆衍低着头,把第四袋烟叶倒上秤。他的手指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掌心全是汗,橡胶手套闷着,汗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套里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警校格斗课上的教官说过一句话——“最考验人的不是动手,是看着别人动手你却不能动。”
他把封好口的塑料袋码在桌角。花衬衫拍了一下他的肩,力不重,但刚好让他后脊梁一紧。“手脚麻利,周老板没说错。”陆衍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天快黑的时候,岩坎带他去了工棚后面的一个铁皮隔间,里面一张行军床,一床发黑的棉被,墙角放着两只塑料桶,一只装水,一只空的。岩坎给了他一部手机,比之前那部还旧,屏幕上有三道裂纹。“存了两个号,一个是我的,另一个别打,等那边联系你。”说完就出去了,铁皮门从外面扣上,铁扣搭进环里,咔嗒一声。
陆衍坐在行军床上,把手机屏幕按亮。通讯录里果然只有两个号码,一个备注“岩”,另一个备注“L”。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隔间没有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灯光,橙黄色的,有人在外面走动,影子从门缝前晃过去,又晃过来。
他弯腰,从帆布鞋的鞋垫下面摸出一张纸片,是今天趁花衬衫转身时从电子秤旁边撕下来的标签纸,背面有胶,他把它贴在鞋垫下面,已经捂了一天,胶面沾满了灰。他把纸片翻过来,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两个字——“有烟”。然后他把纸片重新贴回鞋垫下面,穿上鞋,站起来,踩了两脚。
铁皮隔间外面,有人用方言在骂什么,声音粗粝,混着笑声。陆衍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锈斑,形状像一只裂开的眼睛。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做了一个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握枪的姿势,手指扣在并不存在的扳机上。过了很久,他把手松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成都的夜来得比勐腊晚一些。十点过了,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烧尽的炭上面最后一点余烬。苏晚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后背的T恤贴在皮肤上,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脖子和脸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口干,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咽口水都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一阵眩晕,眼前的宿舍晃了晃,又稳住了。对床的帘子拉开了,室友赵敏坐在下面刷手机,看见她坐起来,抬了一下眼皮:“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睡的时候你还没回。”
“九点多……”苏晚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赵敏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你脸好白。生病了?”
“可能感冒了。”苏晚拉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床架,指节泛白。赵敏站起来,走过来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啊。你是不是没吃东西?我去给你买碗粥?”
“不用,我喝点水就好。”她勉强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杯壁淌到桌面上,洇湿了摊开的《传播学概论》。她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两口,水是隔夜的,温吞吞的,一股塑料味。胃里翻了一下,她强忍着没吐。
赵敏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坐回去继续刷手机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外放短视频的配乐声,一阵一阵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苏晚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里有三条未读。一条是林宇的:“今天感觉怎么样?昨天你好像不太舒服,有点担心。”后面跟着一个皱眉的表情。一条是公众号推送,标题是“大学生熬夜的危害”。还有一条是妈妈发的,问她这周回不回家。她先点开妈妈的对话框,打了“这周有点忙”五个字,又删掉,改成“看看吧”,发了出去。
然后她点开林宇的对话框。光标闪了闪,她打了一行字:“学长,昨天那个橙汁是不是不太新鲜?我回来之后一直不舒服。”打完之后她看了两遍,删了。又打:“学长,我好像吃坏东西了,头晕。”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好多了。”
林宇几乎是秒回:“那就好。对了,下周我可能还要去你们学校附近办事,到时候一起吃个饭?我请你,算是赔罪,昨天没照顾好你。”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苏晚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窝照得凹陷下去。她想回“好”,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胃里又翻涌了一下,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笑脸模糊成一团光斑。
她退出了对话框。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头晕想吐怎么办。”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某健康网站的问答,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建议就医。第二条是贴吧的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喝了某些东西之后手抖心慌的”。她点进去,主楼写着:“就是那种喝了之后特别兴奋,过后又特别难受,浑身没劲,像被掏空了一样,是什么情况?”下面跟帖七嘴八舌,有人说是低血糖,有人说是咖啡因过量,还有一个人回了一条,只有四个字——“去查尿检”。
苏晚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停在屏幕上。她退出了浏览器,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在黑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下面一圈青灰。她想起昨晚在出租车上,林宇的手搭在她肩上的力度,想起火锅店里那杯比平时甜的橙汁,想起壶底那几片没泡开的柠檬。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被她一个一个地按回去。不会的,她想。林宇是学长,是老乡,是从同一个县城考出来的,他怎么会害她。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林宇的对话框,这一次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好的。”
消息变成已读,对方的回复立刻弹出来,像一直在等着:“太好了,下周联系你,早点休息。”后面跟着一个晚安的表情,黄色的月亮,闭着眼睛。
苏晚把手机放到枕边,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纹,眼皮越来越沉,但意识却浮在半空,怎么也沉不下去。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两股力拉扯着,让她蜷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胳膊抱着小腿,像一个回到母体的姿势。汗水又渗出来,把枕巾洇湿了一片,贴着后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校医院看看吧。
窗外,校园里的路灯又亮了,一盏一盏地,沿着主干道铺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亮带,像一道遥远的、触不到的河。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勐腊,陆衍被铁皮门外的响动惊醒。有人用脚踢了两下门,铁皮哐哐地震,一个粗粝的声音在外面喊:“起来!装车!”他翻身坐起来,脚踩进鞋里,鞋垫下面的纸片硌了一下脚心,硬硬的,还在。他站起来,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工棚前面停着一辆卡车,车厢用军绿色的篷布盖着,篷布边缘垂下来,在雾里滴水。岩坎站在车尾,朝他招了一下手。
陆衍走过去。经过工棚侧面的时候,他瞥见地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被昨晚的露水洇开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形状是溅开的,从铁皮墙根一直延伸到橡胶林边缘的草丛里。他没有多看,目光收回来,落在车尾的篷布上。岩坎掀开篷布一角,里面是十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茶叶”两个字,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岩坎递给他一副手套。
“搬。”他说。
陆衍接过手套,戴上。掌心压在纸箱上,隔着纸板感觉到里面的硬度——不是茶叶,形状太规整,棱角太分明。他把第一个箱子搬上车斗,码整齐,又回来搬第二个。晨雾黏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凉丝丝的,像一只手贴着他的皮肤在摸。
他搬完第四个箱子的时候,工棚后面的橡胶林里传来割胶刀敲在树皮上的声音,笃,笃,笃,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像心跳,又像某种他暂时还听不见的、来自远方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