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霜烬》青梧苏

1、填报志愿 七月的

　　七月的安乐县，闷热得像一个巨型蒸笼。温热而粘稠的空气裹挟着街上的人流声和车鸣声，压得许银粟喘不过气来。
　　摊在桌前的数学分析习题集，她握着笔愣是一个字也没有写。
　　客厅里，父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估分估出来是650，清北肯定没有问题。”母亲孙欣虹的声音里显然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金融专业，出来都是进大银行大公司，年薪就百万起步呐！”
　　“光有钱不行，人脉和资源这些也同样重要。我听说发改委张处的儿子今年也高考，要是两人能读一个学校……”父亲许建国语气倒是很沉稳，却也满口算计。
　　许银粟听着两人的对话，无奈地闭眼叹了一口气，同时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她拿起桌上的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温水。
　　她低着头，呆呆地看着习题，笔尖轻触习题上的证明题，但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心思去写一个字。
　　出生在思想普遍落后的小县城里，许银粟做梦都想逃离，这里每年走出的大学生不超过五个。要是哪家有不好的事，不出十分钟就能传遍整个大街小巷，闲暇之余成为别人的谈资。因此她的父母很注重面子。
　　她父母都是安乐县的小学老师，父亲教体育，母亲教语文。他们是九十年代末的中专生，在那时的县城里，算是高知分子了。然而，这却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一层一层套在了许银粟的身上。
　　上了学后，父母规定她必须考第一。小时候，她以为是父母希望她将来能成才，有更好的选择，直到渐渐长大，她才明白第一名的成绩是父母在安乐县这个小地方最硬通的脸面。
　　在许银粟的记忆里，从小到大的所有考试，母亲总会第一时间给老师打电话确认她的成绩。如果考了第一，她接下来的几天就不用小心翼翼地看母亲的脸色了，如果没有考第一，家里的气压一连好几天都低的让人窒息。即便她考得再好，也从未听到过一句真诚的夸奖。
　　“嗯，这次还行。但不能骄傲，继续努力。”印象里父亲总会从报纸后抬起头，轻描淡写地来一句。
　　母亲则在院里或在街道上，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拿着她的成绩单到处溜达，遇人就假装不经意间来一句，“哎，我家粟粟又考了第一，我说女孩子不用那么拼，她非不听，哈哈哈……”
　　那语气似在抱怨，眉宇间却是藏不住的炫耀和攀比。
　　起初邻居们还是很羡慕她有一个成绩好的女儿，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她的那一套说辞，也没有人再羡慕，偶尔应付一句便各自回屋。
　　那一套说辞，许银粟也跟着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许银粟变成了父母最好的装饰品，常年第一的成绩为父母挣来了一箩筐“老许你家孩子真有出息”“孙老师，你这丫头真好，跟我们家孩子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恭维的话。那一刻，父母的脸上便会露出如烟花般转瞬即逝的笑容。
　　在似泥潭的生活里成长，许银粟变得沉默、顺从，努力扮演着那个完美的角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取片刻的安宁。
　　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数学渐渐成为了许银粟唯一的救赎。她发现，数学的世界很简单，没有虚伪，没有复杂的情感绑架。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切规则都清晰明了，纯粹得令人心安。只有在数学的世界里，那些公式和定理不会贬低她，而是征服后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嘭嘭嘭”，房门被敲响，奶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粟粟，出来。奶奶跟你说，你就听你爸妈的，填志愿时就填那个……金融专业……”
　　“嘭嘭嘭”房门再次被敲响，“千万不要填什么数学专业，那个东西它不挣钱……你出来！”
　　许银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和即将爆发的情绪，起身去开了门。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眼前七十多岁的奶奶。
　　“粟粟，过来坐。”母亲脸上堆着笑，朝她招手，“填志愿的事，你得听听我们的意见。我们是你爸妈，还能害你不成？”
　　“是啊，这个专业读出来，后面就好就业了，对你个人发展也好。”父亲推了推眼镜，摆出老师的派头说道。
　　“就是，填这个金融专业，将来好赚钱，女娃子家的，以后也好嫁人……”奶奶也在一旁附和。
　　“知道了，我约了朋友去图书馆，先走了。”许银粟懒得再理他们，便找借口出了门。
　　填志愿那天，战争爆发了。
　　“必须报金融或者计算机！许银粟，我们这都是为你好知不知道！”母亲狠狠拍着桌子，脸色铁青。
　　“我喜欢数学，想报燕华……”许银粟据理力争，然而下一秒被打断了话。
　　“喜欢能当饭吃啊！”奶奶在一旁嗤笑，“就听你爸妈的，怎么这么多事！”
　　“粟粟，爸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的。就填爸妈给你选的这几个专业，既赚钱又体面。”父亲语气虽温和些，却也不容置疑。
　　争执了好半天，最后许银粟妥协了，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几个人来到附近的网吧，做好了登记后，许银粟选了一台电脑，她不想过多浪费时间，便迅速点开填报志愿的系统，输入密码，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填好了早已为她选好的志愿。
　　等到了后半夜，她悄悄爬起来，拿出床底下的二手电脑，那是她用竞赛奖金偷偷买的。
　　打开电脑，脸上网络，点开系统。她删除了选好的专业，在第一志愿栏里，坚定地输入了燕华大学几个字，然后输入了专业代码。
　　在她看来，数学的世界很干净，非黑即白，对错分明！最后颤抖着手，点击“确认提交”，退出系统，关上电脑，放回原处，动作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