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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辟谷丸 药坊账目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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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坊管事杜守义在清都观管了十二年药,头一回知道账册也能像尸体一样受验。
被撕掉的是昨日领药簿,下面还垫着今日空白的一页。书吏落笔记账时力气不小,笔锋虽然没有透纸,横竖撇捺却在下一页压出了浅痕。沈晏命人将灯移到案角,贴着纸面照过去,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凹线。
寺吏把最薄的藤纸覆在上面,以棉团蘸少许炭粉,轻轻横扫。凸处先着黑,凹处留下白线,原本看不清的字逐渐显了出来。
杜守义探着头看了半天:“这也能看出来?”
崔令仪道:“杜管事昨日写得很用力。”
“天冷,手冻僵了。”
“以后可以轻些,省得撕账的人白忙。”
杜守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不敢多话。
压痕中的大部分条目都很寻常:甘草五两,干姜三两,艾叶一斤。到了最后两行,字迹忽然变小,像是记账的人当时已经写满一页,勉强挤在纸脚。
崔令仪把几个残缺的字依次描出,念道:“酉前,生乌头二两,配暖足散。裴素月领。”
药坊里安静下来。
杜守义先看沈晏,又看温知白,急忙解释:“生乌头有毒,这是谁都知道的。裴师父说几位老道长雪天寒痹发作,要配椒盐做暖足散,外敷熨脚。我亲口嘱咐过,绝不可入口。”
“她从前领过么?”沈晏问。
“入冬以后领过两次,都是一两。这回说人多,才领二两。”
“为何写在页脚?”
“她酉时前才来,前页已经写满了。”
“撕页以前,谁碰过账册?”
杜守义苦着脸回想。清都观的药坊每日卯时开门,戌时落锁,寻常头疼脑热由两个小女冠照方抓药,珍贵药材和毒烈之物才要管事亲开药柜。账簿平日就放在柜台下,药坊里的人都能取用。周妙清出事以后,大理寺封了存药和水盂,却无人想到先封一本账。昨夜消息传遍全观,谁都知道官府今日要查辟谷丸。
换言之,能撕走这一页的人很多。
沈晏让人先封门,再查生乌头药柜。柜上贴着黑边白签,锁和封泥都完好。杜守义启封取出陶罐,里面的乌头已经切成小块,颜色灰黄,气味微辛。寺吏拿小秤称过,余量同总账相合,昨日取走的二两没有归还。
阿葵奉命去几位老女冠住处查问,不多时回来,说昨日没有人用过暖足散。裴素月只派人问了姓名年岁,还没把药送去。
杜守义的脸更白了:“这可与我无关。人是裴师父问的,药也是她亲手领走的。”
“眼下只记你照簿发药。”沈晏道,“再往自己身上添罪,大理寺也不会多给赏钱。”
温知白从白瓷碟里取出一片蜡屑,放在热水上稍稍焐软。蜡的夹层间粘着极少的灰黄细末,比针尖还小。他用银簪挑下一点,以清水化开,先闻气味,又极轻地触了一下唇内,随即吐掉,以浓茶漱口。
崔令仪皱眉:“温博士验药都要亲口尝?”
“有些药看颜色,有些闻气味,有些只能辨入口后的反应。”
沈晏道:“若一口下去人没了,验状由谁写?”
“所以只取一点。”温知白放下茶盏,神色平常,半边下唇却已经微微发木,“辛、麻,先刺后钝。是乌头。”
杜守义连忙从陶罐里挑出一小块给他比对。温知白刮下表面粉末,分别置于两张湿纸上。两处颜色、气味与麻舌之感都相近;再结合周妙清死前筋急、流涎、咬舌和指甲陷掌等症状,辟谷丸中所夹之物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能定是观中这一罐么?”沈晏问。
“只能定为生乌头。天下药铺卖的乌头都长得相似,单凭这点细末,认不出它住在哪只陶罐里。”
杜守义刚松了一口气,发现众人仍在看他,赶紧又把那口气收了回去。
辟谷丸也被逐一剖开。清都观的方子以胡麻、茯苓和蒸枣为主,捣成丸后滚一层蜂蜡,斋戒者咬碎服下,可以稍解饥渴。余下二十七粒全都内外一致,只有周妙清吃下的那一粒,蜡壳经过二次封合。
为了弄清那两层蜡是怎样留下的,温知白让杜守义照旧法另制一粒空丸。新丸在热水上略焐,竹刀从正中剖开,填进染黑的米粉,再将两半合起。蜂蜡遇热发软,以指腹慢慢揉圆,外观看去仍是一粒完整的丸药;待它重新冷硬,接缝处便比别处厚上一层,里面也留下了同样的指压纹。
寺吏把试丸同齿间蜡屑摆在一处,肉眼也看得出相似。
“制丸时偶然裹厚,断面只会厚薄不匀,不会凭空多出一层旧蜡。”温知白道,“这一粒确实被人打开过。”
沈晏问杜守义:“同炉一共多少?”
“二十八粒。每逢冬月先做一炉,随用随取。”
“其余二十七粒都无毒,可见凶手盯准了周妙清,也知道她昨夜一定会服丸。”
守斋的仪程贴在法堂,服丸的规矩并不隐秘;难处在于认出哪一粒会送到周妙清手中。药丸出坊时放在漆盘里,由值日女冠送往法堂;净手、更衣、宣斋之后,再由执仪者当面递给守斋之人。沿途经手者共有四名,漆盘却曾在更衣室外独自放过一盏茶的工夫。
沈晏把四人的姓名与当时去处分别记下。人人都能说出证人,证人又大多忙着法会,谁也记不准一盏茶里有没有人离开。清都观昨夜灯火通明,看似处处有人,细查起来,反倒处处都有空隙。
温知白取来纸笔,把已知时辰逐项列下:酉末妆成,戌正去藏经院送抄本,随后进入照心阁;戌末至亥初之间死亡;子正以后,乐室里另有人借陶管诵经。
接着,他在旁边另画一栏,写下空腹、药末粗细、服用多少和发作快慢。每一项下面都留出几格,有能确认的,也有眼下无法确认的。
沈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河阴三乡的疫病条陈,是你写的。”
温知白笔尖一顿:“什么?”
“景和末年,河阴大疫,三个相邻乡里的死数相差近三倍。那份条陈没有署名,也用这种格子,将亲见、转述和推测各自分开。无法确认的数目,你都在右上角留一个缺口。”
温知白看了看纸上那些小方格。他写字的习惯多年未改,一时也无从否认:“是我。”
“我当年去太医署找的就是写条陈的人。”
“沈评事找到义庄,开口第一句,说我画的亡人方位图很漂亮。”
“那张图确实画得好。病户、井水和风向一眼就能看清。”
温知白把笔搁下:“图上有三百二十七个死人。你穿着新裁的蜀锦,站在门口夸它漂亮,我很难把这句话听成敬意。”
沈晏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狐裘:“五年前我只有十七岁。”
“你如今二十二了。”
“所以今日补一句。那份条陈写得很好,我读过许多遍。”
温知白沉默片刻,重新提笔:“迟了五年,暂且记在附状后面。”
崔令仪道:“原来沈评事也会把话说明白,只须叫人等上五年。”
沈晏被这一句噎住,方才还十分好用的口舌忽然没了下文。
温知白看一眼崔令仪,又看一眼沈晏:“这么算来,我只比崔女史多等两年,倒也不算吃亏。”
“温博士若肯把这句也写进附状,我替你押字。”
“私怨不入公文。”
“方才那句夸赞怎么能入?”
“那是补录旧证。”
寺吏正在旁边誊写药账,听见这话差点把“生乌头”写成“沈乌头”,慌忙蘸水刮掉。崔令仪看了沈晏一眼,没有参与这场迟到的辨白,只把温知白画的时辰表转到灯下。
“若药丸是在进入照心阁前服下,戌末发作来得及么?”她问。
温知白点头:“来得及。生乌头磨成细末,空腹服用,半个时辰内便可能唇舌发麻、腹痛心悸;用量少些,发作会慢。周妙清戌正还能行走说话,只能说明当时毒性尚未完全发作。她回阁后咬破蜡丸,最迟到亥初出现筋急,与尸候相合。”
沈晏问:“能否把死时再缩小?”
“不能。药量不明,人的体质也有差异。”
“戌末二刻前后呢?”
“沈评事若很喜欢这一刻,可以自己写在诗里,别写进验状。”
五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一个追问,一个拒绝。寺吏原以为旧怨刚刚解开,听了几句又觉得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争,心中很替那份附状担忧。
沈晏却没有生气,只在时辰表上点了点:“那么能确认的是,凶手无需进入密室。她是先把乌头藏入辟谷丸,让周妙清自己带进去,等人死后,再从乐室借她的声音拖迟死时。”
“还要添一句,”崔令仪道,“裴素月领过生乌头,也可能有人专门留下这条记录嫁祸她。领药、改丸、撕账和代诵,如今还缺能把四件事交到同一人手里的证据。”
杜守义听得连连点头。他方才还恨不得大理寺立刻把裴素月抓走,此刻才想起,万一裴素月喊冤,药坊管事便是第二个最方便的嫌犯,顿时觉得崔令仪说得极有道理。
沈晏命人将压痕拓纸、乌头陶罐、剩余辟谷丸和两本药账分别封存。裴素月那里只暗中加派人看守,不惊动她。一个皇家道观的上阶女冠,身后又有何知玄真人,凭一行被撕过的药账还拿不得。
忙到天将破晓,众人才从药坊出来。雪后的天色泛着青白,清都观各殿开始敲磬,准备早课。崔令仪本已登车,忽然又想起一事,命侍女从证物匣里取出那片写有故太子名讳的金简。
她借着檐灯细看许久,又让人拿来前朝旧经与本朝斋表,一字一字比对。
沈晏问:“又有哪里错了?”
崔令仪指向金简上的一处缺笔:“写简的人避了今上的名讳。若它当真传自六朝,那位古仙对昭宁朝的规矩未免知道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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