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天平两端 在两个 ...


  •   在两个小时以后,车队到达了军事谍报局的临时办公处。没有人记得他们如何在大雨中行进,颤抖让所有人脸颊疼痛、手指抽筋。有一辆轿车的油箱被打破了,几位情报官员清理了其中的机要文件,将它遗弃在了潮湿的公路边。两个年轻人受了重伤,一位军事谍报局的官员挨了两颗枪子。多亏他们充足的弹药储备,这一小股游击队同他们战斗了大约半个钟头,退入了丛林深处。被打散的人们重新聚拢到公路上,狼狈地用皮带和外套扎住冒血的伤口,试图用剩下的轿车和摩托运送伤员。

      一位驾驶员凭记忆带他们穿越雨幕,到达了这座秘密的小楼。它坐落在一片村落当中,和民居毫无差别,但内部设施齐全、灯火明亮。刚一进门,谢尔盖就看见了不下五台发报机和其他无线电设备。

      伤员被送进了医疗室。医生常常见到被游击队袭击的军官,对于半夜卧室门上拍打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和不解。仅剩的轿车被让给了重伤员,其余人只能淋雨。站在大堂里的每个人都僵硬着,大衣边缘不断向下滴着泥水,像一排洗衣店的衣架。春天夜晚的寒气让他们脸色发白,用手里的烈酒和香烟压制自己的恐惧。淡蓝色烟雾飘荡在明黄的电灯下。

      一位勤务兵正给众人安排房间,谢尔盖有意拖延时间,选择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那年轻人有眼力见,扫视一圈,拿着楼房图纸先来问他。住宿空间有限,他不得不同上司住在一起。

      谢尔盖心里很乱,他冷得发抖,衬衫掩盖着脖子上的勒痕,火烧火燎的疼痛擦过他的皮肤。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抽烟,只喝了小半杯白兰地,勉强擦了擦头发,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那年轻人执意让他先挑,他就随便选了一个清静的位置,拿过钥匙,挥挥手把人支开了。

      什么样的春天这么冷。谢尔盖对着窗外发愣,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众人。安德烈亚斯不在他的视线之中。他正在隔壁向柏林发电报。门半掩着,谢尔盖能听见急促的敲击声,紧接着,木头椅子框地移开,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声音出现在他身后。“你怎么不上楼去?”

      安德烈亚斯面向窗户,他们的视线在玻璃窗上交汇了。

      谢尔盖连忙起身,鞋跟带到椅子,踉跄了一下。做什么这样着急,他麻木地叫自己务必冷静,可今晚,他心里的支点不知去了哪里。安德烈亚斯已经走上楼梯,他便跟上他的脚步,用钥匙开门,再把门锁好。

      两人简单地洗漱一番,擦干头发,更换衣服。窗外仍旧风雨交加。他们一直沉默无言。在临时安排的房间里,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在窗台前各自假装忙碌。

      玻璃上的水流被床头灯照成了金红的小蛇,犹疑着、延宕着,某个瞬间倏忽穿过玻璃,落到窗台下的昏黑和虚无当中。驳杂的雨声和它们迅捷的游动毫不相关,在这面窗上,正在进行一场配乐错误的歌剧。覆盖天地的气象不会理会一扇窗上的水流,它再威严也无法掌控世界的每个角落。

      我该去睡觉了,反正这有两张床。谢尔盖站起身,正好撞见安德烈亚斯朝这边望来的视线。他心里一空,脑中轰地一响,所有的打算都忘了。

      难道我要一辈子不和他说话?谢尔盖攥紧拳头,尴尬地笑了笑,迎着那目光走过去。

      现在他们都坐在木板搭成的床沿上了。谢尔盖的绿眼睛被夜色渲染成平缓的棕色,他的面容不再带着天真的勇敢,反而沉静又悲伤。那条差点要命的伤疤还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嘴唇却在微笑。安德烈亚斯忽然不愿面对他,双手在膝盖上抓紧了。

      他准备起身离开,谢尔盖却握住他的手:“你在发抖。”

      安德烈亚斯不情愿地转向他。

      “天气很冷。”

      “你总是不说真话。”

      安德烈亚斯斜了他一眼,瞪着他额头上的擦伤:“对,我很生气,我很想揍你一耳光。在树林里、在摩托上,我心里都在这样想。我一直忍着。”

      谢尔盖想给自己辩解几句。他痛恨自己一到这种时刻就笨嘴拙舌。主动出击的是他,在关键时刻恍惚的也是他。想逃走的心思在他们之间振动,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

      然而,安德烈亚斯托住了他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他的灰眼睛逡巡着,谢尔盖无处可逃。他应该感到害怕,可今天,他被迫端详着对方眼睛和鼻梁之间的折角,那弧线的柔美感忽然浮现出来。在那张脸上,一些从未被发现的东西击中了他。

      安德烈亚斯质问道:“如果你莫名其妙地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和自己交代?我从前完全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懦弱,也不会随时随地害怕。我真想狠狠教训你一顿。”

      他越说越生气,神情激动。谢尔盖以为他要动手,刚想躲开,对方却把他粗暴地按倒在床垫上。谢尔盖敢担保,他倒下时弹簧那一声巨响让隔壁听见了。安德烈亚斯触摸着他脖子上的淤血,皱着眉头,动作却放轻了。

      “看看你!”他用气声嘶嘶说道,“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谢尔盖没有接话,只握住安德烈亚斯的手。对方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

      “你感觉怎么样?”谢尔盖悄声问道。

      “在以前,你可从没有问过我这个。”

      “我——”谢尔盖的耳朵根一阵发烫,“对不起。”

      “你怎么总是不解风情,在这种时候对我道歉?”安德烈亚斯贴着他的脸颊耳语,“你对我很温柔,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明白吗,不论是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去做。”

      在以前,谢尔盖可以把他的承诺当作随口的爱语,但他已经无法逃避铁证。人总是得非所愿的,以往,他需要确认两人间有些感情,让他能在帝国保安总局的文件柜前逗留,这就够了。安德烈亚斯愿意为他献上生命,他不需要这种证实。这太过沉重了。

      他沉默不语,于是安德烈亚斯补充道:“嘘,你不要觉得——对这些受之有愧,或者难以承担。在很久以前,我就考虑过自杀。生命对我来说,也许不像对热爱生活的人那样宝贵。”

      谢尔盖感到难过。他想再靠近些,但他只把手指搭到安德烈亚斯的下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要这么说,求你。”

      安德烈亚斯对他笑了笑:“这没什么。那是在我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妈妈刚从家里离开。父亲总想把我矫正成正常人,把我送去见各种医生和术士,见识各种恐怖的酷刑。她尽力在粗暴的教育下保护我,好让我开心些,但她先忍受不了了。婚姻让她筋疲力竭,我不能责怪她,对不对?但我还是怨恨了她一阵子,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讨厌学校的死板教条,但忙碌可以让我忘记家里发生的事。十六岁成了我最喜欢学校、功课最优的时候。可是每次假期,我回到家,这些念头就占据我的脑子。有一阵子,我总是站在桥上,盯着底下的河水,什么也不做,直到傍晚才回去。在那以后,我开始喜欢舒伯特。他总是谈论死亡,用直接或者委婉的方式。再禁忌的话题,在音乐当中总是自由的。舞台上的人唱,青年在黑夜中经过椴树的身旁,沙沙的树叶对他说,来吧旅人,来这儿找到你的安宁。我想,这和我望着河水的时候所想的完全一样,或许那里有我想要的安宁。”

      谢尔盖紧张起来,一根丝线疼痛地勒着他的心脏。他丝毫不了解心理医生该怎么工作,只能握住安德烈亚斯的手,急切地询问:“那么,你现在还会这样想吗?”

      “不。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和人谈话、读书,它逐渐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罗特希尔德医生说这是一种病态的表现,它并不是我自己的想法。他说,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被自我、也就是自由意志主宰着,情绪、幻觉、妄想都会夺走一个人对自己的掌控,就好像高烧的病人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只有当你能够掌控悲伤,而不是让悲伤掌控你的时候,才有资格为人生做选择,否则那都只是逃避而已。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做一个懦弱的人。”

      他身上有种令人敬佩的坚韧。谢尔盖心里浮起一阵怜悯,眼睛随之湿润了,没人在乎他这点儿黑暗中的眼泪,也没人会因为他的难过而嘉奖或者处罚他。安德烈亚斯却凑近了,吻他的脸颊,柔声道:“哦,你也难免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他的声音有一点儿雀跃。谁也不可能对爱无动于衷。谢尔盖突然想说些什么,那表达的、袒露的欲望从没如此旺盛过,可到头来,在任务许可的范围内,他找不出半句话。

      他强迫自己开口:“我与你相反,我其实很怕死。从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也太蠢了,他在心里咒骂自己,但安德烈亚斯没有表示抗议,而是揽住他的肩膀,嗯了一声:“没有谁不怕死的。哪怕是自杀的人,他们也害怕。”

      “那是一种很异常的恐惧。我害怕自己的死,也害怕别人的死。在我小的时候,我在村子里见过人是如何死去的。一个猎户,踩到了捕兽夹子。那东西当时没要了他的命,但没过多久,他的腿就溃烂了。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死是最可怕的。我住得离他很近,在情况还不算糟糕的时候,我能看见他坐在门口,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向外看。但很快他就不见了。有天晚上,母亲告诉我有人死了,我才明白过来。对我来说,他就像被门后面的黑暗吃掉了,所以我小时候特别怕黑。”

      “你应该多和我说说你的想法。这一点都不蠢,我很想了解你,包括过去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不知道你有这一面——或许人人都不像他们表面看起来那样。但那很可爱,我很喜欢,你应该和我多说……”

      可我不能对你完全诚实,谢尔盖遗憾地想。他清了清嗓子:“我后来做了好几次关于死亡的噩梦,长大以后就好了。但我心里还是害怕。我并不是每周都去教堂的人,死后的世界对我来说是一片虚无。人们会渐渐忘记你,就好像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最令人恐惧的是,曾经在意你的人也会把你淡忘,因为这样能让他们好受一点,仅此而已。”

      安德烈亚斯吸了口气,他似乎想发表些评价,或者做出些保证,但他最终只说:“或许忘记也很好。让爱你的人好受一点,这很值得。”

      谢尔盖说:“我不知道你心里是这样想的。”

      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安德烈亚斯,心里却想着他的眼睛。那颜色像钢铁又像雾霭。灰眼睛总代表着冷酷的精明、无情的智慧,就像驾车飞驰过特洛伊战场的雅典娜,即将用战争毁掉一对恋人。俄国人有句谚语,一个人的心在哪里,他的眼睛就会看向哪里。为什么一个法西斯分子会长久地凝视他?在两难之下的人,又该对那种眼神做出什么反应?他抱着安德烈亚斯,心中充满了难言的酸楚和迷茫。

      对自己来说唾手可得的、永恒不变的爱,安德烈亚斯从未拥有分毫。对他来说,荣耀全是过眼云烟,他热爱的国家也将被千万人踏进污泥,当然,那才是它该去的地方。谢尔盖曾经恶毒地想,就算他爱上了我,那也是他欠下的债、他应当受的苦难。和苏联人民遭受的一切相比,失恋的痛苦简直滑稽可笑。

      然而这天晚上,他的决定受到了动摇和质疑——安德烈亚斯显然要受到惩罚,不管按照哪一部文明国家的法律,最终判决都该是死刑;但我该不该代历史和法庭对他处以一颗子弹以外的刑罚?因为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法西斯分子,我就有资格把他贬为非人,随意践踏他的感情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天平两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