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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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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未言
第二十九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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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绍兴年间,秋。泗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驿馆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邮亭的檐角上,无声无息。整个泗州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江水的声响。哗哗的。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远方叹息。一声。一声。一声。
周仲美站在邮亭的檐下。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今年二十多岁。可她的眼睛老了。像两潭深水。里面沉了很多东西。看不清楚。她看着邮亭外的雨。她看着雨落在石阶上。她看着雨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她看着雨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她看着那些雨。她想起很多事。她想起她小时候。她住在京师。她父亲在成都做官。她父亲把她嫁给了李氏。李氏在金陵做幕僚。她跟着公婆。她住在泗州。她公婆在泗州做官。她丈夫在金陵。她丈夫不常回来。她丈夫偶尔回来。她丈夫回来的时候。她给他盛饭。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铺床。他走了。她又一个人。她等。她等他回来。她等了很久。他回来了。可他不是一个人。他带着一个妾。他弃了官。他携着妾。他去了华山。他隐居了。他不见了。她找了很久。她找了很多年。她找不到他。她公婆调任长沙。她带着儿子。她跟着公婆南归。她经过泗州。她站在邮亭里。她看着窗外的雨。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诗。她写:
“爱妾不爱子,为问此何理?弃官更弃妻,人情宁可已。永诀泗之滨,遗言空在耳。三载无朝昏,孤帏泪如洗。妇人义从夫,一节誓生死。江乡感残春,肠断晚烟起。西望太华峰,不知几千里。”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爱妾不爱子”。她看着“为问此何理”。她看着“弃官更弃妻”。她看着“人情宁可已”。她看着“永诀泗之滨”。她看着“遗言空在耳”。她看着“三载无朝昏”。她看着“孤帏泪如洗”。她看着“妇人义从夫”。她看着“一节誓生死”。她看着“江乡感残春”。她看着“肠断晚烟起”。她看着“西望太华峰”。她看着“不知几千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邮亭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邮亭。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所在的地方。她走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仲美。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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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宋兴定末年,秋。泗州。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驿馆的瓦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驿壁那面白墙上,无声无息。整个泗州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金兵从驿馆门前经过。马蹄踩在湿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杂沓的声响。她被人押着。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她的头发散着。她的脸上有泪痕。她的手被绑着。她被金兵押着。从淮上到北方。走了几千里。走了很多天。她走得很慢。她走得很累。她走得很沉。可她一直走着。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她停了。她就死了。她死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叫淮上女。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生卒年是什么?不知道。她只留下一首词。她走到泗州。她走进驿馆。她站在驿壁前。她看着那面墙。墙上刻着很多字。都是路人题的。有好的。有坏的。有长的。有短的。有感慨。有牢骚。有得意。有失意。她看着那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在墙上写了一首词。她写:
“淮山隐隐,千里云峰千里恨。淮水悠悠,万顷烟波万顷愁。山长水远,遮断行人东望眼。恨旧愁新,有泪无言对晚春。”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淮山隐隐”。她看着“千里云峰千里恨”。她看着“淮水悠悠”。她看着“万顷烟波万顷愁”。她看着“山长水远”。她看着“遮断行人东望眼”。她看着“恨旧愁新”。她看着“有泪无言对晚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放下。她退后一步。她看着那面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她走了。她走得很慢。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驿壁上的字还在。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地湿着。她走了。她走出驿馆。她走进秋天里。她走进斜阳里。她走进那些她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故乡的、山水里。她走了。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故乡收到了。故乡看着那些字。故乡笑了。故乡说:“淮上女。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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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明嘉靖年间,秋。南京。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王娙家那间小院里的桂花树上,无声无息。整个南京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卖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被雨浸过了。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提起来。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又咽了回去。卖的是桂花。黄黄的。小小的。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放在竹篮里。篮子上盖着一块湿布。花上沾着雨珠。亮亮的。像泪。
王娙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老了。她叫王娙。她本来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南方女子。她父亲是一个地方小官。她父亲调任长安。她跟着父亲。她从南方来。她到了长安。她看见了林初文。她看见他的那一刻。她露出了娇妍的笑容。他是那样干净阳光的男子。而且自带正义感。让她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亲近。那一年。她成为林初文的妻子。开启了新的生活。婚后。二人自然是甜蜜无限。经常一起携手看花。对坐饮茶。诗词相和。将柴米油盐的烟火人生过得诗意盎然。虽非大富大贵。但有一心人相伴。生儿育女。一起送走晚霞迎来朝阳。又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后来。林初文又不负重望。科考中举。到南京赴任。她也跟随丈夫的脚步。从长安搬到南京。过起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生活。林初文为官期间因进谏被关进监狱。她的世界顿时乌云密布。此后。她默默承担了生活中所有的重担。此后的光阴中。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风霜。她只能默默承受。十年后。林初文病死狱中。这一世。她再也看不到他那张干净明媚的脸。从此。这茫茫人世。留她独自前行。再无人可念。可即使夫君已经离世。她也仍留在林家。靠帮人做衣服换取生活之资。很多个夜晚。她独坐灯下。铺开纸张。写下一首首诗词。那时。她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心里是平和宁静的。在文字里。她可以梳理自己的情绪。回忆曾经的美好。后来。她的儿子偷偷将残余的诗稿存了起来。于是。后人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王娙的女子。这世上还有如此美好的诗词。她写过一首诗。她写:“凤鸟久不至,花枝空复名。何如学葵蕊,开即向阳倾。”她希望自己像一株蓬勃的葵花永远向着太阳的方向绽放。她做到了。她写了一辈子。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王娙。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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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明万历年间,秋。吴江。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梧桐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行春桥的石板上,无声无息。整个吴江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站在行春桥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一个叫沈自征的、她的丈夫。他走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他很快就回来。她说,好。她说,我等你。他说,你等我。她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她说,我知道。他走了。她等了他很久。他寄回了信。她读了。她哭了。她回了信。她写了很多。她写了寄出去。她寄了。她等回信。她没有等到。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里。她没有收到他一封信。很多年里。她写了无数首诗。她写了。她寄了。她寄不出去。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她写了。她把诗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行春桥。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走到桥上。她看着桥下的水。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通向不知名的地方。通向他在的地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屋里。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行春桥上月如钩,行春桥下月欲流。月光到处还相似,应照银屏梦里愁。”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行春桥上月如钩”。她看着“行春桥下月欲流”。她看着“月光到处还相似”。她看着“应照银屏梦里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吴江。是秋天。是雨。是行春桥。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沈自征。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行春桥下的水在流。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案前。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又写了一首。她写:
“行春桥上月如钩,行春桥下月欲流。月光到处还相似,应照银屏梦里愁。”
她写了两遍。她写了两首。她把两首都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她说:“沈自征。你等我。我明天就去见你。”
她病了。她病得很重。她没有好。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她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那首诗。她写给他的那首。没有寄出去的诗。诗上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名字。张倩倩。张倩倩。张倩倩。她写了很多遍。写在每一张纸上。写在每一寸空白里。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倩倩。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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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清康熙年间,秋。娄县。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已经是濛濛的一片。不是大雨。是细雨。极细,极密。落在屋檐上,沙沙的。落在院中的一棵萱草上,簌簌的。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的。落在袁寒篁家那间陋巷的小屋里,无声无息。整个娄县城笼在这层雨里。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一度。所有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她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没有来。她叫袁寒篁。她字青湘。她是娄县人。她父袁玉屏为布衣。母早逝。终身未嫁以孝侍父。父逝后失去依靠。抑郁而终。家道清贫。著有《绿窗小草》。她中年后以诗词才华为焦袁熹所赏。焦袁熹在《绿窗小草》序中详述其清贫境遇。称其词作多抒孤苦之思。风格婉挚沉郁。她写过一首词。她写《虞美人·春感》。她写:“轻寒渐退东风暖,漫把湘帘卷。眼前萱草不忘忧,偏是一丝杨柳一丝愁。年年对景增凄切,恨共丁香结。不如掩了碧窗纱,一任淡烟微雨送韶华。”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轻寒渐退东风暖”。她看着“漫把湘帘卷”。她看着“眼前萱草不忘忧”。她看着“偏是一丝杨柳一丝愁”。她看着“年年对景增凄切”。她看着“恨共丁香结”。她看着“不如掩了碧窗纱”。她看着“一任淡烟微雨送韶华”。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词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娄县。是春天。是雨。是萱草。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萱草在风里摇。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青湘。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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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清嘉庆年间,秋。贵州。
陈枕云坐在窗前。窗是旧窗。木头框子。年久失修。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沿着窗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那片湿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洇开的泪。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衫子。衫子旧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瘦。肩胛骨在衫子底下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节上有一点薄茧。是拿笔留下的。她今年——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她只知道,她等了很多年。很多年。她等了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她的丈夫。他死了。他死的时候。她不在。她后来才知道。她知道了以后。她坐在那间屋子里。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案前。她铺开纸。她拿起笔。她蘸了墨。她写了。她写《悼亡》。她写:
“往事回头泪点鲜,惊闻恶耗是炎天。此生已抱千秋恨,今世难谋一面缘。愧我冰心几化石,知君玉骨定成仙。不堪罔极情犹惨,安得随风到九泉。”
她写完了。她看着。她看着“往事回头泪点鲜”。她看着“惊闻恶耗是炎天”。她看着“此生已抱千秋恨”。她看着“今世难谋一面缘”。她看着“愧我冰心几化石”。她看着“知君玉骨定成仙”。她看着“不堪罔极情犹惨”。她看着“安得随风到九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诗折起来。她把它放在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贵州。是秋天。是雨。是桂花。她站在窗前。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雨。只有桂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她寄了。她寄了一辈子。她寄到了。他收到了。他看着那些字。他笑了。他说:“枕云。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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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她们都写了。她们都寄了。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诗里。在词里。在邮亭的壁上。在驿壁的白墙上。在行春桥上。在萱草里。在桂花里。在每一个读过她们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人心里。在每一个写过信又没寄出去的人心里。在每一个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却再也寄不出去的人心里。周仲美。淮上女。王娙。张倩倩。袁寒篁。陈枕云。她们的名字。她们没有名字。她们只有姓氏。她们只有一首诗。她们只有一封词。她们寄了。她们寄到了。她们的信,在“爱妾不爱子”里。在“淮山隐隐”里。在“凤鸟久不至”里。在“行春桥上月如钩”里。在“轻寒渐退东风暖”里。在“往事回头泪点鲜”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她们想起他们的时候。她们都在。她们寄了一辈子。她们终于寄到了。那封信。那封没有寄出去的。那封写满了她们的名字的。那封只有几句话的。那封她们写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读了一辈子的。那封她们背了一辈子的。那封信。他们收到了。他们看着那些字。他们笑了。他们说:
“我收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你一辈子。我没有等到。可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不等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我跟你回。我跟你回。”
她们伸出手。她们的手。暖的。他们握住了。他们攥紧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开。他们跟着她们。走进光里。走进泗州。走进南京。走进吴江。走进娄县。走进贵州。走进那些她们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行春桥。空的。萱草。空的。桂花。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她们。她们站在那里。她们穿着青灰色的衫子。她们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们笑了。她们说:“你来了。”他们说:“来了。”她们说:“等久了?”他们说:“不久。”她们说:“吃了吗?”他们说:“没。”她们说:“走。回家吃。”他们说:“好。”他们跟着她们走。走进光里。走进那些她们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进去了。她们进去了。他们一起进去了。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睡在梦里。他们睡在彼此身边。他们睡在她们二十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彼此在的日子里。他们睡了。他们一直睡。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