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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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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未悔
第四十八章宛转蛾眉能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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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崇祯九年,秋。吴江。
雨从黄昏开始下。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水雾,浮在汾湖的水面上,把那些渔舟、石桥、芦花、远村都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色。后来雾气凝成了丝,丝织成了帘,帘垂下来,密密地、斜斜地,把整个吴江城罩进一片绵长而清冷的湿润里。雨落在青石板上,湿了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里积了水,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宣纸上画了几笔淡赭色的线。落在瓦上,沙沙的。落在竹叶上,簌簌的。落在叶家老宅后园那棵老桂树上,无声无息。桂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半黄半绿,在雨里瑟缩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还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枝头。桂花却还开着,黄黄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在雨里微微颤着。香。冷香。一院子都是。湿漉漉的香。像泪。像回忆。
沈宜修坐在后园的廊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今年四十六岁。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垂。年轻时这双眼睛是亮的。现在暗了。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
她叫沈宜修。她字宛君。她是吴江人。她是明代女诗人。她生卒年:1590—1635。她出身书香门第。她父亲沈珫是山东副使。她自幼聪慧。她能诗能词。她能画能琴。她嫁给了叶绍袁。叶绍袁是吴江人。叶绍袁是工部主事。叶绍袁是著名文学家。她跟着他。她住在叶家老宅。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递笔。她给他添灯油。她给他剪烛。她给他缝衣裳。她给他煮茶。她给他烧饭。她给他铺床。她给他笑。她给他哭。她陪他。一直陪他。他给她写字。他给她作诗。他给她画画。他给她弹琴。他给她一切。他们很快乐。他们很快乐。他们生了八个孩子。五个女儿。三个儿子。每一个都聪慧。每一个都能文。每一个都能诗。每一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她的心头肉。她的命。她的魂。她的所有。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天涯随梦草青青”。她看着“烟雨迷离暗画屏”。她看着“燕子不来春又晚”。她看着“梨花满地不开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桂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鸾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看着桂树。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鸾儿。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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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失去了她的鸾儿。
叶小鸾。她的第三个女儿。她最疼的那个。那个生下来就瘦瘦的、弱弱的、像一只小猫的女儿。那个三岁出疹子、五岁咳嗽、从小到大病不离身的女儿。那个喜欢坐在窗前看天、看花、看雨、看雪的女儿。那个喜欢写诗、喜欢读书、喜欢弹琴、喜欢画画的女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的女儿。那个她抱着她坐了一夜又一夜的女儿。那个她喂药喂了无数次、请大夫请了无数次、求菩萨求了无数次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嫁人、会生子、会过好日子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活到很老很老的女儿。那个十七岁就死了的女儿。那个还有十七天就要嫁人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梳头、替她画眉、替她擦胭脂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穿上嫁衣、盖上盖头、送出门去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合上眼睛、替她擦去最后一滴泪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替她入殓、替她封棺、替她下葬的女儿。那个她亲手种下三百棵松树在坟边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写下“哭汝既无声,哭汝又无泪”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写下“心摧肠已断,何日更相逢”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写下“鸾儿,你等我,我来了”的女儿。那个她的鸾儿。她的鸾儿。她的鸾儿。
她坐在桂树下。她想起鸾儿。她想起鸾儿小时候。她抱着鸾儿。她给鸾儿喂奶。她给鸾儿换尿布。她给鸾儿洗澡。她给鸾儿穿衣裳。她给鸾儿梳头。她给鸾儿讲故事。她给鸾儿唱歌。她给鸾儿一切。她看着鸾儿长大。她看着鸾儿学会走路。她看着鸾儿学会说话。她看着鸾儿学会写字。她看着鸾儿学会作诗。她看着鸾儿学会弹琴。她看着鸾儿学会画画。她看着鸾儿学会笑。她看着鸾儿学会哭。她看着鸾儿学会等。她看着鸾儿学会爱。她看着鸾儿学会恨。她看着鸾儿学会怨。她看着鸾儿学会不甘。她看着鸾儿学会不平。她看着鸾儿学会不甘心。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她看着鸾儿学会所有。她看着鸾儿。她看着鸾儿。她看着鸾儿。
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看着桂树。她轻声说:“鸾儿。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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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失去了她的纨纨。
叶纨纨。她的长女。她最大的那个。那个生下来就壮壮的、胖胖的、像一只小熊的女儿。那个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七岁能写词、九岁能画画的女儿。那个喜欢坐在灯下读书、读到深夜还不肯睡的女儿。那个喜欢和她一起写诗、一起作词、一起画画、一起弹琴的女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的女儿。那个她抱着她、牵着她的手、送她上花轿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过得很好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幸福的女儿。那个她以为会长命百岁的女儿。那个嫁了人以后、过得不好的女儿。那个丈夫待她不好的女儿。那个婆婆待她不好的女儿。那个她写信去安慰、她写信回来哭的女儿。那个她想去接她回家、她说不用的女儿。那个她想去看看她、她说路远的女儿。那个她想去陪陪她、她说娘你忙的女儿。那个她想去救救她、她说娘你救不了我的女儿。那个她想去抱抱她、她说娘我冷。那个娘我冷的女儿。那个娘我冷的女儿。那个娘我冷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凉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硬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走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走了很多天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已经下葬了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座新坟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抔黄土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堆纸灰的女儿。那个她赶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空空的、冷冷的、寂寂的、世界的女儿。那个她的纨纨。她的纨纨。她的纨纨。
她坐在桂树下。她想起纨纨。她想起纨纨小时候。她抱着纨纨。她给纨纨喂奶。她给纨纨换尿布。她给纨纨洗澡。她给纨纨穿衣裳。她给纨纨梳头。她给纨纨讲故事。她给纨纨唱歌。她给纨纨一切。她看着纨纨长大。她看着纨纨学会走路。她看着纨纨学会说话。她看着纨纨学会写字。她看着纨纨学会作诗。她看着纨纨学会弹琴。她看着纨纨学会画画。她看着纨纨学会笑。她看着纨纨学会哭。她看着纨纨学会等。她看着纨纨学会爱。她看着纨纨学会恨。她看着纨纨学会怨。她看着纨纨学会不甘。她看着纨纨学会不平。她看着纨纨学会不甘心。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里。有她。有他。有他们。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她看着纨纨学会所有。她看着纨纨。她看着纨纨。她看着纨纨。
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看着桂树。她轻声说:“纨纨。你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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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她病了。
她病得很重。她躺在叶家老宅的卧房里。她盖着薄被。她的脸是白的。像一张纸。她烧了三天。三天里。她迷迷糊糊的。她喊她们的名字。鸾儿。纨纨。鸾儿。纨纨。她握着丈夫的手。她说,我在。我在。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绍袁。我梦见了鸾儿。”他说:“什么鸾儿。”她说:“我们的鸾儿。我们的三女儿。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站在桂树下。她看着我。她笑了。她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纨纨。”他说:“什么纨纨。”她说:“我们的纨纨。我们的长女。她穿着红嫁衣。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金簪。簪头是一只小小的凤凰。她站在花轿前。她看着我。她笑了。她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小纨。”他说:“什么小纨。”她说:“我们的二女儿。她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站在窗前。她看着我。她笑了。她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世佺。”他说:“什么世佺。”她说:“我们的儿子。他穿着青布袍子。他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木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他站在案前。他看着我。他笑了。他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梦见了世傛。”他说:“什么世傛。”她说:“我们的儿子。他穿着青布袍子。他的头发很黑。绾着一个松松的髻。簪着一根竹簪。簪头什么装饰都没有。他站在院子里。他看着我。他笑了。他说,娘。你来了。”他说:“你记得。”她说:“我记得。我都记得。”她说:“绍袁。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她哭完了。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鸾儿。纨纨。小纨。世佺。世傛。你们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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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是雨。是桂树。她坐在窗前。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衫子是素绸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极淡的毛边。领口有一处针脚重新缝过,用的是同色的线,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微微凸出来。像两片被风拢起的薄翅。收在身后。随时要张开。又始终没有张开。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分明而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染蔻丹。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指腹和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抚琴抚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写的诗。她看着那首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一首。她写:
“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天涯随梦草青青”。她看着“烟雨迷离暗画屏”。她看着“燕子不来春又晚”。她看着“梨花满地不开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站起来。她走到桂树前。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桂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鸾儿。纨纨。小纨。世佺。世傛。你们等我。我来了。”她闭上了眼睛。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光里。走进了吴江。走进了叶家老宅。走进了后园那棵桂树。走进了那首“天涯随梦草青青”里。走进了那首“烟雨迷离暗画屏”里。走进了那首“燕子不来春又晚”里。走进了那首“梨花满地不开门”里。走进了她的名字里。沈宜修。沈宜修。沈宜修。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宛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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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死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抽屉里,发现了一首诗。诗是她写的。是那首“天涯随梦草青青”。诗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快干涸的墨写的。那行字是:
“鸾儿。纨纨。小纨。世佺。世傛。桂树又开花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我又想你们了。我又想你们了。我又想你们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
他们把这首诗收起来。他们把它夹在她的诗集里。后来,这首诗没有失传。那首“天涯随梦草青青”没有失传。它们在诗里。在词里。在吴江的叶家老宅里。在后园那棵桂树里。在每一个读过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沈宜修。沈宜修。沈宜修。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收到了。她看着那些字。她笑了。她说:“宛君。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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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四百年后。吴江。
一个女子从叶家老宅前经过。宅院还在。桂树还在。雨还在下。她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翻开。她读到了一首诗。她读:“天涯随梦草青青,烟雨迷离暗画屏。燕子不来春又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她读完了。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棵桂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书。她坐在宅院前的石阶上。她拿起笔。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是:
“沈宜修。你写天涯随梦草青青。你写烟雨迷离暗画屏。你写燕子不来春又晚。你写梨花满地不开门。你写了一辈子。你寄了一辈子。你寄到了。你寄到了你的鸾儿。你寄到了你的纨纨。你寄到了你的小纨。你寄到了你的世佺。你寄到了你的世傛。你寄到了我。你寄到了每一个读你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你寄到了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你寄到了。你一直都在。你永远都在。你永远。”
她写完了。她合上书。她站起来。她走出石阶。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沉。她走进了春天里。走进了雨里。走进了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沈宜修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宅院还在。桂树还在。雨还在下。沈宜修还在。在宅院里。在桂树里。在雨里。在诗里。在信里。在名字里。在她心里。在每一个读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她都在。她一直都在。她永远都在。她永远。
桂树又开花了。雨又下了。风又起了。她又想他们了。她又想他们了。她又想他们了。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此诗未寄。此生已寄。她写了三遍。她寄了三遍。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寄到了。她一直寄。她永远寄。她永远。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