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堕河而死 大历三 ...
-
大历三年,九月十七,满城风雨。
自安史兵燹之后,天下板荡,藩镇裂土,河北三镇形同敌国。朝廷岁入仰给江淮,漕挽盐铁,号为命脉。
渭水河畔,芦花尽白。
有人见一女子坐在渡口的石矶上,面朝江水,箜篌横膝,素衣白花。
雨丝斜织,落在她发间肩上,她也不避,不言不动。
路过的渔人收了网,远远望着,低声与同伴嘀咕:
“可听见那箜篌声了?那是季巡官的娘子。一连七日了,每日都抱着那琴来这儿一坐一夜。”
“季巡官的娘子……可是昔日那名动京城的乐伶?”
渔人点了点头。
“这小娘子坐在这儿做甚?”那人问。
“季大人上月在扬州返程的船上……没了。人到现在都没捞全乎,只寻着.....一身官服。”
纤夫闻言缩了缩脖子,没有再问。
秋雨落进渭水,无声无息,偶有一两只寒鸦从芦丛中惊起,翅尖漾起阵阵涟漪。
那女子的手指搭在弦上。
拨了第一音。
宫声。
沉而缓,如石坠深潭。
第二音落下,又静了一息。第三音、第四音次第而出。
她缓缓开口,掺着雨气,曲未成调,先有意:
河水汤汤兮,暮色苍。
有客西来兮,衣履霜。
问君何往兮,归路长。
——莫回头,莫回头,
回头不见旧时窗。
那头渔人听了一怔。
这调子他没听过,词也是生词,可不知为何,那几句唱出来,他竟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自家婆娘上个月病故,最后一口气咽在亥时,那时窗外也是这么一场秋雨。
天地间的哀恸大抵相通,不在身份,只在一刹。
他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再回过神时,那女子的唱声已换了一折:
河水泱泱兮,芦荻黄。
有客东去兮,舟楫僵。
问君何渡兮,前路惘。
——莫行船,莫行船,
行船不到旧河梁。
最后的尾音散于烟波之上,只余箜篌的余音渐渐消散。
渔人站在那里,许久没动。
他身旁的同伴推了他一把:“走了,雨大了。”
他回过神来,才发觉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
他收好网,跟着同伴沿着河堤往下游走,走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女子已从石矶上起身。
箜篌收入琴囊,素衣下摆沾了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未拂,只将油纸伞撑开,沿着渡口长堤缓缓离去,消失在雨幕里。
季晏清之柩归府已数日,灵前香火未断。
来吊者稀,官府遣吏送抚恤银二十两,搁于案上,银锭冰凉,如死人手。
祝杳走了一炷香的路,回到季府门前。
灵幡还在雨里垂着,门楣上悬的白绸已淋透了。
她踏进门槛,灵堂里香火未断,供案上那包胡桃糖仍搁在原处,油纸皱了,糖块大约已经化了。
婆母在灵侧已哭晕过两回。
祝杳将箜篌收入琴囊,指尖在弦上略顿了一顿,终究将囊口扎紧,背于肩上。
她转身,对婆母端端正正拜了一拜:
“媳妇回教坊了。”
婆母哭声一滞,怔怔望她,似是不信自己耳中听见的:
“你……你说什么?你要回去做乐伶?”
“不做乐伶,做什么?”
祝杳语调和顺,眼底却无波无澜。
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着祝杳,指节颤得厉害,
“当初晏清仕途初起,多少好人家女儿说不得,偏执意娶你。你无父无母,身世飘零,我季氏虽不复旧日门楣,却也非伶人可攀!”
祝杳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满堂缟素被廊外风雨掀得翻卷,灵前白烛的焰忽明忽灭。
她垂着眼,任由眼前老妇一顿劈头盖脸的言语砸来。
“我儿晏清前程正好,自你进了门,才不足几载……”
季母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成了气音,随即又猛地拔高,凄厉如裂帛,
“竟至今日之局!你扪心自问,你扪心自问啊!”
声声泣诉,秋雨叩檐,满堂寂然。
下人们缩在檐下,没一个敢抬头。
祝杳终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灵柩前那盏长明灯,掠过晏清生前常坐的那张胡床,最后落在自己脚尖。
她没接话,只将肩上的琴囊又拢了拢,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向门口走。
身后季母见她就这样甩手走人,一口气提不上来,枯瘦的身子猛撑地而起,踉跄半步,扬起手臂似要去扯她衣袖,
“你这般……这般……对得起我儿晏清么?!”
话音未落,那身子便如断了线般,往侧旁忽得坠了下去。
丫鬟们惊叫着扑上来:“夫人!夫人!”
祝杳脚步顿住。
门槛近在咫尺,秋雨溅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裾。
一只手从斜旁伸出来,轻轻攥住了她的腕子。
季晏薇不过十五六岁,眼睛哭得红肿,唇色发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抖,可攥着祝杳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了青。
“嫂嫂,”她嗓音喑哑,带着啜泣,“你……当真要走么?”
祝杳没回头。
“嫂嫂,”季晏薇又唤了一声,指尖收得更紧些,
“嫂嫂…为何如此?阿兄娶你时,那般欢喜……他对你的一片真心,嫂嫂就半分也不顾了么?”
身后传来丫鬟们慌乱地掐人中、唤汤药的声响,季母晕倒在地上,众人围拢过去,白茫茫一片人影晃动。
祝杳终于低下了头。
她看着少女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纤细的、还未脱尽稚气的指节,却用了那样大的力气。
“阿薇,”
祝杳唤了一声,可尾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颤,不知可让对面的小姑娘听出来了,还是廊檐秋雨声里自己的错觉,
“去照看你阿母吧。”
她迈过了门槛,仰起头,秋雨迎面而来,扑了满脸。
身后的哭声,喊声,混在雨声里,混在灵前白烛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声音里。
是呀。
她们说的没错。
若他....没有遇见她,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呢?
秋雨迎面扑来,冰凉落在眉心。
祝杳站在檐下撑开油纸伞,伞面早已旧了,是季晏清在西市买的。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雨。
龟兹商人叫价二十文,他翻遍袖袋只有十八文。
那胡商笑着挥挥手说:“拿去,若你真追上了这京城的首席,权当日后听你娘子楼上那一声弦音的赏钱。”
她那时在楼上,隔着一整架楼梯望见这一幕,心里只觉好笑。
一个连二十文都要赊账的小官,也敢抬头看这名动京城的教坊乐伶。
可后来,她嫁给了他。
不知为什么,起初...只是想接近他。
再后来,她想要一个身份...一个名正言顺助她的身份。
雨越下越大。
沿长街北行,西市那家龟兹胡商的铺子已搬走了,门板虚掩,檐下悬的旧铜铃还在风里一声一声地响。
人与故地俱往矣,而今唯铃响犹在,雨声如旧。
她将袖中那包胡桃糖往袖底又推了推,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渭水那么深,官服是捞上来了,人却没有。
他对她的好,他给她的爱,她本应…
与他共进退的。
可枕边人不知,
她藏在心底,从未与他说出口的过往…
她的未竟之事,心头之恨,亦是...
不得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