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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京海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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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海市,佛伦大厦的顶层。
落地窗外一轮弯月,云彩雾气缭绕,寂静又寻常。
窗内则是热闹的庆功宴,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明明是今天的主角,傅礼却两腿交叠、姿态懒散地坐在卡座角落,半张脸隐在暗处,时不时抬头搭话,更多时间则是沉默着抽烟,抬手间,火光勾勒出优越的鼻梁和黑沉的眼睛,更为他增添了一丝生人勿近的气势。
他主演的电影刚刚获得最佳影片,而他也如愿以偿拿下了银爵奖,成为近二十年以来最年轻的影帝,而他却兴致缺缺,总觉得心里又空又满,不上不下。
一位制片人隔着烟雾打趣:“想当年小礼在我剧组里跑龙套,跟疯了似的什么都接,滚泥浆、演死人,他们那一批毕业的都没他有干劲,当时我就觉得小礼非池中之物,果然如此啊哈哈哈哈……”
助理阿迪替他挡下一杯酒:“王老师,您过奖了,那都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年轻当然要拼了,这些小事我们傅礼都不记得了,你说是吧,傅老师?”
阿迪拿肩膀碰了碰他,示意他别总不说话。
他眯了眯眼睛。
不记得吗……
恍惚中有个甜美失真的声音穿过虚空,伴着老式风扇的咯吱作响,黏腻腻地抚到耳边:“你怎么又受伤了?你这样我心疼你……”
刚还带着哭腔,下一秒又咯吱咯吱笑了起来,双手格挡着:“干什么呀,怎么受伤了还那么大劲,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事了……”
气氛沉默很久,阿迪有些尴尬,正要把话头掀过去。
傅礼突然捏紧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刹那间,所有声音如潮汐般回落,暖灯美酒匆匆将他拉回七年后的世界。
阿迪伸手去拦都来不及。
傅礼目光定定,喉结滚动,吐出几个字:“确实不记得了。”
阿迪松了一口气:“害,小礼就这样,只有探讨剧本的时候话多一点。”
众人都当他不愿提起来时路,很快接过话茬,阿迪推辞完这个人的恭维,又去跟那个人寒暄。
“哎呀,王导,哪能忘了您呐,傅礼前两天还跟我提过您的新作呢,要是又有了好本子,可别忘了我们小礼啊……”
傅礼喝完一杯酒后,就有些脸热,心里也像住了只蹬腿的兔子,直接打了个招呼出门吹风。
寒冷的北风吹起发丝,露出一张略显忧郁与迷茫的眼睛。
走廊的暖灯在他脸上分割,光影斑驳。他眉头微蹙,嘴唇轻抿,手指抚在打火机滚轮上,轻轻摩挲。
他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年少时想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主,结果母亲死了,和父亲决裂,能自己做主了,他不开心。长大一点,又想要名利双全,可他如愿以偿获奖后,他却依然不开心,更多的则是诘问下一步怎么做的迷茫。
他忍不住心想,要是自己早一点事业有成,早一点有钱,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或许记忆中那个眉眼弯弯的人依旧挽着他的胳膊“咯咯咯”笑个不停。
傅礼双手撑着窗棂,夜色下静默地像一尊雕像。
忽然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傅礼打眼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正要挂断。
可扫完那串数字后,就像激起了一串电流,他猛然站直了身子。
分手之后,他就把江织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除了,可那十一位数字就像刻在他脑海里,怎么都磨不掉。
可江织怎么会给他打电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难道是看到他得奖,特意来恭喜?还是说他现在……想吃回头草?
傅礼紧蹙着眉头,轻轻敲击着手机侧边,过了几秒,他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眉头忽然展开。
无论是哪种,都是自己占据了主导地位。
一颗心落到了实处,他总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想让自己浅薄拜金的前男友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当初看不上的穷小子现在不仅有车有房有钱,还有名,他想让江织后悔莫及。
七年前江织嫌他穷,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出轨了一个医生,被他发现后两人大吵一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七年来除了几次偶遇,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不急不忙地等着,等到自然挂断了,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仿佛有天大的事一样。傅礼轻轻勾了勾唇。
半晌,手机铃声吵得他心烦,他在心中思索好开场白,按下了接通键。
他音调上扬:“哪位?”
这两个字瞬间被久违的声音淹没,江织牙齿打颤,委屈又无措:“傅自星~你去哪了?这是哪啊,我害怕……”
傅礼一愣。
傅自星,他的真名,和江织分手两年后,他签了现在的物语公司,取了傅礼作为艺名,从此逢人就叫他傅礼或者傅老师,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自己的真名了。
但是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江织的腔调,还和七年前一样依赖他,仿佛两人之间惨烈的过往早被一笔勾销了。
“……江织,”他顿了顿,“你搞什么鬼?”
江织却没有理他,反而声音软了下来,认真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傅礼心情很愉悦,挑了挑眉毛:“错哪儿了?”
“我今天应该好好吃早饭,否则也不会晕晕乎乎地被车撞。”江织声音软糯,态度诚恳。
傅礼眉头一皱,琢磨着他话中意思,迟疑着说:“……关我什么事?”
“反正我以后会好好吃早餐的,你快来接我吧,我睁开眼睛有好多陌生人围着我,说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怀疑他们是精神病,就跑出来了。这里好多车啊……还有好多楼……我都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傅礼久久不言,过了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却没吐出来:“……我凭什么要接你?”
江织“啊”了一声,似乎有点气恼:“傅自星!你怎么气性那么大啊,我都受伤了,马上就要晕倒啦。你要是再不来,你男朋友就要被别人捡走了。”
傅礼冷笑一声,当他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五秒后,傅礼冷冰冰:“地址。”
“哦哦哦,你等、等一下。”江织反应过来,立马应道,似乎在那边鼓捣着什么,没一会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好奇怪啊,谁把我手机换了,我不太会用。我这边有好多楼,有个楼叫金星科技,你知道吗?我不会被人贩子拐卖了吧。”
“别装了,我马上去接你,你别动。”
“什么啊……”
傅礼挂断了电话,进屋里拿外套,阿迪拉住了他:“傅老师,张导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呢,是他的侄女,美国留学回来的,又漂亮又有才,要不要试着接触一下?”
傅礼抬眼一看,业内泰斗张生导演正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他微微鞠了一个躬:“抱歉,张老师,现在正是上升期,我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退到门外:“各位老师慢慢吃,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门合上,阿迪打圆场:“傅礼戏比天大,张导真是抱歉了。”
张生挥挥手:“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
傅礼开了二十分钟的车来到了金星科技附近,在路边停好车,大步在附近转了几圈,才看到了一个坐在花坛上的瘦弱背影。
他脚步缓下来,按理说,七年过去,他应该对那背影感到陌生,起码不该那么轻易就认出来。可事与愿违,他只要一看到那微微弓起的脊背,和分外乖巧的圆脑袋,就知道是江织。
他身穿病号服,外面套着一款破旧长款羽绒服,对面是一家公立医院。看来江织没有骗他,他真的受伤了。
短短几步,他心乱如麻,他在想这算什么,七年过去了,早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江织为什么用热恋般的语气跟他撒娇,又为什么让自己来接他。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江织忽然扭头发现了他,立马扬起一个笑容,朝他飞奔过来。
傅礼愣住了,再反应过来时,江织已经裹挟着冬日的寒气扑到了他怀里:“傅自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被人拐卖了呢!”
湿漉漉的鼻息喷洒到他脖间,傅礼忍耐了一会儿,猛地扯开了他,咬着牙看着他。
江织的神态动作都和十八岁时毫无二致,头发还是微卷枯黄、乱糟糟的,甚至岁月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依旧年轻。若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比以前更瘦、更憔悴了一点,额头上还包着一块纱布,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小心翼翼和迷茫不解。
他把自己弄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想让自己同情他、怜爱他吗?
傅礼赌气一样将眼睛移向别处。
江织揪了揪自己的衣服,紧张道:“我真不是故意不吃饭的,只是当时快迟到了,我想着路上吃。对不起,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好自己……”
傅礼越听越晕,目光收回,重新定格在他脸上,江织似乎真是十八岁的江织:声音软糯、爱撒娇、犯错了会老老实实说对不起,心虚就会揪衣服。他对自己也是十八岁时的态度,依赖,全身心的信任,被粗暴对待也没关系。
可江织不该这样,他想过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无一都是尴尬无言。那段感情过于青涩,随着七年的时光流逝,更算不得什么,江织不可能这么没皮没脸地贴上去,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没那么厚脸皮。
他目光深沉地俯视着他,江织被盯着盯着,有些无所适从,试探着上前一步,拉着他的大衣袖子晃了晃,仰头商量道:“那我不去早上的兼职了,好不好?我本来只是想为你分担一点点,毕竟那是我妈妈,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辛苦……”
见他不答,江织又晃了晃袖子。
傅礼明白过来,突地轻笑了一声:“江织,你现在几岁?”
“十八岁啊。”
傅礼笑意更深了:“十八岁?十八岁可没有你长得那么老的。”
江织慢慢“啊”了一声,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其实我也觉得你变老了,像是老了十岁。”
“……”明明只有八岁。
傅礼甩开了他。
而江织被甩了之后也没有生气,而是琢磨着:“是不是我们最近睡得太晚了,还是要节制……”
“江织——”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