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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避之不及 祝杳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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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杳来时,苏蛰正在廊下喂他那头玄鹰。
铁笼悬于檐角,那鹰立在横杆上,见有人来,翅翼微振,却不曾鸣叫。
苏蛰将一条生肉穿过笼格递进去,鹰喙一啄一仰,便吞了下去。
他见祝杳推门进来,侧目望去,见她面色微倦,便道:“昨夜去了东阁?”
“正是。”
苏蛰看着那鹰慢条斯理地啄食,“可打听到我与你说的那人?”
祝杳点点头,“义父说的那人昨日并未随韦氏等人前来。但席间听人提起,说他颇受圣上青眼,甫一上任便领了要紧差事,同侪多有侧目。”
苏蛰笑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将帕子搁在案角。
“可知我为何叫你探他?”
祝杳想了想,摇摇头。
苏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
“此人刚上任,不曾韬光养晦,也未循新官旧例去拜会上官。头一日入衙,便调了河阴县盐引的旧账来查。谁知这一翻,”
他搁下茶盏,微微一哂,“便翻出了一个不小的窟窿。”
祝杳眉梢微动。
苏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案面,也不说数,只道:
“大到他一个九品巡官掀出来,底下五六品的,一夜之间都睡不着了。”
且不说过往巡官不过九品,属末流之职,平日不过是跑腿查勘、核验票据的差事。
这么大的缺口,竟让一个新上任的九品巡官翻了出来,不免让那些五六品老臣们有些难堪。
“如今被一个九品巡官又翻了出来,”苏蛰哼笑了一声,不知是感叹还是讽刺,
“要么是他运气太好,一伸手便掀了盖;要么是……有人故意把旧档放到他手边。”
祝杳抬眸看他,“义父的意思是,有人想借他的手翻旧案?”
苏蛰没有答,只是捻着盏盖摩挲,目光落在笼中那头玄鹰身上。
何人敢在新朝引旧案?那旧案背后藏着谁?引案之人又是为公还是为私?
这些念头在心头转了一转,未及理清,苏蛰已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暗格前,打开其中一格,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搁在她面前。
“打开看看。”
祝杳掀开匣盖,里头是一卷抄录的盐铁使司官员名录。
纸色泛黄,墨迹却新,应是近日才誊抄的。
名录按品级排列,从主事到巡官一应俱全,姓名、籍贯、任职年月皆有标注。
她的目光从上面逐行掠过,从那些四五品的郎中和六七品的主事,一路至末行,停于“季晏清”三字上。
苏蛰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看着她指尖压着的那处,缓缓开口:
“此事前后牵扯甚多,你不需介入过深。只需…替我引这季氏入教坊司便可。”
祝杳垂下眸。
此事怕是要从韦远入手。
他与季晏清同科及第,韦远又是教坊司常客,爱玩乐、好声色,借他之手引季晏清来,顺理成章,不惹人疑。
苏蛰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想了想,暂且没说。
他只转过身去,又喂了那玄鹰一条肉,
“既已有了主意,便去办吧。”
祝杳起身,行了礼,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背对着苏蛰,极轻地问了一句:“义父,那季晏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蛰手上喂鹰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默了一息,
“你既见了,便知了。”
祝杳离了暗室,穿过廊下时恰巧路过韩鸢的阁子,隔窗望见里头灯还亮着,便停了步子。
韩鸢正窝在榻上,裹着一件厚氅,手里端着一只药碗。
她虽未到三十,却已是教坊司三个“大家”里年纪最长的一个,旁人唤她一声“韩大家”,多少带着几分敬。
她从前嫁的那位官人,在朝中原也居着不错的位子。
和离之后,韩鸢靠着从前积下的人脉,常在京中贵妇间走动,牵线搭桥、递话传音,诸般事体做得滴水不漏,因而虽出了官家门,人面却不曾冷下去。
入冬天寒,韩鸢的咳疾犯了,嗓子哑了大半。
见祝杳推门探头进来,她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声:
“稀客。”
祝杳笑笑,在她榻边坐下来,顺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
“姐姐怎的瞧着病得比我想的还要重些。”
韩鸢咳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嘴,目光在祝杳脸上停了一停,将那药碗搁在案上,慢吞吞道:
“妹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说吧,何事?”
祝杳也不绕弯,朝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姐姐可知,韦家那小公子,昨儿来包了东阁整晚的席面?”
韩鸢挑了挑眉,懒懒地“嗯”了一声:“他是爱来此的主儿,昨儿可尽兴?”
“酒喝了不少,曲子也听了,只是没点姐姐的牌,眼巴巴望了空榻好几回,末了怏怏地走了。”祝杳笑了笑,
“我瞧他那模样,怕是专程来寻姐姐的。”
韩鸢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拈起帕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顿挫。
祝杳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看来她猜的没错,告病是假,躲人才是真。
心中一动,面上却只作浑然不觉,歪了歪头,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句:
“也怪那韦家小郎君生得一副好皮囊,家世又显赫,出手还阔绰,搁谁身上不心动呢。也就是姐姐见惯了大场面,不将他放在眼里罢了。若换作是我…”
她拿指尖绕了绕袖口的绦子,笑了笑,“有这么个人日日来寻,怕是早绷不住,要应了他的约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带着几分自嘲似的玩笑,眼角却留意着韩鸢的神色。
果然韩鸢听了,眼底一亮,把帕子从嘴边拿开,也不咳了,抬眼打量着祝杳,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妹妹今儿过来,又是说韦远,又是盯着我的病瞧,莫不是…看上了那韦家小子?”
祝杳笑笑,应和道:“姐姐说笑了。只是觉得此人或许有些用处,想与他走动走动罢了。”
韩鸢可不是好糊弄的,睨了她一眼,慢悠悠道:
“若只是想走动,哪用得着这般费心思?你往东阁席上献两回曲,那小子自己便贴上来了,还用得着找我递话?”
祝杳垂了垂眼,
“姐姐说的是。只是单献曲,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妹妹想着…何不以新科及第为由,邀众人前来,姐姐在京中贵胄间经营多年,自然晓得什么名目,让人推拒不得。”
韩鸢一听有人能替自己缠住那韦远,自然是费尽心思地替祝杳想法子。
“新科及第的郎君们,入了仕便是官身,寻常酒局自然请不动。”韩鸢顿了顿,又道,
“但若是以‘赏琴作赋’的名目…以主管此次新晋大人们的周主事做东,说是请新科郎君们来共赏,想必那些自诩风雅的人,不好推拒。”
祝杳心中一动。
这个名目好,赏琴论曲,清雅不俗。
这样一局,未必请不动他。
韩鸢看她神色便知她动了心,怕祝杳反悔,又补上一句:
“妹妹放心,你只管去。届时你便去韦远处献曲,你且替我…”
“缠着他。”
祝杳嘴角微微一抽。
“至于后头怎么缠,”她斜睨了祝杳一眼,嘴角噙着笑,“那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祝杳方才那番话本是试探,想瞧瞧韩鸢对韦远到底有几分意思,好掂量自己从中插手的轻重。
谁晓得这位韩大家竟对韦远避之不及,恨不得有人替她把韦远这烫手山芋接过去,好落个清静。
她心下暗笑自己多此一问,面上却不露,只低了低头,做出几分羞赧模样:
“姐姐当真舍得?”
“自然,”韩鸢倒回榻上拢了拢氅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松快。
祝杳起身行了个礼:“那便有劳姐姐了。”
“行了,走吧。”韩鸢阖上眼,如释重负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