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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第三卷·未 ...

  •   第三卷·未悔

      第五十章十四万人齐解甲

      ---

      一

      宋乾德三年,春。汴京。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汴河的水面上,把那些漕船、拱桥、飞檐、垂柳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汴京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宫城西北角那座偏院里的老槐树上,无声无息。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槐豆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褐色的,硬硬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风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耳语。像叹息。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花蕊夫人坐在偏院的廊下。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衫子是粗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酒杯握出来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记得,她叫花蕊夫人。她姓费。她名不详。她是青城人。她是后蜀主孟昶的妃子。她生卒年不详。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歌能舞。她能画能书。她能弹琴。她能下棋。她能品茶。她能酿酒。她能做一切。她做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极讲究的、极风雅的味道。孟昶爱她。孟昶宠她。孟昶给了她一切。他给她造了一座水晶宫殿。他给她种了满城芙蓉。他给她写了无数首词。他给她一切。他给了她十四年的好日子。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暖的。每一个日子。都是香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他的。可那些日子没有了。那些日子碎了。碎在了宋军的铁蹄下。碎在了十四万人的解甲里。碎在了她的那首诗里。碎在了她的那封信里。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君王城上竖降旗”。她看着“妾在深宫那得知”。她看着“十四万人齐解甲”。她看着“更无一个是男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孟郎。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看着槐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

      ---

      二

      她认识孟昶,是在她十六岁那年。

      那一年,她住在青城。她父亲是青城的一个小官。她母亲是青城的一个绣娘。她会绣花。她会绣牡丹。她会绣芙蓉。她会绣凤凰。她会绣一切。她绣的花能引蝶。她绣的鸟能飞天。她绣的凤凰能展翅。她绣的芙蓉能开花。她绣了十四年。她绣了一幅芙蓉锦。锦上绣着九十九朵芙蓉。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像真的。她绣完了。她看着那幅锦。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卷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青城。是春天。是花。是人。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我要去成都。我要把这幅锦献给蜀主。”她去了。她带着那幅锦。她去了成都。她去了宫里。她站在殿上。她低着头。她捧着匣子。她等着。她等了很久。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很亮。像泉水。像钟磬。他说:“你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她看见了他。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红袍。他戴着金冠。他年轻。他俊美。他有才。他会写诗。他会填词。他会弹琴。他会画画。他是孟昶。他是后蜀的皇帝。他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臣女姓费。名不详。”他说:“你绣的什么?”她说:“臣女绣了一幅芙蓉锦。锦上绣着九十九朵芙蓉。”他说:“打开。”她打开了。她展开那幅锦。满殿的人都看见了。满殿的人都惊了。那九十九朵芙蓉,在殿上盛开。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每一朵都不同。每一朵都好看。每一朵都像真的。有风吹过。那些芙蓉微微地动。像在风里摇。像在雨里颤。像在笑。像在哭。像在说话。孟昶看呆了。他站起来。他走下龙椅。他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他摸了摸那些芙蓉。他的手指在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臣女姓费。名不详。”他说:“我给你取一个。”她说:“好。”他说:“你叫花蕊夫人。”她说:“好。”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她的脸红了。灯下的脸红红的。像锦上的芙蓉。他看着她。他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就是她了。就是这个人。一辈子。从那天起,一辈子就定了。定在殿上。定在这幅锦里。定在她抬起头。定在他看着她。定在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定在他回答“花蕊夫人”。

      她入了宫。她做了他的妃子。她住在水晶宫殿里。他给她造了一座水晶宫殿。宫殿是水晶的。窗是水晶的。门是水晶的。帘是水晶的。灯是水晶的。床是水晶的。枕是水晶的。她住在里面。像住在水里。像住在冰里。像住在梦里。他每天下了朝就来。他陪她写字。他陪她作词。他陪她弹琴。他陪她下棋。他陪她品茶。他陪她酿酒。他陪她看花。他陪她看月。他陪她看雪。他陪她看一切。他叫她“花蕊”。她叫他“孟郎”。她给他研墨。他给她写词。她给他弹琴。他给她唱曲。她给他绣花。他给她画画。她给他一切。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他们在水晶宫殿里住了十四年。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子。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暖的。每一个日子。都是香的。每一个日子。都是他的。

      他给她写过一首词。他写: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

      她读了。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孟郎。你写得好。”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那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她说:“因为我在想。”他说:“想什么?”她说:“想水晶宫殿。想水殿风来。想暗香满。想绣帘月。想欹枕钗横。想起来琼户。想疏星渡河汉。想屈指西风。想流年暗中换。想这一切。想这一切里。有你。也有我。”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他说:“花蕊。”她说:“嗯。”他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嫁给我。”她说:“不后悔。”他说:“你骗我。”她说:“我不骗你。”他说:“你真好。”她说:“你才好。”他说:“花蕊。”她说:“嗯。”他说:“你等我。我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回青城。我们回青城。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种花。我们养竹。我们弹琴。我们写字。我们过好日子。我们过一辈子。我们过到老。”她说:“好。”她说:“我等你。我等你打完这一仗。我等你带我回青城。我等你重新开始。我等你种花。我等你养竹。我等你弹琴。我等你写字。我等你过好日子。我等你过一辈子。我等你过到老。”她说:“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可她没有等到。

      ---

      三

      宋军来了。

      宋军攻破了成都。宋军攻破了后蜀。宋军攻破了她的水晶宫殿。十四万人齐解甲。十四万人。没有一个抵抗。没有一个。她站在城楼上。她看着那些宋军。她看着那些解甲的兵。她看着那些竖起的降旗。她看着那些跪下的臣。她看着那些低下的头。她看着那些闭上的眼。她看着那些不说一句话的人。她看着那些不流一滴泪的人。她看着那些不叹一口气的人。她看着那些不喊一声的人。她看着那些不拼一下的人。她看着那些不争一下的人。她看着那些不死一下的人。她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她说完了。她走下城楼。她走进宫里。她走到他的面前。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素袍。他没戴金冠。他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郎。”他说:“花蕊。”她说:“你降了?”他说:“降了。”她说:“为什么?”他说:“为了你。”她说:“为了我?”他说:“为了你。为了你活着。为了你不死。为了你还在。为了你还能笑。为了你还能哭。为了你还能写诗。为了你还能填词。为了你还能弹琴。为了你还能画画。为了你还能绣花。为了你还能活着。为了你。”她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她说:“孟郎。”他说:“嗯。”她说:“你这个人。”他说:“你这个人。”他们都笑了。他们笑了很久。他们笑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们走了。他们被押走了。他们被押到了汴京。他们被押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的面前。赵匡胤看着他们。赵匡胤说:“孟昶。你降了?”孟昶说:“降了。”赵匡胤说:“你为什么降?”孟昶说:“为了她。”赵匡胤说:“为了她?”孟昶说:“为了她活着。为了她不屈。为了她不辱。为了她不死。为了她还能写诗。为了她还能填词。为了她还能弹琴。为了她还能画画。为了她还能绣花。为了她还能活着。为了她。”赵匡胤看着他。赵匡胤看了很久。然后赵匡胤笑了。赵匡胤说:“孟昶。你这个人。”赵匡胤说:“好。我不杀你。我不杀她。我封你为秦国公。我封她为秦国夫人。你们住在汴京。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你们写你们的诗。你们填你们的词。你们弹你们的琴。你们画你们的画。你们绣你们的花。你们活着。你们好好活着。”孟昶说:“谢陛下。”花蕊夫人说:“谢陛下。”他们走了。他们住进了汴京的那座偏院。他们过了七天好日子。七天。七天后。孟昶死了。孟昶死在偏院里。孟昶死在她的怀里。孟昶死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的。她握着。她握了很久。他的手在她手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知道,他走了。走了。

      ---

      四

      她给孟昶写过很多信。

      那些信。她都留着。没有寄出去。她一封都没有寄。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匣子是木的。是紫檀的。是她从成都带下来的。她用了很多年。匣子上刻着九十九朵芙蓉。是她刻的。她刻了很久。她刻得很仔细。她刻得很浅。可她能摸出来。她摸着那些花瓣。一朵。两朵。三朵。她摸着。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把那些信放在匣子里。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每天枕着它。她每天摸着它。她每天梦见它。她梦见他在里面。她梦见他在读她的信。她梦见他在笑。她梦见他说:“花蕊。你写得好。”她梦见他说:“花蕊。你等我。我回来了。”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

      她写了一封信。她写了很久。她改了又改。她写了又揉。她写了十几遍。最后她定下来了。信是这样的:

      “孟郎。你走的那天。是春天。是雨。你穿着一件素袍。你没戴金冠。你站在偏院里。你看着我。你说,花蕊。我走了。我说,嗯。你说,你等我。我说,好。你说,我一定回来。我说,我知道。你转身走了。你走得很慢。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还站在偏院里。我扶着槐树。我的脸色很白。你站住了。你想回去。你想跟我说,我不走了。你想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可你不能。你是孟昶。你是秦国公。你要去赴宴。你要去应酬。你要去活命。你要去为了我。活命。你站在那里。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转过头。你走了。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偏院里站一会儿。我站在偏院里。我看着宫门。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我看着那些穿红袍的人。我看着那些戴金冠的人。我看着那些拿酒杯的人。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可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他们都不是你。孟郎。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起来。她把它放在匣子里。她关上匣子。她把匣子放在枕下。她躺下来。她枕着它。她闭上眼睛。她睡了。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他在水晶宫殿里。他穿着红袍。他戴着金冠。他看着她。他说:“花蕊。我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说:“等久了?”他说:“不久。”她说:“吃了吗?”他说:“没。”她说:“走。回家吃。”他说:“好。”她伸出手。她的手。暖的。他握住了。他攥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跟着她走。走进水晶宫殿。走进水殿风来。走进暗香满。走进绣帘月。走进欹枕钗横。走进起来琼户。走进疏星渡河汉。走进屈指西风。走进流年暗中换。走进那个他答应了、却没有做到的、回来的、承诺里。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她醒了。枕上湿了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她摸着那个匣子。她摸着那些信。她摸着那些芙蓉。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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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赵匡胤召见了她。

      他召见她。他坐在龙椅上。他穿着黄袍。他戴着金冠。他看着她。他说:“花蕊夫人。你写的那首诗。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是你写的?”她说:“是臣妾写的。”他说:“你为什么要写?”她说:“因为臣妾看见了。”他说:“你看见了什么?”她说:“臣妾看见了十四万人齐解甲。臣妾看见了更无一个是男儿。臣妾看见了。臣妾就写了。”他说:“你写得真好。”她说:“陛下过奖了。”他说:“你抬起头来。”她抬起头。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花蕊夫人。你长得真好看。”她说:“陛下过奖了。”他说:“你不仅写得好。你还长得好。你不仅长得好。你还弹得好。你不仅弹得好。你还画得好。你不仅画得好。你还绣得好。你不仅绣得好。你还什么都好。”她说:“陛下过奖了。”他说:“花蕊夫人。你愿不愿意。留在宫里。做我的妃子。”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她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说:“陛下。臣妾是孟昶的妃子。臣妾是秦国夫人。臣妾是亡国之妇。臣妾不配。”他说:“我不在乎。”她说:“臣妾在乎。”他说:“你在乎什么?”她说:“臣妾在乎孟昶。”他说:“孟昶死了。”她说:“孟昶死在臣妾怀里。孟昶死的时候。臣妾握着他的手。臣妾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臣妾握了很久。臣妾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臣妾知道。他走了。走了。可臣妾没有走。臣妾还在。臣妾还活着。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孟昶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后蜀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十四万人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首诗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封信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水晶宫殿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水殿风来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暗香满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绣帘月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欹枕钗横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起来琼户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疏星渡河汉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屈指西风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流年暗中换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十四年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五千多个日子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好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暖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香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那个每一个日子都是他的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臣妾活着。臣妾就是他的。”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说:“花蕊夫人。你这个人。”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不逼你。你走吧。你回你的偏院。你写你的诗。你填你的词。你弹你的琴。你画你的画。你绣你的花。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为了孟昶活着。你为了后蜀活着。你为了那十四万人活着。你为了那更无一个是男儿活着。你为了那首诗活着。你为了那封信活着。你活着。你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最好的。”她说:“谢陛下。”她走了。她走了以后。赵匡胤坐在龙椅上。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汴京。是秋天。是雨。是槐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花蕊夫人。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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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她回了偏院。

      她坐在偏院里。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君王城上竖降旗”。她看着“妾在深宫那得知”。她看着“十四万人齐解甲”。她看着“更无一个是男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槐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槐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孟郎。你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成都。走进了水晶宫殿。走进了水殿风来。走进了暗香满。走进了绣帘月。走进了欹枕钗横。走进了起来琼户。走进了疏星渡河汉。走进了屈指西风。走进了流年暗中换。走进了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里。走进了那首“妾在深宫那得知”里。走进了那首“十四万人齐解甲”里。走进了那首“更无一个是男儿”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花蕊夫人。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花蕊。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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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枕下,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是木的。是紫檀的。上面刻着九十九朵芙蓉。他们打开匣子。匣子里是她的诗。她的词。她的文章。她的信。她的心事。她的思念。她的等待。她的怨。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不平。她的不甘心。他们一封一封地看。他们一封一封地读。他们读到了最后一封信。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孟郎。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我又想你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封信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封信失传了。可那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成都的水晶宫殿里。在汴京的偏院里。在那棵槐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花蕊夫人。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花蕊。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

      八

      一千年后。成都。

      一个女子从水晶宫殿的遗址前经过。遗址还在。芙蓉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些芙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遗址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花蕊夫人。你写君王城上竖降旗。你写妾在深宫那得知。你写十四万人齐解甲。你写更无一个是男儿。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他。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花蕊夫人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遗址还在。芙蓉还在。雨还在下。花蕊夫人还在。在遗址里。在芙蓉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芙蓉又开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她又想他了。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此信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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