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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 伊凡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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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德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晚过后,他本该离开这片辖区。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做完一单,换一座城,等风头过去。科林那种低阶法师的死不会引起太大波澜,但谨慎些总没错。
可他没走。
不仅没走,还接下了一场户外表演。
“让开让开——新鲜出炉的脆皮馅饼!”
“先生,看看这匹布料吧,从南边运来的上等货——”
“别挤!我的钱包!喂!你个小偷——!!”
市集的嘈杂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不分彼此。伊凡德面前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观众,大多是带着孩子的普通人家,偶尔有路过的工匠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又匆匆离开。
伊凡德站在临时舞台上,再一次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职业性的微笑。
“接下来这个魔术,”他高举双手,吸引全场的注意力,“需要一点……空间。”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三米外的石板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株嫩绿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在众人惊呼中编织成一把悬空的椅子。
观众们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别误会,”伊凡德笑着摆手,“这只是个开场道具。真正的魔术,需要一名参与者,哪位愿意上来坐坐?”
无数只手举起来。
伊凡德随意点了一个卷发的小姑娘。她兴奋地跑上台,小心翼翼地坐上那把藤蔓编织的椅子。藤椅稳稳托住她的身子,还轻轻左右晃动,如同摇椅。
“舒服吗?”伊凡德问。
小姑娘用力点头。
“好。那接下来——”
伊凡德双手合十,轻轻一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观众们疑惑地互相看看。小姑娘坐在椅子上,也不明所以地眨着眼。
然后,椅子开始发光。
藤蔓的缝隙间渗出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光晕,像萤火虫聚集,又像碎金流动。光芒越来越盛,将小姑娘整个包裹其中——然后,椅子消失了。
小姑娘悬浮在半空。
她惊叫一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坠落,而是稳稳坐在一团柔和的光里。那光托着她,缓缓上升,越来越高,高到能俯瞰整个广场。
“妈妈!”她朝台下挥手,兴奋得忘了害怕,“我在飞!”
观众们仰着头,张着嘴,发出整齐的惊叹。
伊凡德微微一笑,双手向下虚压。光团载着小姑娘缓缓降落,重新落回地面。光芒散去,那把藤蔓椅子重新出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感觉如何?”伊凡德问。
“我还要飞!”小姑娘跳下椅子,拉着他的袖子,“再来一次!”
伊凡德笑着摇头,轻轻把她推向台下:“下次吧。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小姑娘依依不舍地跑回母亲身边。观众们鼓掌,欢呼,口哨声此起彼伏。伊凡德扫视人群,一张张兴奋的脸,平凡而真实的喜悦。
稀疏的掌声里夹杂着孩子的笑声。伊凡德微笑着鞠躬,异色瞳孔扫过人群。卖菜的大婶、扛货的脚夫、几个衣衫破旧的小孩、两个站在外围的学徒模样的年轻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顶帽子。
那顶荒谬的、过大的、十分显眼的巫师帽,正从不远处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后面冒出来。
伊凡德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怎么会在这里?
通缉令贴满全城,魔法检察所的人四处搜捕,她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市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表演。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顶帽子。
慕笙站在陶罐摊位边缘,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正和摊主说着什么。那摊主摇头摆手,态度明显是拒绝。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撕破了市集的喧闹。
“检察所办案!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惊叫声四起,摊贩翻倒,货物散落一地。穿黑色制服的队伍从街角涌出,为首那人高举法杖,杖头的符文闪烁着刺眼的光。
“发现野巫师踪迹!目标锁定!东南方向!”
一道炽烈火柱自半空轰然砸落,落点正是慕笙站立的位置,火焰若是落下,周遭大片平民都会被一并吞噬。
伊凡德瞳孔骤然收缩。
火柱触地的刹那,慕笙抬手举起法杖,杖头那颗浑浊水晶微光一闪。奔涌而来的烈焰撞上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屏障,向着两侧轰然分流,尽数灌入旁边空无一人的窄巷,没有伤到任何一个平民。
混乱之中,没有任何人察觉这细微的异象,所有人只顾着四散奔逃。
还不等喘息,数道法术接踵而至,冰棱、风刃交织着朝她袭去。慕笙咬牙转动法杖,把每一道杀伤性攻击偏转向无人的街巷。斗篷下摆被飞溅的火星燎出几道焦黑的破口。
她在保护那些人。
那些正在尖叫着“野巫师”四处逃窜的普通人。
伊凡德僵在原地。
检察员们迅速逼近,符文闪烁,各种元素的攻击铺天盖地。慕笙且战且退,每一次都将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引向空处。
可这般持续卸力损耗巨大,伊凡德清楚看见她的步伐开始踉跄摇晃,法杖顶端水晶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体力与魔力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再耗下去,她撑不住。
再看那群检察员,眼里只有捉拿野巫师的任务,对四周惊慌奔逃的民众视若无睹。
理智一遍遍地告诫伊凡德,不要插手,事不关己,抽身离开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可他的双脚已经先一步遵从本能行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准备用在下一个魔术里的道具,装着特制的闪光粉末。他扯开袋口,用力朝慕笙的方向掷去。
布袋在半空炸开。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整个广场。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检察员们的攻势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这边!”伊凡德冲上前,一把抓住慕笙的手腕。
慕笙没有挣扎,只是跟着他跑。她的步伐有些踉跄,法杖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钻进狭窄的巷弄。伊凡德对这片区域还算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那些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的夹道。最后停在一扇隐蔽的木门前。
他推开门,把她拉进去,然后关上门。
院子杂草丛生,墙角堆着破烂。慕笙靠着墙,法杖杵在地上,呼吸有些重。
伊凡德盯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刚才做了什么?帮一个被全城追捕的野巫师逃脱?如果被发现,他的下场会比科林惨上一百倍。
“你……”伊凡德刚开口,巷子深处便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
“分头搜!她跑不远!
伊凡德的心脏狠狠一跳。他探头从门缝往外看。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领头那个举着个发光的罗盘。
“待在这儿别动。”伊凡德压低声音叮嘱。
慕笙微微颔首,身形悄无声息融进墙角杂物堆的阴影,肉眼之下轮廓一点点消解,再无半点踪迹。伊凡德心里了然——又是隐身术。他不敢多做停留,旋即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他脱下外套翻面穿上,摘下帽子塞进怀里,整理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慌张的路人。
刚走出巷口,检察员迎面而来。
“站住!”是为首拿着罗盘的人,“看见一个戴着宽大巫师帽的女人没有?”
伊凡德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看见了!往那边跑了——东边的巷子,我亲眼看见她拐进去!”
他指向与柴房相反的方向。
检察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条死巷。
“你确定?”
“绝对没错,那顶帽子太惹眼了,想不记住都难。”伊凡德连忙附和
“你是什么人?”另一个检察员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这身打扮,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伊凡德苦笑:“街头艺人。刚才广场上摆摊表演,野巫师一来全乱了,我东西都丢了,正找地方躲呢。”
领头的检察员抬手上前,指尖浮起一层淡蓝色侦测符文,扫过伊凡德没有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波动。
“看见那人的脸了吗?”
“没有没有,跑得太快了,就看见个影子。”伊凡德摇头,“几位大人快去追吧,别让她跑了。”
领头的检察员深深打量了他两秒,抬手示意手下:“走,追过去。”
那名手下领命快步奔向东方巷道,可领头的检察员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你刚刚,是从那座院子的方向过来的?”他抬下巴,指向伊凡德身后那扇半掩的院门。
伊凡德心口骤然一紧,大脑飞速运转盘算对策。慕笙就隐身院内,只要捕捉到一丝魔力残留,一切就彻底完了。
“是,我躲那边去了,刚出来。”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语气尽量显得坦然。
“好,那你就跟我一起去看一下吧”
“当,当然。”
他扯出一个顺从的笑容,跟在检察员身后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院门半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检察员推开门的瞬间,伊凡德的指尖已经摸向袖口暗袋——那里藏着一小包麻痹粉末,分量足够放倒一个普通人,但对法师能起多大作用,他心里也没底。
门彻底敞开。
杂草,破筐,空墙。
空空如也。
检察员走进院子,手中罗盘的指针微弱震颤了几下,随即归于平静。检察员走到墙角,抬脚踢翻层层破筐,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又抬头环视高墙,墙头铺满厚厚的青苔,完全没有翻越攀爬留下的痕迹。
“你在这里躲了多久?”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伊凡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外面一乱我就躲进来了,一直没敢出声。后来听见你们的声音才出去的。”
检察员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驻。
“那你运气挺好。”那人说,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野巫师要是也躲进来,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大人说的是。”伊凡德低头,“幸亏没碰上。”
“好了,看来这里没什么问题,”他说,“你可以走了。”
检察员最后扫视一圈院落,收起罗盘,擦过伊凡德的身侧踏出院门。
伊凡德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伊凡德迅速收敛表情,他没有进去搜寻慕笙,也没有出声搭话,此地不宜久留。他把外套翻回来,重新戴上礼帽。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伊凡德关紧房门,后背重重抵着门板,久久没有动弹。
他反复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依旧想不通自己为何要铤而走险出手相助。
帮一个素不相识的野巫师脱困,冒这么大的风险,没有任何好处。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晚在科林的公寓里的画面——慕笙随手便帮他压制住诅咒,不求酬金,不谈条件,仿佛仅仅只是举手之劳。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顺手”的事。
他的过往教会他,要想活下去,就得比任何人更精明,更谨慎,更自私。凡事必先保全自身,心软是致命的弱点,无数人栽在这上面。
可今天,他打破了自己的生存准则。
伊凡德摇了摇头,脱去外衣,重重躺倒在床上。
窗外天色渐暗,市集的喧闹早已平息。他不知道慕笙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那顶浮夸的帽子。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他坐起来,对着昏暗的房间皱了皱眉。
想她做什么?那晚她帮他延缓诅咒,今天他帮她脱身——两清了。谁也不欠谁,以后各走各的路。
这才是对的。
伊凡德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市集上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她站在混乱的广场中央,一次次举起法杖,把那些本该砸在普通人身上的攻击引向别处。
她救的是些连她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他翻了个身。
关他什么事。她又没吃亏。那些普通人也不会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再说了,他今天也冒了风险。要是被检察所发现他帮野巫师逃跑,下场是什么?
够本了。
伊凡德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纷乱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他起身点亮桌上油灯,开始清点自己的行李。
魔术道具散了一地,白天那场混乱,他的摊位被撞翻,东西踩坏不少。
他一件件捡起来,能修的先放一边,彻底报废的扔进角落。
损失不小。
明天得去市集看看,补些材料。然后,必须离开这里了。
他把坏掉的道具收进箱子,重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