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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御前第十片 沈晏御前领 ...

  •   内侍带来的四名禁军已经在院里牵马,钱令史还不肯放开手中的青檀匣。

      “圣人召沈评事,下官自然不敢留。”他说,“这一匣是崇玄署的旧卷。谁若也要带走,烦请另给一道敕。”

      内侍道:“我看见里头写了什么吗?”

      “没有。”

      “那你防我做什么?”

      “防的是下官日后说不清。”

      钱令史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多余,抱着匣子退回库门。门边那只黄白花猫正占着暖砖,不耐烦地挪开半个身子,给他让出一只脚的地方。

      沈晏请钱令史将总目原卷封存。他在方才已押过的抄件之外,另誊两份,一份随回避牒送大理寺卿,一份交崔令仪。周妙清借卷的昨日申末那一栏也照样抄下,请值库书手亲自押字。

      那书手正是昨日放她借走细簿的人。内侍催得紧,他提笔几次都没落稳,写出的姓名像冻坏了的蚯蚓。

      “我又没叫你供罪。”沈晏把纸转回他面前,“昨日拿了什么牌、给了哪一卷,照自己记得的写。”

      书手写下昌宁府验牌与《承露台灾后移物簿》细簿,写到“尚书省关牒”便搁笔了。那东西周妙清没有出示,他昨日也没有问。钱令史把经过附在借卷簿副样后面,封了口。

      沈晏的回避牒只有半页:父亲沈砺曾押验景和十二年承露台灾后移物总目,自己已见旧押字,请寺卿另派官员核查有关旧卷。最后一个字才写完,内侍已在门外第三次唤人。

      “温知白那里,”沈晏对随行寺吏说,“原药和周妙清齿间的蜡屑各自封着,少一样,叫他立刻写牒。验记先送寺卿,别等我出宫。”

      寺吏忙应了。崔令仪把另一份抄件收入袖里:“我回清都观。叶守真若说圣人召你入宫,命她撤去药坊的封条呢?”

      “让她把传话的人请来,写下姓名。”

      “请不来怎么办?”

      “封条先留着。我入宫就是问这句话去的。”

      内侍咳了一声。崔令仪看他在旁边候得难受,叫车夫先让开院门。沈晏走到马前,又停了一下。

      “方才在车里说驳婚牒,我冒失了。”

      “你说要写。”崔令仪道,“倒还没写。”

      “崔氏的婚书,该由你决定应不应。我能做的,是把案中牵涉你验牌的那一笔写明白。”

      “这笔你若写错,我一样会找你。”

      “知道。”沈晏翻身上马,“崔女史找错字,从前不用等到散席。”

      崔令仪没有笑。马已经走出院门,他回头看时,她正低头核那份抄件,雪水打湿了纸匣一角,侍女忙拿袖子替她遮住。

      入宫要过两道门。第一道门的守卫查官牌,第二道却问随行的内侍:“口敕未落纸,凭什么带人进禁中?”内侍从腰下取出一枚入禁符牌,对方验过纹路,又让沈晏交出佩刀与文匣,才在出入录上写下他进门的时辰。

      沈晏在旁边等着,问:“今晨清都观报过几次?”

      “报事不走这本录。”内侍道,“你问门官,他只知道今日进来几个穿道袍的。”

      宫门外还有一名崇玄署小吏抱着文袋候验,看到钱令史府里的大理寺官,忙将袋口往怀里收。内侍瞥他一眼:“这会儿知道怕看了?我去接沈评事时,你们送钱令史抄件的人早进去了。”

      沈晏心里有了数,没有再问。

      暖阁的炭烧得很足。御案上放着清都观的急报,旁边是一碗吃了一半的粥,碗沿粘了一小片枣皮。皇帝让沈晏起身,先看了看他的靴子。

      “一夜都在观里?”

      “臣清晨去了崇玄署。”

      “这几处泥雪能看得出。”皇帝道,“沈砺年轻时也这样。叫他回去换双靴,仿佛要他的命。”

      沈晏谢过这句谈不上亲近的旧话,站着等皇帝问案。皇帝却让内侍把清都观的急报递给他。叶守真写得急,前半页报死者、内闩与金简,末尾另添了一行:库中素简九片,死者所持背錾“东十”。

      “你们翻遍观里的柜子,”皇帝说,“才找到第十片原本缺在哪里?”

      “臣只查出景和十二年入观时有十片。昭宁六年起,清都观每回点出的都是九片。缺的这一片何时离库,还得问旧簿。”

      “那本旧簿不是叫女冠借走了么?”

      “借走的是宫中经手的细簿。观中另有一本受潮的器用簿,署里还留着灾后移物总目。两本如今都只够臣认出金简来处。”

      皇帝把那张急报翻到背面,看了看叶守真添的字:“‘东十’,倒写得清楚。她连匣子里九片都数给朕了。”

      沈晏原想知道皇帝何以一开口便认定这是末片,此时不必再问。他将金简正面的朱字、故太子名讳上的避讳缺笔,一并照实禀报。皇帝听完,只问:“当年交给清都观时,简上有字没有?”

      “总目记的是素简。如今朱字在正面。何时写的、何人写的,臣未查得。”

      “御前有人说是故太子返位的仙谶。”皇帝把急报压在粥碗底下,“朕小时候还听人说宫墙夜里会走路。你查你的字,别叫死去的人替活人认凶。”

      “臣领旨。”

      “你倒领得快。毒丸呢?”

      沈晏将温知白的验结说了一遍:乌头残末与症候相合,周妙清所服的一粒丸被拆开重封;戌末至亥初之间人已死,子正以后隔墙传来的三遍经声,另有人在旧乐室诵出。裴素月领过生乌头,药还未配作暖足散,领药簿又被撕去一页。

      皇帝听见“领药簿”,道:“撕掉的是有她姓名的那页?”

      “是。”

      “那就先把人拿了。”

      “拿去问话可以。”沈晏道,“她领药,不能就此认作她拆丸。昨日四个人碰过送药的漆盘,有一盏茶,盘子独放在更衣室外。若裴素月是凶手,那一盏茶也要查出她在哪里。”

      “若她不在那里?”

      “查在那里的其他人。”

      皇帝又问了两件琐事:照心阁开门时谁在场,尸身眼下的黑痕是否真是墨泪。听见黛膏遇泪晕开,他伸手去取粥,碗底却压着叶守真的急报,只好先把纸抽出来。内侍上前要代劳,皇帝抬手让他退下。

      “一粒丸,一层妆,死后再有人替她念经。”他说,“清都观的羽化牒还没递到朕这里,长安人倒先把故事讲全了。你几日能交人命案的验状?”

      沈晏尚在估算四名经手人的脚程,皇帝已道:“三日。”

      “臣还须复问更衣室、旧乐室——”

      “三日。大理寺卿那里,朕会遣人传旨。”

      沈晏领命,请继续封存周妙清的尸身、药坊与旧乐室。清都观照常行斋,封条内的东西任何人不得动。皇帝听他报完,准了,又问:“你父亲的名字,是谁在总目上先看见的?”

      “崔女史先翻到,臣与钱令史随后见到。值库书手和随行寺吏也在。”

      “你给谁送了抄件?”

      “寺卿一份,崔女史一份。原卷仍在崇玄署。臣已经具牒,请就家父所涉旧卷回避。”

      “沈砺当年监封火后移物,做的是金吾卫的差事。”皇帝道,“这张纸还能告诉你什么?”

      “只记火后的交收。火起当夜,他领过什么差,纸上没有。”

      皇帝放下汤匙,望着沈晏:“你才二十二岁。你父亲也许有些事不肯同你说,朕倒愿意问问他。周妙清那本细簿,你要找就去找;观中人命案照查,另派官员复核你的验状。”

      沈晏再拜。皇帝没有叫他退,又从案旁取出一封议亲文书,封面只露出一个“崔”字。

      “秦王府这几日正在同崔家换文书。崔氏娘子持着昌宁府的牌,若有人说她放女冠借宫中禁卷,崔家自会急着替她解释。”

      “她准周妙清誊观籍,没准她借承露台的细簿。”沈晏说,“借卷簿上有周妙清的押名,当值书手也承认未见关牒。臣会将这两处写进案状。”

      “婚书的事呢?”

      “臣没有替她回话的资格。”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那封文书搁回去:“朕也还没问她。”

      沈晏退出暖阁时,午鼓已经响过。宫门官照来时的记载核对他的姓名,归还佩刀。刀鞘在门房搁了半日,摸上去冷得很。他刚跨出宫门,便看见崔令仪的车停在路旁。

      她趁他在禁中,回崇玄署查到一页昭宁初年的交送令。因京中皇家宫观扩设,观籍另誊副本送祠部、鸿胪寺备核;前日他们查到的华州销籍与京兆入籍,也还有旧本可对。

      车里另有一只纸包,搁在小炭炉旁边。沈晏看了一眼,崔令仪将纸包挪到旧令底下。

      “我想先查‘华迁一百九十七’。”她说,“那个号原是另一名女冠去洛阳用的。几份副本若写得不一样,可以问清是哪里先出了错。”

      “周妙清借走的誊本还没回来。”沈晏道。

      “细簿呢?”

      “也没有。圣人准我找,限三日查出凶手。”

      崔令仪拿过他的佩刀,替他放到车外的横木上,免得冰冷的刀鞘贴着两人的膝。她问:“圣人提到验牌了?”

      “提了。也提了秦王府的婚书。”

      “你答了什么?”

      “牌的事,我照借卷簿答。婚书,我说我没有资格替你回。”

      “这回听着,倒像你想了一路才说出口。”

      沈晏被她说中,无法辩解。他伸手接旧令,看见她指节冻得泛红,便先替她压好被风掀起的车帘。崔令仪把纸包抽出来,里头是两张胡饼,一张在炭炉边烘得太久,边上焦了。

      她把焦边那张递给他。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一截?”

      “我记得的事又不只这一件。”

      沈晏接了饼,没再贫嘴。从昨夜至今,他只喝过一口冷茶。饼还烫,他吃得急,胡麻粒落在官袍上;崔令仪伸手替他拂去一粒,又像想起什么,收回了手。

      “上回写信给你的那位,”他问,“也催你吃饭?”

      “她问的是裴素月。至于你,”崔令仪咬了一口饼,“我自己问。”

      沈晏望着她。三年前宴散,她在雪里问过他一件事。他那时等着她再问一遍,等到灯都灭了,还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令仪。那夜你问我肯不肯娶你,我愿意。”

      她拿着饼,没有接话。

      “我以为你在逗我。”他道,“又想等你再问一次。你等我到散席,我还要你来哄。”

      “你来时,我手已经冻僵了。”崔令仪看着他,“若只是怕我逗你,你可以问。”

      “我知道。”

      “你那时可不知道。你问过我冷不冷,旁的一个字都没有。”

      崔令仪把没吃完的饼放回纸包里,指腹还留着一点胡麻香。

      沈晏记得。她那夜袖口落着雪,他竟还以为自己慢慢走过去,便算没有叫她久等。如今她把半张胡饼捧在手里,热气沿着指间往上冒;他已学会看她的手,却仍晚了三年。

      “如今我也愿意。”他说。

      “秦王府的文书已经送进宫了。”

      “我看见了。”

      “你说这句话,是要我当场答你?”

      “不用。”沈晏将她的旧令放回她手边,“我欠你的那句,先还给你。婚书上要写谁的名字,你自己定。”

      “答得倒快。”

      “跟你学的。”

      崔令仪低头把旧令叠齐,嘴角动了一下。纸包里还剩她没吃完的饼。沈晏想替她递过去,终究只把炭炉往她那边挪了挪。她将纸放妥,自己取了饼。

      寺吏在这时从街角跑来。温知白送的验记上依旧只写戌末至亥初,乌头也只定到同类药材。纸尾添了一行小字:更衣室外那一盏茶,四名经手人分别重问,勿先示彼此问状。

      沈晏翻到医署押字的一页。御前问毒丸时,他照温知白写的死时答了;倘若将时刻说得再死些,昨夜半观的人立刻就能从疑犯里摘出去。温知白在“戌末至亥初”旁又圈了一笔,圈得纸背都透了墨。沈晏看着那一笔,道:“他怕我又嫌他验得慢。”

      “你嫌过?”

      “五年前。我想替他把‘疑’字划掉,他不肯。”

      “我看他到如今都不肯。”崔令仪把验记递还给他,“这一笔圈得这样重,你想装作没看见也难。”

      沈晏将验记夹进文匣,书手抄的那些纸一折便收,温知白这一张却避开了折痕。

      “还有人来补供。”寺吏道,“更衣室的一名侍女,说昨夜看见郑清微在漆盘旁。她原以为郑是来添灯的,就没往心里去。”

      沈晏问:“她昨夜的问状还在么?”

      “在寺吏那里。”

      “先取原状。等会儿让她站在那扇门里,指出当时看得见哪一段廊。郑清微有没有去添灯,另找掌灯的人问。”

      寺吏答应一声,转身往清都观跑。沈晏上了车,崔令仪叫车夫跟着。行到街口,他又掀开帘子,叫住那名寺吏:“郑清微那边,先别惊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御前第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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