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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医者仁心 八岁那场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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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傍晚,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中医药大学的校园被夕阳染上一层浅金色。教学楼前的银杏叶已经隐隐有了泛黄的迹象,风从林荫道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将至的凉意,却压不住白日残留下来的热气。正赶上下课时间,校园里比平时热闹。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出来,有人抱着书赶往图书馆,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路口经过。篮球场上不时传来球落在地面的闷响,再远一些,食堂方向已经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林知夏从实验楼出来时,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最上面的一份,是她最近一直在修改的研究材料——《古代针灸文献中急症诊疗方法的整理与临床价值研究》。为了准备接下来的申博,她已经连续几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林知夏腾出一只手,看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打来的。
“妈。”
“还在学校?”电话刚接通,那头便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刚从实验楼出来。”
“又忙到现在?”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资料,笑了笑:“最近在准备申博材料,老师让我再改一版。”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们老师是不是觉得学生都不用吃饭?”
林知夏没忍住笑:“哪有那么严重。”
“还没有?你看看几点了。”
母亲絮絮叨叨地提醒她记得吃饭。林知夏一边听,一边沿着实验楼前的台阶往下走。类似的话这些年听过不知道多少遍,可她还是一句一句应着。
“知道。”
“嗯。”
“会吃的。”
“不会饿着自己。”
电话那头这才稍稍满意。临挂电话前,母亲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天晚上好像有月全食。”
“月全食?”
“新闻里说的,今晚能看见血月。”
母亲说到这里,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
“你今晚早点回去,别在实验室待太晚。”
林知夏有些莫名:“怎么突然说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忘了?你八岁那年发高烧,正好也是血月那天。”
林知夏怔了怔。这件事她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是因为自己记得,而是这些年听父母提过太多次。八岁那年,她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很快便陷入昏迷,在医院整整躺了三天。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病因。父母都是医务工作者。也正因为如此,那三天对他们而言或许比普通父母更加难熬。他们知道每一项检查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当所有结果都无法解释女儿为什么昏迷不醒时,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意味着什么。
“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知夏有些无奈地笑。
“月全食而已,跟我生病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母亲嘴上这么说,语气里的担心却一点没少,“可当年把我和你爸吓成什么样了?今天又碰上,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您就是想太多了。”
“行,就当我想多了。反正你今晚早点回宿舍。”
“知道啦。”
母亲像是想起什么,又叹了一声。
“你那时候烧得人事不省,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把我吓了一跳。”
林知夏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妈……”
“你一睁眼,拉着我的手就叫‘娘’。”
林知夏无奈地扶了扶额。这件事几乎已经成了家里的保留节目,每隔一段时间,总要被父母拿出来讲一次。
“八岁的小孩看电视剧看多了呗。”
“可你那时候也不怎么看古装剧啊。”
“那就是烧糊涂了。”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一声。
“行,不跟你说了,赶紧吃饭去。”
“知道了。”
“晚上回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林知夏顺口应下:“好。”
“别又嘴上答应。”
“到了就发。”
“这还差不多。”
电话挂断。林知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场发生在很多年前、自己甚至已经记不清的怪病。至于月全食——更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天文现象。她刚走下实验楼台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别动别动!”
“你先起来试试!”
“是不是崴脚了?”
几个学生围在篮球场边。一个男生坐在地上,抱着脚踝,脸色有些发白,旁边的人正准备把他拉起来。林知夏看了一眼,脚步停住。她将手里的资料递给旁边经过的同学。
“同学麻烦帮我拿一下,谢谢。”
随后快步走了过去。
“先别拉他。”
几个人回过头。林知夏已经蹲下来,看向受伤的男生。
“怎么伤的?”
“落地的时候踩到别人脚了。”
“能动吗?”
男生试着动了一下脚踝,立刻倒吸一口凉气。林知夏低头检查。脚踝已经开始肿胀。她没有贸然去按揉,只简单询问了疼痛位置和受伤过程,又观察了一下局部情况。
旁边有人问:“是不是揉开就好了?”
“不一定。”
林知夏抬起头。
“现在不能排除骨折或者韧带损伤,先别揉,也别让他自己走。”
她让旁边的人找来冰袋,又叫了两名同学帮忙。
“先送校医室。如果不能负重或者肿得越来越厉害,让医生判断需不需要进一步拍片。”
男生点了点头。
“谢谢学姐。”
“没事。”
等人被送走,林知夏才站起来。她拍了拍蹲下时沾在裙摆上的一点灰。
“林——知——夏——”
一道拖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许宁抱着她那摞资料站在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
林知夏走过去,从她怀里接回资料。
“知道什么?”
“你只要看见有人受伤,就走不动路。”
许宁低头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材料。
“自己申博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还有空在这里救人。”
“顺手而已。”
“你这个‘顺手’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广了?”
林知夏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她抱乱的资料,没有接话。许宁却朝刚才那个男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把针包掏出来。”
林知夏抬眼看她。
“情况都没弄清楚,我掏针干什么?”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擅长也不能乱扎。”
她语气很自然。
“针灸不是哪里疼扎哪里。真有骨折或者严重韧带损伤,该检查就检查,该固定就固定。”
许宁听得直点头。
“好的林医生。”
“我还不是医生。”
“迟早的事。”
林知夏看她:“你对我倒挺有信心。”
“那当然。”
许宁是和林知夏一个小区长大的发小。两人虽然大学学的专业完全不同,却从小时候一起玩儿泥巴,一路长大到如今各自为论文和前途发愁的年纪。林知夏学医,许宁学商。按照许宁自己的说法,她这辈子对针头、鲜血和各种医学名词敬而远之,最大的理想就是以后赚很多很多钱。然后——许宁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林知夏的肩。
“所以你负责救人。”
林知夏看她。许宁扬起眉。
“我负责让你有钱继续救。”
林知夏忍不住笑:“那我提前谢谢许老板?”
“好说好说。”
许宁非常受用。
“以后等我发达了,给你开十家医院。”
“十家?”
“嫌少?”
“我怕你先破产。”
“林知夏!”
两个人笑着往食堂方向走。正是晚饭时间,路上的学生比刚才更多了。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篮球场上的比赛还没结束,围在场边的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食堂门口亮起了灯。风里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气。许宁原本还在认真研究晚上究竟吃什么,经过校园侧门时,一团橘色忽然从花坛里钻了出来。
“喵——”
林知夏停住。许宁也跟着停住。两秒后,许宁缓缓转头看向她。
“别告诉我你又带了。”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包侧面摸出了一小袋猫粮。
许宁:“……”
“你为什么每天随身携带猫粮?”
“以备不时之需。”
许宁指了指已经熟门熟路跑到林知夏脚边的橘猫。
“它哪里‘不时’了?”
林知夏蹲下来,倒出一点猫粮。橘猫立刻凑了过来。许宁也跟着蹲下,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
“我觉得它最近又胖了。”
林知夏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秋天了,需要储备脂肪。”
许宁幽幽地看着她。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林知夏:“……”
橘猫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体重。吃完猫粮后,它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巴,又往前蹭了两步,用脑袋顶了顶林知夏的手。林知夏低头笑了一下。
“吃完就知道撒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它温热的额头上。就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画面。
阳光很亮。夏日的风穿过树梢。蝉鸣一阵接着一阵。一个很小的女孩蹲在树下。她穿着浅色裙子,膝盖边沾了一点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受伤的黑色小鸟。小鸟很小,翅膀边缘沾着一点血。它似乎很害怕。小小的身体在女孩掌心里轻轻发抖。
“别怕……”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会把你治好的。”
掌心里的小鸟慢慢安静下来。女孩笑了。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
下一秒——画面骤然消失。林知夏猛地收回手。橘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
许宁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林知夏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瞬间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种温度。不是橘猫温热柔软的皮毛。而是——一只很小的鸟。正在轻轻发抖。
“知夏?”
许宁又叫了她一声。林知夏这才回过神。
“没事。”
“又头疼?”
“不是。”
她顿了顿。
“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许宁皱眉看着她。
“你最近申博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就说明不太好。”
林知夏笑了一下。
“真没事。”
许宁盯了她几秒。最终还是没再追问。两个人重新站起来,继续往食堂走。可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林知夏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依然蹲在原地。正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晚风吹过花坛。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刚才发生的事,仿佛真的只是她一瞬间的恍惚。可是……那个女孩是谁?还有那只黑色的小鸟。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么熟悉?
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许宁看了一眼时间。
“我晚上还有个报告,得先回去。”
“你不是说陪我回实验楼?”
“大小姐,我也要毕业的好吗?”
许宁把手里的饮料塞给她。
“你自己回去改材料。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宿舍。”
林知夏无奈:“知道了。”
“我明早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活着出现在食堂。”
林知夏笑了。
“行。”
“明天早餐见。”
“明天见。”
两人在路口分开。许宁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林知夏!”
“嗯?”
“别熬夜!”
林知夏冲她摆摆手。
“知道啦。”
看着许宁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才转身朝实验楼走去。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一条天气推送跳出来。
【今晚将出现月全食天象,预计22时46分前后进入重要观测阶段,届时可见“血月”。】
林知夏扫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对她来说,月全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天文现象。至于母亲先前的担心,她只当是父母对那场童年怪病留下的心有余悸。她收起手机。前方的实验楼已经亮起了灯。玻璃门映出她独自走近的身影。林知夏推门进去。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
其实就在前一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从八岁那场高烧之后,她便断断续续地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总是在下雪。很大的雪。可有时候,梦并不是从雪山开始的。她会先看见一盏灯。昏黄的灯火映着窗纸,屋外很黑。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门前,正在整理随身携带的药箱。林知夏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俯下身,替一个很小的女孩掖了掖被角。手掌很温暖。落在女孩额头上的动作,也温柔得让人莫名安心。随后,那道声音会在梦里响起。很轻。很温柔。仿佛隔着很多很多年,依然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知夏,娘出去行医,你在家好好睡觉。”
女孩躺在被子里,乖乖点头。
“娘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
“等你睡醒,娘就回来了。”
门被轻轻合上。灯火留在屋里。那道背影却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可她没有回来。梦里的时间总是混乱的。林知夏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她只记得屋里的灯越来越暗。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她一次又一次望向门口。没有人回来。后来,她似乎再也等不下去了。于是那个小小的女孩推开门,独自走进了夜色。林子很深。风吹过树梢,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她一个人走在林间。脚下的路越来越看不清。周围也越来越冷。
“娘?”
没有人回答。她继续往前走。
“娘——”
声音落进树林深处,很快便被风吞没。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人就在前面。于是她一直走。一直走。
林间渐渐起了雾。
再后来——
雾变成了雪。
很大的雪。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人在叫她。可她怎么也听不清那个人究竟在喊什么。
有时候,她会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少年靠在冰冷的石壁边,脸色苍白。她想走近一点。却永远看不清他的脸。有时候,是一只黑色的小鸟。它站在雪地里。身影小得几乎要被漫天风雪吞没。更多的时候,她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羽毛。那片羽毛被风从雪地里卷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然后——她会从很高的地方坠落。身体骤然失去支撑。风声瞬间灌满耳边。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失重感袭来的瞬间,眼前总会出现一道刺目的光。再之后——她便会惊醒。
十几年过去。梦里的很多东西都已经模糊。唯独掖被角的那双手,那片雪、那只黑色的鸟,还有那个始终看不清脸的少年,从未真正消失。林知夏曾经以为,那只是八岁那场高烧留给她的后遗症。一个由混乱记忆拼凑出来的梦。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十几年过去,她依然会反复梦见同一个地方。更没有想过——傍晚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里,那个蹲在夏日树下、捧着受伤小鸟的女孩,为什么会让她觉得……那么像自己。
夜色渐深。实验楼三层的一扇窗户重新亮起灯光。而此时的林知夏还不知道,今晚之后,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她更不知道——那个困扰了她十几年的梦,正在一点一点醒来。
血月将至,旧梦将醒。欢迎来到《医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