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名者,故事的开始 圣人仰 ...
-
圣人仰赖其伟力,临于旷野。白龙吐毒炎,大地被烧如琉璃。圣人与其较力,以无上大伟力断其首。恶龙伏诛,万民得以安居。
……
“就管我叫无名者吧。”一位瘦小枯干的老人坐在凉亭的阴影处,衣着朴素,他手持着乌木拐杖,头戴蜘蛛状的水晶饰品,左眼似乎被烙铁烤过,留下了灰白的瞎眼和珍珠色的伤疤。
他此刻正对着一位神色恭敬的年轻森精灵说话,他黝黑的皮肤上爬满细纹,但仍旧能看出他年轻时的美貌。
“我记不清了,几百年前——也别管是多少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没什么成就,也可以说是一事无成,我的爸爸死掉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所以我就决心去干一些大事……”
暖暖的夏日微风吹过田野,在一望无际的田地中,金黄色的麦子随着风摇摆,在麦田的边缘,几棵硕大如同磨盘的南瓜正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烁着略微发白的光。
几只长得像人立而起的胡蜂一样的土地灵正在摩擦它们独特的嚼吸式口器,它们的身体已经从灰绿色变成带着黄黑条纹的警戒颜色,很显然,在地底复杂的巢穴里,一定潜藏着大量这种害虫。
土地灵是一种在微量魔力刺激下产生的蝗虫和胡蜂的混种,它们喜欢吃甜蜜的南瓜,也会拽出未长成的谷物,拨开外面的韧皮来吃里面嫩白的茎秆。
这些只有两尺多高的东西单独一个没有什么威胁,可是一旦他们聚集在一起,那就会逐渐变成大麻烦。
一种比蝗灾更可怕的灾难。
压垮房屋,吞噬农田。
因此需要定期清理。
此刻,三只明显发狂的土地灵站在一个破开大洞的南瓜上面,它们张开大嘴不断摩擦口器,警告着那个逐渐向它们靠拢、身穿厚重斗篷、挡住眉眼的小个子身影。
“嘶——嘶!”
在这个身影的腰间,挂着一个浸满暗黄色液体的布袋,里面有一些拳头大小、圆滚滚的物体在微微晃动。
土地灵们不断用强壮的、长满尖锐倒刺的后腿敲击着南瓜壳子,其中一只振翅飞起,淡绿色的腐蚀性液体从口器和已经退化成战斗器官的产卵器上滴落,落在地面,发出一阵牙酸的嘶嘶声。
一只圆滚滚的小猪跟在这个人的屁股后面,时不时地哼唧哼唧叫几声。
“哼哼……”
小猪嘴里搅着麦秆,不停地用鼻子在地上拱来拱去。
“巢穴就在这里吗,鲁本?”
“哼!”
小猪抬起茫然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看来你们要不走运了……”
春风一般和煦的声音响起,忍无可忍的土地灵向着这人冲去。
“eoa……”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黏腻的油脂气味,一团闷燃的蜡油在土地灵们的身体上凭空出现。
这些害虫们无声地尖叫起来,翅膀在高温下发黄卷曲,随后无力地坠落到地面。
“哼……”
小猪无力地叫唤了一声,它的体型小了一圈。
兜帽身影用拳刃挑起一只烤焦的土地灵,切掉了它的脑袋,把散发出诱人蛋白质香味的虫子甩到小猪的身前。
“先吃点点心,待会我带你吃大餐。”
他拍了拍小猪的脑袋,看着正大口啃噬着昆虫尸块的鲁本,似乎是笑了一下。
鲁本是一只呼噜猪,这种贪食的魔兽如果不加以控制,起码能长到数千斤重,鲁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今天咱们还得去拜会几位哥布林先生。”
约书亚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也想干一些真正是冒险者干的事情。
晚风掠过老旧的酒馆招牌,这个用墨水书写着看不清的文字的招牌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屋内嘈杂,叫骂声、怒吼声、欢笑声喧闹着整条街。
这里既是塔罗兰郡最大的酒馆,也是冒险者公会的所在地。
可能是存在的时间太长了吧,现在几乎没人记得这里真正的名字,大家都戏称这里为“老鼠窝”。
这里是加纳利帝国中唯一一个不排斥异种族和混血种的公会据点。
在喧闹之中,一个身穿着厚重黑斗篷的娇小身影推开了酒馆蝙蝠翼门,他的腰间挂着一个沾满暗沉鲜血的袋子,双手则隐藏在袖子中,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可爱的粉嫩小猪。
酒馆内安静了一瞬间,随后爆炸一般的哄笑声响起:
“瞧瞧!是谁来老鼠窝了呀!”一位断了左半边角的剜心魔用他那长满浓密紫色毛发的利爪拍了下桌子。
他的左半边角因为出老千而被打断,这导致他再也不能施展邪术,最后从一位“高贵的商人”沦落成一个泥地里面打滚的臭冒险者,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一般的快意。
一位用蜡油把头发根根朝天竖起的山吼氏族矮人抹了抹扎成麻花辫的棕色胡子,铁青色的脸上绽开笑容。
他跳到桌子上大吼着:“这不是伟大的魔法师学徒,约书亚·玛门先生吗?大家快问好啊!”
有几个喝多了酒的人类故意伸手去绊他,他动作轻巧地躲过。
这位矮人对他们怒目而视,从他背后背着的大背包里面拽出一本差不多有他躯干那么高的书。
这本书用一种名为怒铜的金属制造了封面,在上面用丑陋的矮人语写着:
仇恨之书。
“您好啊!您好啊!”一个瞎了只眼睛的哈比讨人厌地叫唤着,她高耸的胸脯从衣服里面滑出来,不过没什么人看,哪怕是在不讲卫生的哈比一族中,她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邋遢鬼——已经两个月没洗澡了。
“唔……这只小猪看上去可这么美味……”一个有着深绿色皮肤的哥布林混血人类冲着鲁本流口水,他是个弱智,说不明白话。
他的酒杯突然烧起了大火,吓得他一声尖叫。
“诶呀!”
约书亚收回了手指,轻轻地搓了搓有些发烫的指尖,他朝着柜台走去。
就像是公鸭在尖叫一样,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掉进了几位饮酒者的杯里,附近几位睡得正香的冒险者也被叫喊声吵醒。
这几个冒险者从侧后方捂住了这个混血人类的嘴,把他拖到门外面去了,在外面,隐约传进来几声刀子刺进□□的声音,伴随着砍断骨骼的动静,一颗哥布林脑袋被扔进了酒馆。
一道暗红色的血液痕迹延伸出去老远。
这颗头咕噜噜地滚到了约书亚的脚边,鲁本凑上去好奇地嗅了嗅,随后皱紧了鼻子。
它觉得臭烘烘的。
这东西一定不好吃。
酒馆安静了,人们的目光被这颗面目狰狞的头颅所吸引,柜台后面的接待员爱丽丝则是不满地咋舌。
“接好了约书亚,这个送给你了。”一位梦魔笑嘻嘻地说着。
约书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梦魔则是给了约书亚一个飞吻。
房间内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又开始打架、拼酒、赌博,就好像刚才一切都没发生过。
“一杯热牛奶。”柔软到甚至让人的耳根酥麻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来,“别担心,我会打扫的。”
光凭声音甚至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约书亚本人也对此感到非常困扰,他认为这样的声音和样貌非常没有“男子气概”。
可这是天生的,没有人能够改变。
馈赠和代价都得自己一人承受。
约书亚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酒馆柜台前面,没有理会那些人,冒险者们就是这样。
如果不欺负人,冒险者的一生就将毫无意义。
约书亚把那个鼓囊囊的袋子甩给站在柜台后面的酒保兼接待员。
爱丽丝是一位青铜学派的正式骑士,由于在接待员的衣服下穿了重甲,她整个人看上去相当臃肿。
她有着旅行者特有的雀斑和金色短发,长相像是牛一样温和,是那种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的长相。
“爱丽丝,你点点数量。”他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还有这个!”
他倒提起那颗脑袋,扔到了布袋子上面,防止血液染到柜台之上。
爱丽丝没着急清点,而是先给约书亚倒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休息一会儿,先喝点牛奶吧。”爱丽丝笑着说,“我给你一直热着呢。”
“谢谢。”约书亚用左手接过装满牛奶的粗陶酒杯,放在柜台上,他摘下了兜帽,露出了那张脸。
这张脸太漂亮了。
就像是那些高贵的精灵们一样美丽。
每一次看见,爱丽丝都会被这张漂亮到模糊了性别的脸迷住。
这个人、这张脸曾将要属于她。
“我还欠着你多少钱?”
“没多少,还有十几个铜板吧,你什么时候还都行,我不着急。”
爱丽丝回神。
“那就先欠着吧!麻烦来一份烤胡萝卜,放在纸袋子里就行,我给鲁本吃。”
约书亚倒是不客气,他从斗篷下的皮甲里掏了掏,他感觉有点紧绷绷的。
“那没问题。”
爱丽丝爽快地答应了
约书亚浓艳丝滑的棕色皮肤在酒馆黄色的灯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彩,左眼带着一个缝制得相当粗劣的麻布眼罩。
他没去找座位,而是站在柜台前面喝着牛奶。
约书亚的嘴唇周围染上了一圈牛奶,看上去就像是白胡子,他用舌头在嘴边转了一圈,将牛奶舔净。
那只胖乎乎的粉色小猪正在用它的前蹄扒拉着约书亚沾满污泥的皮靴子,他伸手拍了拍小猪的脑袋,随后把那杯牛奶递到小猪的嘴边。
“喝吧,鲁本,今天累坏了你了。”
约书亚微微地低下头,他把身子弯下去来,剪得极短的淡红色短发能看到头皮,他专注地看着急匆匆喝着牛奶的小猪鲁本。
爱丽丝停下在袋子里翻看的手,感到有些好笑地看了看约书亚,然后又把目光放回袋子里去。
“你着急吗?要是不急我就待会给你拿胡萝卜。”
“我不急的。谢谢你!”
“我不急~”
一声轻佻的口哨声伴随着剧烈的开门声响起。
随后一个高个子的金发游侠走进了酒馆,身躯摇摇晃晃,似乎喝醉了酒。
“约瑟夫!好兄弟!”
那个站在桌子上侃侃而谈的矮人跳下了桌子,拥抱住那人的大腿。
矮人们很看重和异种族朋友之间的情谊,因为很少有人愿意蹲下来拥抱一位矮人。
酒馆里的冒险者们热闹地喊了起来:
“约瑟夫!约瑟夫!约瑟夫!”
大伙都知道有乐子看了。
约瑟夫前一段时间出去做任务了,这段时间都不在塔罗兰郡,他似乎刚刚回来。
约瑟夫……
约书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支起了身体,浓厚如同远山一样的眉毛紧紧蹙起,他戴上了兜帽。
爱丽丝的咬肌鼓动了一下。
“嘿~你侬我侬啊——”一个留着一头流里流气的金色长发的人类男性摇晃着身子,从约书亚的右手边走近,“怎么?来这里谈恋爱,白吃白喝?”
他在游侠装备外面套了一身花孔雀一样招摇的紫色晚礼服,双手张开,嘴上叼着一根燃烧着的香烟。
鲁本害怕地躲在了约书亚的斗篷里面,微不可察地叫了两声。
他的手肘抵着磨得光滑的实木吧台,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约书亚的额头。
“连你的小猪都有热牛奶喝,怎么……”
约书亚捏紧了装满牛奶的杯子,指尖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向旁边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他感到有点难堪。
“闭上你的嘴。”
爱丽丝金色的发丝颤抖了一下,她用冰冷的眼神紧盯着这个男人,声音渐渐变得低沉:
“约瑟夫,把你要说的话憋回肚子里去……”
她不想让约书亚知道。
约瑟夫摊开手,他满不在乎地捋了捋光亮的八字胡,他撅起嘴,对着爱丽丝说:
“这就是你和你亲哥哥说话的态度?拜托!我可是你的大哥哥!可不想要你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约瑟夫无赖一样伸了个懒腰,接着说:“拜托,我可刚从妓院赶回来。”
“你把嘴赶紧给我闭上!”
爱丽丝的声音引得酒馆里的桌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酒馆安静了,除了彻底睡死过去的人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柜台。
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传来一种实质化的火药味道。
三人以前一直是如胶似漆的好友,直到约书亚在同意爱丽丝表白后的第二天不辞而别。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约书亚开口了。
约书亚低垂着眼眸,他轻声地说:
“对不起,约瑟夫,我现在就走。”
“爱丽丝……”他摇了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清点好了吗?数量对不对?”
爱丽丝高耸的胸部(里面是铠甲)快速地起伏了几下,她把袋子收到柜台底下。
“六只土地灵,二十……二十一只哥布林。数目没错,你多杀了两只土地灵和一个哥布林,能多给你八个铜板。”
任务奖励一共是三十三铜板,公会抽取一成,原本到约书亚手里的就是二十九个铜板,算上多给的八个,他这一星期都不用接任务了。
他捏出一枚铜板,放在了柜台之上,随后将整壶牛奶都抓在了手里。
约书亚一把捞起鲁本,脚步沉重地朝着门外走去。
“哼哼!”
约书亚的动作有点着急,勒得鲁本有点不舒服,它不满地哼哼着。
他不想面对约瑟夫,
约瑟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绝对不是善意,他冲着约书亚喊了一嗓子:
“不和你爸爸打声招呼吗?”
约书亚顿住了脚步。
“我今天去了‘母狼’,点了艾默尔,老鸨子告诉我他害了脏病,已经不中用了。”
约瑟夫的脸扭曲地笑起来,嘴唇上翘,但是眼睛却垂下去。
约书亚紧盯着约瑟夫的那张脸,双拳紧握,眼眸剧烈地颤动。
他说:“你再说一遍?”
“艾默尔要死了。”约瑟夫靠在柜台上,“要不然你猜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本来我打算好好干你爹一顿呢!”
“你不去看看艾默尔吗?你的亲爸爸?”约瑟夫挑起了眉毛,“一个男妓,记住了,你是一个男妓的儿子。”
“你不是什么贵族之子,现在你那个婊子爹马上就要死了,你不去看看?”
周遭的冒险者闻声纷纷侧目,哄笑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的嘲讽声浪将角落的约书亚彻底包裹。
约书亚知道约瑟夫在讲什么,他曾伪装成贵族之子,希望能进入魔法学院学习魔法,可最终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
可他现在没心情去想这件事了。
艾默尔要死了?
他咬紧了牙关,对着约瑟夫从喉咙深处吼着:
“约瑟夫,你……”
“你想要打我吗?”约瑟夫对着约书亚挑衅着,他没理会爱丽丝,“来呀!咱俩练练!”
爱丽丝忍无可忍了,她用力地锤了一下柜台。
“操你们妈的!都给我闭嘴!”
她从柜台里面冲出来,和约瑟夫扭打在一起。
约书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酒馆里传出爆炸一般的喧嚣。
“他妈的!约瑟夫,你的腿是摆设吗?”
“打呀!”
“爱丽丝,踩爆他的□□!”
和爱丽丝扭打在一起的约瑟夫还不忘嘲讽约书亚。
“孬种!什么事情都干不成!骗人都不会……”
“废物东西,一辈子也就杀点土地灵和哥布林了!”
爱丽丝一拳擂在约瑟夫嘴上,打掉了他的几颗牙。
约书亚冲上去,拎住了约瑟夫的衣领,死死地盯着约瑟夫的眼睛
“你有种再说一遍,艾默尔要死了?”
约瑟夫含糊不清地说:
“滚去妓院找你亲爹去吧,没准他愿意给你舔舔几把!”
他看见了约瑟夫眼中的悲伤。
他松开了满嘴垃圾话的约瑟夫,他说的是真的。
约书亚恍恍惚惚地走出了酒馆,几句交谈传进他的耳朵里。
“嘿,你听说克罗地亚伯爵领的事情了嘛……”
“那个大瘟疫?”
“听说他们给能解决瘟疫的人二十磅呢!”
“吹吧你……”
“谁吹了?你看面板……”
这怎么可能呢?艾默尔是个梦魔,梦魔怎么会因为那种病而死?
他紧皱着眉头,他认为自己没什么事,可是脸上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晚风吹过,那种感觉变成轻微的刺痛感,眼罩黏糊糊地贴在脸上,眼中的世界变得模糊,他哭了。
约书亚摘下眼罩,露出了那个他故意遮挡的畸形的左眼,他的左眼患有多瞳症。
在他的左眼球之上,错落排布着三个大小不一、层层嵌套的黑色瞳仁,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实在太难受了。
不知不觉之间,他走到了红丝绸街道。
在这里,几乎每个房屋上都挂着破损的红色丝绸,这代表着里面是“生意人家”,一些没获得许可的暗娼馆则是挂上了白色丝绸。
他拐进了一家低矮昏暗的屋子,这个屋子的门口立着一个正在旋转的红白灯柱,这是一家理发店。
半透明的玻璃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门口的破风铃要死不活地叫唤了两声,这间理发店分成了两个部分,前屋剪头发,后屋做手术。
“谁呀?”
一个衰老的女人声音从后屋传来,似乎非常不耐烦。
约书亚没有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鲁本心疼地舔着约书亚的手指,焦急地哼哼着。
“唔……哼……”
“什么动静?”那个女声嘟哝着,“又是哪个婊子,没看见门上挂着的牌子?”
她慢吞吞地从后屋走出来,这是一个老年欲魔。
她的老花眼看不清前面是谁,她一边慢吞吞地戴上眼镜,一边说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睡得正香呢。”
“艾默尔……”约书亚哽咽着。
她戴上了眼镜,随后双眼瞪大。
“约书亚!你……”
“他们说,不,约瑟夫说是……约瑟夫说艾默尔要死了。”约书亚的声音颤抖,“是不是真的?”
“坎贝尔,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唉……”这位老恶魔叹了口气,她拽过来一把椅子,“先坐下吧。”
约书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理发店的。
坎贝尔担忧地看着浑浑噩噩的约书亚,低声嘟囔着什么,随后揩了揩眼角。
“这都是常有的事。干这个的都会死在那种病上。”
深夜,就在一间狭小闷热的房间里,艾默尔微弱地呼吸着。
病痛折磨得他合不上眼睛,他无时不刻不发高热,梦魔的体温一般就比较高,他现在的体温足足有六十多度。
他一上一下两颗心脏都在高速跳动,下身不断渗出鲜血,这间屋子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他紧盯着天花板上的春宫图,希望能分散下精力。
窗户紧闭,没人愿意看见他的惨状,他也发不出声音,于是只能热着。
“吱——呀……”
在窗台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开合声。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跳进屋子里。
约书亚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曾是他和艾默尔的家。
他的玩具小驴还摆在房间的角落里,儿时的东西一样不落的堆在房间里。
“嗬——”
艾默尔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残破的气声,他认出了来者。
“约——约……”
他想要叫出他的儿子的名字,可是却做不到,大团大团的眼泪滚出来,刺痛着脸上的疮口。
约书亚坐在床边,掀开床上方的帷幔,看到了艾默尔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现在你美不了了,嗯?”
他说着风凉话,可是语气那么悲伤。
约书亚本应该恨这个男人,可是看到那张已经烂到没有了下半张脸的面容,他就恨不起来了。
艾默尔在哭,这个梦魔一直在哭。
约书亚点起了一支烟,随后用这支烟点燃另一支。
他两支都抽了一口,吐了吐烟叶,随后把其中一支塞进艾默尔的嘴里。
艾默尔叼不住,烟滑下去,烟头烫在他的脖颈上,被渗出的脓液打灭,发出了短暂的嘶嘶声。
“真是废物!”约书亚骂了一句,帮他拂开了香烟。
约书亚沉默着吞云吐雾。
“我要去干大事。”
他自言自语。
“我要去干大事……我不是只会……”
艾默尔还在哭。
约书亚抬起头,脑海里回想起酒馆里那几个人的交谈。
“我打算去克罗地亚伯爵领,听说他们有了大麻烦,或许这就是我名垂青史的机会。”
他念叨着,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传奇冒险者。
“不……我不后悔……”
“不……”
“唔……唔……”
“别哭了!”约书亚对着艾默尔喊了一嗓子。
“怎么,见到我你很失望?”
“还是你失望没顺利把我卖出去?妈的!”
他那只妖异左眼闪出古怪的光,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地看着艾默尔。
“我……我……我……”
艾默尔哽咽着,他竭尽全力想要说出那句话。
“你要说什么?”
“我……我爱……我爱你……”
他伸出那缠满绷带的手,想要抓住约书亚的手。
“我爱你……儿子……我……”
约书亚摇了摇头,可他没有躲开,但艾默尔已经没有力气抓住约书亚的手了,他的手只能无奈地垂下。
约书亚没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房间里只有艾默尔沉重的抽泣声。
“很疼吗?”
约书亚问道。
艾默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送你一程……”
约书亚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口水一样低声说着,含糊不清。
艾默尔慢慢地闭上眼睛。
约书亚没有说话,他对准了艾默尔胸口的那颗心脏,用力地锤了一拳。
艾默尔的身体向上挺起,他的心室乱颤起来,在一阵快速的剧痛之后,他的心跳停止了。
就在“红色热情”,嘴巴漏风的约瑟夫正在大口喝着酒,一手搂着一个涂脂抹粉的妓女。
他有点闷闷不乐,于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对着身边的美人动手动脚。
他喝得双眼迷离,丝毫没注意到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影走到了他身旁。
那个人影对着他搂着的两位女士说道:
“麻烦您两位离开一下,我和他有事情要说。”
这两位女士认出了约书亚的声音,痛快地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亲了一口约瑟夫的脸颊。
“你来干什么?”
约瑟夫冷冷地说。
“艾默尔死了。”约书亚坐到他的身旁,“我送了他最后一程,心脏骤停,就疼了一阵。”
约瑟夫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有点颤抖。
“你想要说什么。”
“我……对不起……”
“你没有错。”
约瑟夫吸了吸鼻子,他说:“你没有错……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只是太生气了。我去看了艾默尔,他已经烂得不行了。爱丽丝……爱丽丝甚至准备好了棺材。”
“他早就病倒了,我们找了你好久。”
“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
约瑟夫捂住了脸,无力地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本来他还能支撑一阵……”
“直到你的消息传回来,你真是现了一个大眼……”
“就连暗娼馆里面的老东西都在暗地里笑话艾默尔,他受不了了。”
“你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约书亚冷冷地说,“他要把我卖到‘母狼’里面。”
“你……唉……”
约瑟夫砸了一下酒杯。
“不会的。”约瑟夫摇头,“不会的……”
“我亲耳听见的。”
约瑟夫张口欲言,但是口中的话语被噎回肚子里。
“这是一个误会,这……”
“那你讲给我听!”
约瑟夫沉默了。
“我要去干一件大事。”
约瑟夫没有说话,约书亚平静地接着说:
“你有去克罗地亚伯爵领的门路吗?”
“你他妈疯了?”
约瑟夫站起来,他的酒一下子就醒了,红色的高背椅子向后倾倒。
“我是他妈的有点疯了!”约书亚残酷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吗?你一个正式级别都不到的战士还想去搅这趟混水?”约瑟夫把酒泼在约书亚脸上,“你活够了?”
“总比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强!”约书亚觉得自己非常冷静,“你应该知道他们都叫我什么。”
“我不想当一辈子‘冒牌贵族’,也不想当一辈子婊子养的。”
约瑟夫舔了舔牙龈,爱丽丝下手够狠的,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行!你去找别人吧!”
“行,那你借我点钱,我没钱了。”
“钱呢?”
“拿来买艾默尔的身体了,我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约书亚一直在攒钱,他本打算把艾默尔从妓院里面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