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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封门   第33 ...

  •   第33章封门

      沈寄的动作很快。

      天刚亮透,他就带着大理寺的人到了顺源当铺。一共来了十几个差役,穿灰红相间的号衣,把当铺前后巷子都封了。领头的书吏姓刘,是裴照夜手底下极得力的一个,做事不声不响,只指挥差役把门板卸了,把后堂的账本、钱箱、库房里的旧货一样一样点清造册。

      徐鸢娘到的时候,刘书吏已经带人下了库房。那扇嵌在墙里的小木门被重新打开,几个差役端着灯钻进去,不一会儿就抬出一堆东西。有崔十九没带走的旧衣,有断了链的铜锁,还有几块从暗室墙上剥下来的泥壳。刘书吏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当铺后堂,请裴照夜过目。

      “暗室不大,地上有绊线的痕迹。”刘书吏道,“里头草席下,还压着半截没拆的鱼线。线头都烧过。有人想点灯,又不敢点透。”

      “人呢?”裴照夜问。

      “没有。地道半路有道砖墙,新砌的,把往河边的路封死了。”刘书吏压低嗓子,“属下让人守着,没拆。那堵墙后面,怕有东西。”

      裴照夜没说话,只走到库房那小木门前,蹲下去看。门框上的陆停刻痕还在,旁边有半只新踩的泥脚印,脚尖朝里,大小和当铺掌柜那双旧布鞋差不太多。

      “他回来过。”徐鸢娘在他身后低声道,“天快亮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社庙。他先一步回了铺子,把能带走的账本都带走了。那堵砖墙,也是他让人砌的。他知道大理寺会来,索性把暗河入口先封了。”

      “他没时间。”裴照夜站起来,“我们出来之后,他没回铺子,而是先去追我们。墙不是他今晚砌的,是早就在那儿了。这条地道,从当铺这里入口,本就不是主道。他怕的不是我们进去,是我们把从河那边进来的人堵死。墙不封,这条暗河还能用。墙一封,当铺这头就废了。”

      “那墙上有没有封泥?”徐鸢娘问。

      “有。”刘书吏道,“泥是半干的,至少砌了有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恰好是他们从社庙离开之后。徐鸢娘心里有数了。掌柜确实先回来过。他不是不追了,是被人叫回来封门。他背后还有人,在更暗的地方看着他,告诉他:你把手尾收拾干净,徐鸢娘的事,另有人办。

      “大人。”一个差役从后巷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灰扑扑的东西,“在后门柴堆下搜到的,用油布包着,压在烂席子底下。”

      裴照夜接过来,抖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极薄的册子,封皮上沾着陈年油渍。他翻开,册页上写满蝇头小字,日期、水势、船只数、货物几箱几包,还有几个画得极简的暗记。徐鸢娘凑近看,那些暗记里反复出现一个极小的图形:一朵三瓣花,中间一横。

      “这不是当铺的账。”徐鸢娘道,“是他们往暗河里运火药的水账。那三瓣花,不是花,是水波。横是一艘船。每次走船,都记了。”

      裴照夜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他面色沉如一块久浸暗河的青石,冷硬无光。

      “刘书吏。”他道,“今日起,顺源当铺所有涉案文书、账册、钱物全部封存。这册子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后门地道,让人把入口先封死,只留标记。我带的人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许下。”

      “是。”刘书吏应下。

      徐鸢娘看着当铺后堂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有些恍惚。三天前,她还在对面的茶摊上,看着这扇门,想着崔十九是不是真的躲在这条又窄又暗的铺子里。三天后,铺子空了,地道封了,账册入了官。可那个始终立在暗处的掌柜,像条滑进深水的鱼,只留了几片鳞,就不见了。

      “你在想他逃了。”裴照夜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不是。他不可能逃。”徐鸢娘道,“他还会回来。这条暗河下头的火药,才是他的根。根还在土里,他走不远。”

      “所以你今天不能一个人待着。”裴照夜道。

      徐鸢娘转头看他。裴照夜没看她,目光落在当铺门前那排湿漉漉的石阶上。阶缝里已经长出细小的绿苔,在晨光下绿得发亮,像谁把翡翠磨碎了撒进去。

      “我让沈寄给你换了住处。”裴照夜道,“不在大理寺值房。那地方太明,夜里点灯,外头看得见。城西有一处旧宅,是陆停找的。巷子深,四邻都搬得差不多了。你今晚住那儿。陆停会守在外面。”

      “那你呢?”

      “我回大理寺,连夜提审掌柜留下的人。”裴照夜道,“那册子上有几个暗记,像人名缩写。我要在天明前,把这些人挖出来。”

      徐鸢娘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小心。他们会灭口。”

      裴照夜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徐鸢娘低头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糖块早被压碎了,油纸上结着一层极薄的糖霜。

      “今早从后堂柜上收的。”裴照夜道,“当铺伙计说,是宋掌事死前那日买的。她没来得及吃。你带着。”

      徐鸢娘接过糖包。油纸很轻,几乎像什么也没拿。她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哽住。宋掌事。那个攥着线的女人,那个把当票塞给周小蝉、又死在灰衫人刀下的女人。她到死都只是想等一柄旧伞,等一个也许永远回不来的人。

      “我收下了。”徐鸢娘把糖包放进袖中,声音低下去,“等伞取回来,我烧给她。”

      裴照夜没再说话。两个人在当铺门口并排站了一会儿,像两棵树,在清晨的风里静默。街面上渐渐有人走动,挑水的、卖菜的、赶早出城的。炊烟从两边的瓦缝里一丝一丝升起来,又细又白,像地下那条暗河在天上倒出来的影子。

      “走吧。”裴照夜终于道。

      徐鸢娘跟着他,离开当铺,离开那条被雨淋了一夜又晒干的旧街。经过朱雀桥时,她没去自己的摊子前看。那些摆在桥头卖纸鸢的日子,已经像隔了一生。可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等水退,等铃响,等这一局彻底落定,她还是要回到这座桥头。不是为了扎鸢卖钱。是为了站在风里,等一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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