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陆屿声接到 ...
-
陆屿声接到那个独立电影邀约的时候,林晚正趴在餐桌上画新书的人物关系图。
导演是圈内出了名的文艺片老手,拍了二十年电影,拿过不少奖,但票房一直不温不火。这次的新项目叫《回声》,讲的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在西北小城里独自生活了十几年,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直到某天收到一箱旧录音带,里面是他年轻时录下的声音。剧本很薄,台词更少,整部电影下来男主角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走路、整理书架、看窗外的风沙。
陆屿声看完剧本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林晚从餐厅探头进去看他的时候,他手里的剧本摊开在某一页,手指夹着纸页的边缘,表情很静。他偏过头看见她趴在门框上,便把剧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朝她招了招手。
“接不接。”她走过去坐在他椅子扶手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想接。”他说,“但这个戏要去西北拍,三个月。”
林晚的手指从他肩头滑下来,停在他后颈上。三个月。在一起之后他们还没有分开超过三天。她低头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剧本封面,白色的底上印着两个字,字体是细长的宋体,干干净净的。她拿起来翻了两页,男主角的台词确实少得可怜,但每一句都写在刀刃上。有一段写到管理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窗外是西北漫天的风沙,他把一箱旧录音带一盘一盘放进播放器里,听年轻时候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他一句台词都没有,只是听。
“这个角色很适合你。”林晚把剧本合上放回去。
“我知道。”陆屿声仰头看她,“但要去三个月。”
“你去。”她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我又不会跑。”
陆屿声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犹豫慢慢化开了。他伸手把她从椅子扶手上拉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呼吸扑在她锁骨上,温热的,停了两秒才开口。
“那你怎么办。”
“我写我的新书,你拍你的电影。”林晚的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指腹蹭着他的头皮,“三个月之后你回来,我把新书稿子给你看。”
“你每天给我发语音。”他说。
“好。”
“告诉我你写了什么。”
“好。”
“不管多晚。”
“好。”
陆屿声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映着书房台灯暖黄色的光。他看了她很久,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收进记忆里存着,够他撑过西北那三个月。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的,像盖章一样。碰完之后他说:“那我后天走。”
陆屿声出发那天是个周一。早上下了点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林晚帮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塞了润喉糖、保温杯、厚外套,还有一本她随手从书架上抽的小说塞进他背包侧袋里。他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沙发上的毯子还没来得及叠,茶几上摊着她的稿子和一碟没吃完的饼干,厨房水池里泡着他昨晚喝完牛奶的杯子。他看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晚送他到楼下。车在路边等着,后备箱打开着。陆屿声把行李箱放进去,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伸手把她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指尖从她下巴旁边划过去,停了一瞬。她没有哭,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后的单元门口,晨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灰蒙蒙的,照在彼此脸上。
“到了给我打电话。”林晚说。
“嗯。”
“别光嗯。”
陆屿声笑了一下,低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然后他退开,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他偏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抬了抬下巴,和以前送她回家时的动作一样。车子缓缓驶出去,汇入清晨的车流里,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道模糊的红。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往回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低头看手机,陆屿声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到了。”
才走两分钟就到了?她打字回过去:“你骗鬼。”
对方秒回:“骗你的。想让你笑。”
林晚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到家,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子忽然变得很大,很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她换了鞋走进书房,坐下来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动着。她打了半行字又删了,拿起手机给陆屿声发了一条语音:“你刚才在楼下跟我说了什么。没听清。”
过了几分钟他的回复才来,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有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摩擦声,他大概在车上。
“我说——”他顿了一拍,嗓音被车里的空间压得很低,“等我回来,你就嫁给我。”
林晚攥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脸埋在双手里,耳朵烧得滚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这算求婚吗。”
“不算。”他回得很快,“连戒指都没有。等我回来正式求。”
“那你还提前说。”
“怕你三个月等急了跑了。”
林晚看着屏幕,眼睛弯起来。她回了一个字:“不跑。”
陆屿声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两个人每天保持至少一通电话。西北那边信号不好,有时候打过去接不通,他就发语音,一条一条的,每条都短。她写稿写到凌晨的时候会收到他白天录的语音,背景里有风声、有街上的狗叫、有剧组收工的嘈杂声。他会在语音里说今天拍了什么镜头,导演说他一句台词都没有但演得比有台词还好,说西北的星空很亮,说想她做的番茄炒蛋,虽然糊过锅但味道还行。
林晚把每一条语音都存下来,晚上躺在床上循环播放。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的时候,像是他还在这个屋子里,只是换了个房间待着。她对着那些语音写完了新书的前五章,男主角梁声被她写得越来越像一个人,有他自己的怯懦和笨拙,有他自己的沉默和深情。和陆屿声不一样,但骨子里流着同一种东西。
第二个星期,陆屿声忽然不打语音了。一连三天没有消息,林晚发的语音他也没回。她一开始以为他拍戏忙,没在意。到了第四天她有点坐不住了,给剧组制片发了条消息问情况。制片回得很快:“陆老师受伤了,不严重,在医院观察两天。他不让告诉您,说怕您担心。”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打开订票软件,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飞往西北的机票。她没有告诉他。她收拾了一个小背包,把新书稿子存进平板里带着,凌晨四点出门赶飞机。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西北的天空蓝得刺眼,空气干燥冷冽,和南方完全不一样。她打了辆车往医院赶,一路上攥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到了医院门口她给制片打了电话,制片出来接她,一边走一边说:“就是拍外景的时候从一个小坡上滑下来了,脚踝扭了一下,胳膊蹭破点皮。医生说休息一周就好,陆老师非得出院回剧组,我们好不容易才摁住他。”
林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屿声正靠在床头看剧本。左脚踝裹着绷带,左手小臂上贴了一块纱布。他穿着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了一瞬,手里的剧本滑下来掉在被子上。
林晚走过去,在他床边站定。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一条一条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说每天给我打电话吗。”她开口,声音很平。
陆屿声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林晚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拉下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他的额头微凉,带着病房里空调的干燥气息。
“你飞来干什么。”他嗓音很哑,低低的,“我没事。”
“你说三个月。”林晚的鼻尖碰上他的鼻尖,“少一天都不行。”
陆屿声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后颈,掌心覆上去,把她整个人往下按了按。她的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医院消毒水和某种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偏头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气息拂过她耳廓。
“还有两个半月。你要不要留下来。”
林晚闷在他肩窝里嗯了一声。她攥着他病号服的袖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窗外的阳光移了一格,从她被上移到床尾。病房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她窝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这三个月的分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反正她来了。他没跑。她也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