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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合盟 如果你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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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语
后来的几天,宋滔和香椿哪儿也没去。
他们坐在十一号城堡废墟外的山坡上,背后是一片正在重新变绿的山谷。花海完全凋谢了,枯花瓣被风吹到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褐色地毯铺在泥土上。底下那些被压了不知多久的青草和野花正在拼命地往外钻,一天一个样。第二天冒了芽,第三天就长到了手指高,第四天已经能盖住脚背了。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稀稀疏疏地点缀在草丛里,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宋滔的肋骨断了两根,被香椿用拆下来的旧袍布条和两根直树枝固定住了。左臂的脱臼被她接了回去——她接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宋滔疼得咬住了自己的手腕,一声没吭。她接完之后拍了拍手说“好了”,然后坐在他旁边,开始把那些埋了很久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拆开给他看。
“那天晚上我娘的声音……”香椿开口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在黑齿蒙来之前,我就知道那不是真的。”
宋滔侧过头看她。
“我娘的声音我认得。我娘的腔调里有一个尾音,每次说到最后两个字会往下沉一下。那个声音没有。”香椿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知道那是蛟怪。我一直在等她露出破绽。我等了很久,等到你来了。”
宋滔沉默了一下:“那你脚踝上的藤——”
“我早就能挣开了。”她说,“但挣开了跑不了。溶洞外面全是水,我游不出去。所以我等着。等你来了,等蛟怪分心,等一个机会。”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你来找过我。第一次你掉进了暗河,我以为你死了。”
宋滔想起那六天六夜在水里漂着、生嚼小螃蟹的日子,没有说话。
“后来黑齿蒙就来了。”香椿的声音低了下去,“蛟怪被你撕了幻鳞之后,修为折损了太多,连化形都撑不住了。黑齿蒙趁着那个空隙潜入溶洞,把我从石台上带走了。他动作很快——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喊你。他把我带回了阳平箐,用薄劫的残魂炼了一层蟒族封印,封在我身上。那封印不像蛟怪的藤蔓,挣不开。他把我关在地牢里,每天用风蚀之力从我体内抽走一小滴神血。”
“他抽了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在变少。像一碗水被人每天舀走一勺,水越来越少,碗底越来越浅。”香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需要一个容器来装那些抽出来的神血,但他找不到能承受玉洱之息的器皿。于是他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他自己。他把自己变成了容器。他把那些抽出来的神血灌进了自己的体内,但消化不了,只能存在身体里慢慢炼化。所以他才需要化蟒丹。那颗丹帮他彻底融合薄劫残魂,用蟒血的力量去压住玉洱之息的反弹。”
宋滔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那地牢里的那行字呢?你写的?”
“嗯。”香椿点了点头,“我被关在地牢里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来取血。取完之后他会离开一会儿,去做别的事。那个空隙很短,大概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但足够我在墙上写几个字了。我用的是墙角的炭灰,混着一点点水,写在石壁上。一开始写了很多遍,写了他来之前又蹭掉,蹭掉了又重写。后来他发现我只关心我的神血,不关心墙上有什么。他以为我是吓疯了乱涂乱画。”
“「别信花」是写给谁的?”
“写给你的。”香椿转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写‘别信花’的时候在想——如果你到了阳平箐,看到满山的花,你可能会以为那些花是装饰、是喜好、是某种无意义的奢靡。但那些花是锁链。”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交握的手指:“我从小就对花粉过敏。以前在南坡的杜鹃花林里,待久了就会打喷嚏流眼泪,你记得吗?”
宋滔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来——小时候香椿每次坐在花丛旁边,没过多久就会开始揉鼻子,有时候会连续打三四个喷嚏,打完之后眼眶红红的。他一直以为那是风沙迷了眼,或者春天气候干燥。现在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每次打完之后她都会把脸埋在袖子里闷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继续说话。
香椿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那时候没在意过。”
“……我以为你是被花粉呛的。”宋滔说。
“就是被花粉呛的。”香椿接道,“但黑齿蒙不知道怎么查到了这件事。也许是他派来的人在部落里打听过,也许是他从我小时候的医案里翻出来的——我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对花粉过敏之后,就把这件事用在了我身上。他把整个城堡、整个山谷、整片领地全都种上了花。花粉浓到走路都觉得呛。我体内的玉洱之息越是挣扎着想冲破封印,花粉就让我越虚弱。两者此消彼长,我的力量永远比他抽走的速度慢一步。每一朵花都是一根锁链,每一片花瓣都压着我。”
宋滔坐在山坡上,忽然觉得从前的很多事情都串起来了。阿莎咪说“角听不见花。花没有风”——因为他从来就不需要用角去听,花粉本身就是风的反面。它堵住风、压住风、让风停在那里动弹不得。也堵住了香椿体内那股想要挣脱出来的力量。而她从小就在花粉里打喷嚏、揉眼睛,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因为这个不去找他。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扯一根草茎,把草叶一条一条地撕开来又扔到风里,表情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所以你在地牢里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怎么知道我能看见?”
香椿把手里最后一截草叶扔进风里,看着它打着旋飘远了。“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你会看见。你不一定能及时来,不一定能活着来,不一定能带着我需要的东西来。但如果你来了,你会看见那行字。你看见那行字之后,也许就会小心那些花。”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你真的看到了。你真的小心了。”
宋滔坐在山坡上,觉得心里某块一直被压着的地方松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杜鹃花丛里香椿红着眼眶憋住喷嚏的那张脸,又想起阳平箐漫山遍野的花海。那些花从第一次见到就让他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种满一座山的花,除非那些花对他有用。而对黑齿蒙来说最大的用,就是让香椿出不来。
香椿凑近了一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想你小时候在杜鹃花林里打喷嚏的样子。”宋滔说,“你那时候一边打喷嚏一边往花丛深处钻,我以为你特别喜欢花。”
“我是喜欢花啊。”香椿靠回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我喜欢的是它们自由自在地开、想谢就谢。不是被人逼着开满一整年、每一朵都开得一模一样。那种花看着漂亮,底下全是骨头。”
宋滔坐在山坡上,把裂笛横在膝头,沉默地吹了一个短音。笛声清亮地散进风里,越飘越远,传过正在变绿的山谷,传过溪水流动的浅滩,传过远处正在重新醒来的一切。
香椿听着那个调子没有跟着哼。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让风吹过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宋滔放下笛子,低声问:“那你后来怎么被——到他肚子里的?”
香椿没有睁眼,声音轻轻的:“他那晚来地牢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自由了’。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把我从蛋壳里剥离出来,在蛋壳内侧烙了一道蟒族封印,然后把我和水一起灌了回去。他在说‘你自由了’,意思是你终于可以消失在我里面了。”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他不知道的是,玉洱之息从来没离开过我。他以为他抽走的是全部,其实只是外壳。那些每天被他取走的‘神血’,只是包裹着玉洱之息的外层。就像剥一颗果核——他剥掉了一层又一层,剥到最后以为核已经空了。但核还在。核是剥不掉的。它在我身体最深处,像一粒沙子嵌在蚌肉里,怎么都取不出来。”
“所以他没有消化掉玉洱之息?”
“他消化不了。他能消化的是那些被抽出来的外壳,真正的玉洱之息他碰不到。”香椿把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但他在蛋壳里封住我的时候,我的身体和神血之间的通道被隔绝了。我感觉得到它还在,在胸口深处,像一颗被冻住的火种——燃不了,也灭不掉。直到那天晚上,你的笛声从外面传进来。”
宋滔低头看着手里的笛子:“……那天晚上?”
“你把金符贴上他喉咙的时候。那道银光照进去的时候,那颗被冻住的火种重新燃了一下。”香椿偏过头,看着他手中的裂笛,“那颗化蟒丹里有一根弦,和金符、和笛子上的那道刻痕、和我体内的玉洱之息——是同一个频率。黑齿蒙一直以为是金符的力量击碎了他,但他不知道金符只是那根弦的弓。真正让弦振动起来的是你的笛声。”
宋滔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炼那颗丹的时候,裂笛一直在他怀里,烤着火,烤了七天七夜。那些风声从笛孔里穿过去又穿回来,把什么东西带进了那颗正在成形的丹丸深处。“所以那颗丹炼出来的那一刻,埋进去的东西就已经在了。”
“对。”香椿说,“你炼的是化蟒丹。但你在炼它的七天七夜里,你的笛子就在旁边。那支笛子上有我划的刻痕,刻痕里藏着玉洱之息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只是在吹风烤火,但那七天里你一直在用你的笛声‘喂养’那颗丹。你用风声和火光把一道看不见的纹路嵌进了丹丸的最深处。所以当黑齿蒙以为他吞下了一颗化蟒丹的时候——他吞下的还有别的东西。一截被压扁了的、封存在丹核里的笛声。”
宋滔坐了很久,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带着青草和远处溪水的气息。“那阿莎咪知道这些吗?她知道自己会死吗?她知道自己教我的方法会变成这样吗?”
香椿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猜她也不知道全部。她可能只知道自己能做的那个部分——把炼制方法告诉你,让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那根弦埋进去。也许她以为那只是一颗普通的丹,也许她以为自己只是帮了一个小忙。但如果她知道全部的话……那她就是把自己也放进去了。她把自己的风魂、她剩下的最后一点活着的东西,都编进了那颗丹里。”
她转头看向宋滔,目光落在那支裂笛上。阳光照在笛身上,把那道银簪刻痕映得像一条细细的水线,在木头表面蜿蜒延伸。“也许阿莎咪只是做了一件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小事。也许大祭司也只是看了一眼金符,说了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了。也许萨依威登的力量从来没有亲自出现过——它只是早就留在了风鸣角和幻鳞的底部,等着有人带着它们走过足够远的路,把它们同时放在同一个地方。”
“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能做的那一小部分。”宋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交到了你手上。”香椿接道,声音很轻,“没人知道全部。也许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小事,也许他们以为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一个忙。但那些小事最后拼到一起,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宋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笛子,然后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正在返青的草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香椿靠着他坐了一会儿,慢慢地,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他感觉到了那份重量,很轻,但很暖。
山坡下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是两只松鼠从枯花丛里钻出来,绕着新生的青草根打转。远处的溪水声比几天前响了一些,大概是雪山的融水正在往下淌。天很蓝,蓝得像被谁用水洗过一遍,连一片云都没有。宋滔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只剩下风穿过草地和溪水流过石头的声响。那些声音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别的东西了。没有幻音,没有哭声,没有蟒尾扫过石板的巨响,没有来自水底的回音,也没有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心跳。
远处山坡上,那朵小百花还在风里轻轻摇晃,旁边又新冒出了几朵,白的、黄的、紫的,稀疏零落,不整齐,也不规则——但它们是自由的。宋滔睁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裂笛横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笛声清亮地散进风里,越飘越远,传过正在变绿的山谷,传过溪水流动的浅滩,传过远处正在重新醒来的一切。香椿听着那个调子没有跟着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让风吹过她的头发。
合盟
香椿在阳平箐躺了两个月。宋滔也是。
他们哪儿也没去,就住在废墟旁一个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白天太阳好的时候,两个人并排坐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枯花慢慢腐烂、泥土慢慢变黑、草芽慢慢地从地底下钻出来。香椿的体力恢复得比宋滔慢——她在金蛋里被封了太久,四肢的肌肉都有些萎缩,走不了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宋滔的肋骨长好了,左臂能重新举过头顶了,但到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两个人像两块被摔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陶器,釉面全是裂纹,但好歹是完整的。
第三个月开始,香椿决定出去走走。
她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腰间别着宋滔那支裂笛。宋滔要跟着,被她按住了肩膀:“你的骨头还没长牢。你先守着这块地,等我回来。”她沿着山路走远的时候,宋滔站在草棚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棵老橡树后面。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山坡上看着一个穿绸缎衣裳的小女孩跑远,那时候她还不到他肩膀高,跑起来裙摆扫得灌木丛沙沙响。
香椿用了将近五个月走遍了十一个部落。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住上几天,跟寨子里的老人坐在火塘边说话,跟孩子们蹲在溪边看鱼,跟那些被黑齿蒙的苛税压垮了的牧人一起在草场上走一圈。每到一处,她都会把裂笛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的话每一处都不一样——有时候讲黑齿蒙的覆灭,有时候讲阳平箐花海底下埋着的骨粉,有时候讲她自己被关在金蛋里那段时间听到的风声和笛声。但她反复说的只有一句:“十一部落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是我阿爹用一块石头把大家连在一起的。石头碎了,但盟约还在。”
在二号部落的时候,一个老首领坐在火塘边,抱着胳膊冷笑:“你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香椿没有争辩。她把裂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那个声音清亮地穿过火塘的烟雾,在帐棚里回荡了一圈。老首领的火塘里原本快要熄灭的炭火忽然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烧着了他脚边一根枯草。他低头看着那根正在冒烟的草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了香椿。“……那支笛子是谁的?”
“一个放牛的人的。”
“放牛的人会吹这种声音?”
香椿笑了笑:“他什么都会吹。风的声音、水的声音、山的声音。就是不会吹自己。”
老首领没有再说话。香椿离开的时候,他站在寨子口,手里多了一根新的木杖,上面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以西山为盟,洱海为誓。”
走完十一个部落的时候,已经是秋末了。
香椿回到阳平箐的时候,宋滔正蹲在废墟边上给一丛新长出来的野蔷薇搭架子。她翻身下马,把裂笛从腰间解下来扔给他,说了一句话:“他们同意了。”
宋滔接住笛子,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把笛子别回腰间,往旁边让了让,好让她也蹲下来看那丛蔷薇。“它长新芽了,”宋滔说,“你看这边,从根旁边冒出来的,嫩绿色的。”
香椿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新芽,指尖触到的地方凉凉的、软的。“明年这个时候它会爬满这面墙。”她说。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转身望着眼前那片正在变绿的废墟,看了很久。宋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断壁残垣之间,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零零星星地开着。黑齿蒙的城堡倒掉之后,原来被花海压着的泥土重新呼吸了。
“你知道我想把城建在哪里吗?”香椿忽然问。
宋滔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回一号部落。”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香椿说,“我阿爹的宫殿在西山脚下,那里是我的家。我回去过一趟,在废墟里坐了一天,数了数剩下的柱子,还剩三根。”她顿了一下,“但后来我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阳平箐的时候,看见这片废墟上长的草比一号部落那边还要绿。那些黑齿蒙种了一整座山谷的花,全烂在土里了。花根烂了之后变成了最好的肥。”
宋滔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边,一丛白色的野花从黑色碎石的缝隙里钻出来,花瓣边缘还带着露水。
香椿弯腰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像小时候那样。“有人问我为什么选这个地方——这可是黑齿蒙的老巢。我说——”她嚼了嚼那根草茎,“——最黑的地方长出来的草最绿。”
她转头看了宋滔一眼:“而且这里地底下埋着够多的东西。骨头、石粉、妖气残片、黑齿蒙从各处带回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它们全烂在土里了。烂了的东西,如果上面长出了草,那就说明土已经干净了。”
宋滔蹲下来,伸手捏了一把脚下的泥土。黑色的、松软的、带着雨后青草和腐殖质的气味。他松开手指,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行。”他说,“就在这里吧。”
合盟城建了三个月。用的是十一号城堡废墟上那些黑色巨石——每一块石头上的蟒纹都被凿掉了,重新刻上了十一部落的盟约。城墙比黑齿蒙在的时候矮了一些,但更宽、更稳,墙上爬的不是金色的毒藤,是香椿从西山移栽过来的普通蔷薇,春天开粉色的花,秋天结红色的果。
十一个部落重新合盟,新城取名“合盟城”。合盟城落成那天,十一个部落的首领都来了。二号部落那个老首领拄着他那根新刻的木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了看那些旗帜,半天说了一句:“这比黑齿蒙在的时候好看多了。”香椿站在人群里,没有站到高处去。她只是在人群里找到了宋滔,隔着几十个人头朝他笑了一下。宋滔也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风把十一面旗子同时吹了起来。旗子在暮色里翻卷的声响传遍了整座山谷,像十一个声音叠在一起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什么,只有风知道。城门口的蔷薇刚移栽完,宋滔拎着一桶水给它浇了最后一瓢。水渗进黑色碎石的缝隙里,很快就不见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丛蔷薇的根,已经抓稳了。
山坡上的笛声
又过了一年多。
合盟城已经稳稳地建起来了,十一个部落之间的路重新修通了,牧场的界碑被拔掉了,孩子们可以在草场上追着牛羊跑上一整天。香椿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修补旧书上——段琅留下的那些盟约卷宗、部落之间的通婚记录、赋税沿革、还有一些更老的、用东巴文写在羊皮上的古籍。她有时候能一整天待在议事厅的侧间里不挪地方,直到宋滔拎着烤芋头来找她。
而宋滔回到了西山半腰。他在当年那块断崖边上重新搭了一间草棚,隔壁挨着牛圈,里面养着一头眉心有两个旋的小白牛,叫“小阿爷”。偶尔有寨子里的人路过,喊他一起去合盟城喝酒。他大多数时候不去,说牛还没喂。但没人真当他是放牛的——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只是他自己不怎么说这件事。
一个春末的傍晚,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宋滔靠着一棵老松树坐着,膝盖上横着一支新削的笛子——木头还带着青涩的气息,笛孔磨得不太圆,吹起来偶尔会走音。牛群在远处的坡上吃草。香椿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手里也在削另一支笛子。她的手法比一年前熟练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削着削着就划破手指——刚才又划了一道。她偷偷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山坡下新立了一块石碑,是她亲手刻的。碑面被雨水冲刷过几次,字迹边缘有些模糊了,但每一笔都还看得清楚:
「十一部落,以西山为盟,洱海为誓。
以牧人之笛,守公主之信。
——合盟元年,香椿立」
宋滔把新笛子举到嘴边试了试音,声音闷闷的,像嗓子哑了的鸟在叫。他皱了皱眉,拿下来又磨了磨笛孔,重新吹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一些,虽然还有些毛边,但已经能听出调子来了——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香椿从树杈上低头看他:“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哪时候?”
“你在大殿里,把金符贴上去之前。”香椿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笛子搁在膝盖上,“你那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浑身是血。但你还在吹那支笛子。”
宋滔想了想:“……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脑子很乱,耳朵里全是风声。”
“但你在吹。”香椿说,“我在金蛋里听见了。你的笛声从外面传进来的时候,蛋壳会震。不是裂开的震,是很轻微的、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那时候我快撑不住了——玉洱之息被黑齿蒙压得太紧,我感觉它快要熄了。然后你的笛声传了进来。它让那颗火种重新亮了一下。”
宋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笛子:“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里面。”
“但你一直没停。”香椿说,“你吹了一路。从西山到洱海,从洱海到阳平箐,从阳平箐到火山口,从火山口又走回阳平箐。只要还能喘气,你都在吹。”
宋滔没有接话。他把笛子拿在手里转了转,指腹轻轻摸过笛身那些被磨平了的粗糙边缘。
“我听见你骂‘世上哪有真神’。”香椿掰着手指头数,“听见雪崩。听见你扔法器进火山的时候喊的那句——”她顿了一下,眼睛弯起来,“——‘这害人的玩意,真神你把他们熔了吧!’”
宋滔脸一红:“……那句不算。”
“怎么不算?我在金蛋里,隔着蟒血和妖力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滔把手里新削的笛子朝她抛过去:“那你重新说一遍。”
香椿伸手接住笛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宋滔。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镀成了一层淡金色。她坐在树杈上,像一只刚学会停在枝头的鸟,翅膀还有点湿,但已经不怕风了。
“我七岁那年你问我,如果被妖怪抓走了我会不会来找你。”宋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我当时说‘我只会放牛’。现在我补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
“——会。不管被风鬼抓、被蛟怪拖、被巨蟒吞、被封在金蛋里……我都会来找你。风鬼崖、洱海底、阳平箐、火山口、雪山顶——你去哪,我就去哪。找到了就带回来。带不回来,就死在一起。”
香椿坐在树杈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手里的新笛子举到嘴边试了试音。笛声清亮地散进风里,顺风飘出了很远,飘过正在开花的杜鹃林,飘过山坡下新立的石碑,飘过远处合盟城上那十一面正在翻卷的旗子。
她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在宋滔旁边,把新笛子塞回他手里。“吹这个。旧的裂了。”
宋滔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笛身上那道刚刚磨平的接口。香椿削的时候手艺还是不太行,接口处有一点毛刺,但吹起来音色比旧的那支亮一些。他把旧笛——那支叫“裂痕”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笛子——收进了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旧笛笛尾那道银簪刻痕还在,在衣襟底下隐约透着一丝温润的白光,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细流。
新笛子在他唇边响起来的时候,山坡上的杜鹃花在风里摇了摇。远处的牛群抬起头看了看这边,又低头继续吃草。香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听那支新曲子。
后来合盟城的人们总说,每天太阳下山的时候,西山南坡的杜鹃林里就会传来笛声。有时候是一支笛子,有时候是两支——一支清亮些,一支闷一些,但吹的是同一个调子。风把那个声音带到十一个部落的每一个角落——吹过洱海,吹过阳平箐,吹过风鬼崖顶,吹过梅里雪山的冰缝。
风里什么都有。风声、水声、牛铃声、旗子翻卷的声响、小孩在城门口追着跑的笑声。还有一支笛子的声音。
如果你仔细听,可能还能听见笛声里夹着一个姑娘哼歌的声音。
那支曲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