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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交回的差牌 众人争认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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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看见了。”
蒋夫人说这句话时,侄女正拿帕子掩着嘴。方才杯沿磕破了一点唇肉,血止了,嘴里仍疼。姑母叫她放下,说人已经不在了,再遮遮掩掩做什么,倒像见了什么不祥。
姑娘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争辩。
虞夫人已经送到南廊,温知白蹲在椅边,解开她衣领的一点系带。十娘哭得鼻尖通红,老人抬手想替她擦,手又落下来。
“许姑姑还跪着?”
“起来了。”温知白答。
“别叫她跪。她的腿也不好。”
十娘点头,转身要去,温知白拦住,让她陪阿婆。老人握着她的小手,闭眼歇了片刻,又问方才有没有把孩子压疼。十娘摇头,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尽落在老人袖上。
厅里余下的人各自坐回去,席次已经乱了。蒋夫人不肯坐,请许尚宫将方才的话说清楚,自己也好替她作证。许尚宫只望着北面,手上捧着水,喝了两口,盏沿仍留一点湿痕。
昌宁坐到她身边,叫人搬一张小案来。
崔令仪摊开纸,卢绮扶住灯。小案矮,许尚宫的水盏便搁在册子一角。崔令仪将未写的纸抽出来,问她站在何处。
“柱子东边。”
“殿下当时朝哪里看?”
许尚宫抬头:“这里。”
“您还记得他的眉眼么?”
许尚宫手里的盏停住了。蒋夫人诧异地望过来,像这句话问得极不合时宜。崔令仪看见昌宁也在看自己,仍将笔握着,没有移开。
许尚宫道:“我服侍殿下十几年,难道连他的脸也忘了?”
“我没有见过。请您说给我听。”
“脸瘦了些。”
她只说了这一句。崔令仪等着,她将盏转了半圈,忽然又说殿下从前劳神,时常不肯按时进膳。坐在那张案后,叫过几回都只答知道了,饭凉透,自己还不知道。
蒋夫人连忙叹息,说勤勉的人往往如此。
崔令仪没有落笔。她想问的是方才,许尚宫说的却是十八年前。可那一句饭凉了,偏又叫她想起楼下温知白与妻子说话,心中无端一软。
“方才他脸朝着这里,”她把话拉回来,“眼睛可也是看着您的?”
许尚宫望向她:“崔娘子,你是说我认错了?”
沈晏刚从南廊进来,听见这一句,便在案旁停下。
“尚宫认得,我们不认得。”他说,“总得请教。”
蒋夫人笑着打圆场:“许姑姑悲喜交集,问得急了,她一时哪里答得出。不如问我。”
沈晏便问她看见了什么。蒋夫人说冠服庄严,与旧制相合,身旁一位女客也接话,说那顶冠自己从前在图中见过。两人越说越投契,许尚宫反而低下头,慢慢捻着几边缠住的一截线。
沈晏等她们说完,问道:“冠下的脸呢?”
蒋夫人顿了顿:“自然也是看见的。”
“怎样一张脸?”
“额上开阔,眉目……”她朝许尚宫看去,“许姑姑认得,我何必班门弄斧。”
侄女在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蒋夫人反手按住,笑着问崔令仪:“娘子将来往王府去,少不得也常见这些。今日我们坐得近,哪里还能认错?”
“王府的亲事,我没有答。”
小案旁静了一下。
蒋夫人随即笑道:“原来还没定。倒怪传话的人,回去我可得说他。”
方才与她接话的女客端起茶盏,没有接这个话。蒋夫人望她一眼,转而替侄女整了整披帛,又对崔令仪道:“女儿家的事,本来要慎重。我这侄女,连一支曲都唱不成,哪里及得娘子。”
姑娘的脸红到耳根,往后退了半步。崔令仪望见那只仍被她攥着的帕,叫人搬个小杌,让她坐下喝水。
蒋夫人道:“她又没吓着,坐什么。”
姑娘却已屈膝坐了。姑母不便当着人将她拉起,只得也落座。
沈晏问姑娘:“方才影子起来时,你还在唱曲的地方?”
“我陪着姑母。”
“抬头时看见什么?”
“冠很高,两边……”她说着望了姑母一眼,“我低头拾杯,听见许姑姑叫,才起来的。”
蒋夫人立即道:“杯又没掉,拾什么?”
姑娘捧住杯,愣住了。
崔令仪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姑娘自己低头望着杯壁,轻声说:“是午后。”
“夜里呢?”
“夜里一直抱着。”
她将杯抱紧,像要照方才的姿势做给人看,杯沿恰好抵住嘴上破的地方,疼得一缩。卢绮接过杯,搁到小案上。
“你慢慢讲。”
姑娘这才说,听见许姑姑叫殿下,周围便有人跪,她跟着跪下,牙齿磕了杯,抬眼只看得见那顶冠。
蒋夫人脸色变了,女客却在旁边道:“是了,我也听见杯响。好几声呢。”
西席一位夫人听见,插话说冠下黑着,看不清。又有人说分明有白的,是脸。问到白在什么地方,她伸手比画,一人说是颈下,一人说是额头,后来争到灯原来有几盏,连午后的西窗也提起来。
沈晏走到西席,才问了两句,东边又有人说自己一直看着,绝没有错。蒋夫人的侄女坐在杌上,听众人各执一词,看看姑母,不敢再动。
姑母正低声怪她:“牙磕破了,怎么不早说?”
她只得把帕展开,给姑母看那一点血。
崔令仪换了张纸。她方才以为,只消各人说出所见,问过便能明白。眼下纸上添了几种冠形,三处灯位,那张脸却仍空着。卢绮看她捏笔捏得紧,将灯挪远一点,免得热。
许尚宫在这时站起来。
“我有件旧物,可拿来给娘子看。”她朝昌宁行礼,“衣上湿了,容我下去换一换。”
昌宁看了一眼她的袖子,叫人陪去。葛女使忙来搀扶。许尚宫把水盏放回案上,手指从册边那一截线捻过去,低声道:“有些事,记得太清楚,也难过。”
崔令仪抬头,许尚宫已经转了身。
她想追问,那两人却走到了门边。供器正一盘一盘从楼下送上来,葛女使扶着许尚宫靠栏避过,深色衣袖在灯下一闪,便被来往的人挡住。
葛女使回楼里取空盒时,许尚宫还没有回来。
沈晏叫住她,她起初还笑,以为要问哪家的座牌落了。听说找尚宫,才诧异道:“她没上来?”
“你送到哪里?”
“东屋。她叫我取一盏高些的灯,开箱上的小锁。我送到门边,楼上催收物,她便说叫我走,自己取了就来。”
崔令仪问她过了多久,葛女使迟疑着估了一阵,说总有一炉香了。
李从谨已经遣人去看。那人回来,站在南阶下道:“屋里没人。”
蒋夫人忽然抓紧侄女。侄女吃了一痛,低低叫了声姑母,蒋夫人没理,只向北面的绢屏望去。
何知玄听见,离开供案,问别处找了没有。内侍说两旁屋子都看过,未见。何知玄道尚宫或是大悲伤神,寻安静处去了,不宜一时惊扰。
“她若要歇,总能答一句话。”昌宁站起身,“去找。”
内侍领命,席间有人跟着起身,有人叫自家女使回来,不许乱走。葛女使捧着一盘座牌,被沈晏问住,只得贴着柱子答方才走过哪一段廊。
“有人说见你往那边送汤。”
“我不曾送汤。只有一盏热水,放在门边的小案上。”
“谁拿进去的?”
“我没有看。”
她见一个卫士过来,手往袖里一缩。沈晏目光跟过去,脱口道:“她交给你的?拿出来。”
葛女使抬起头:“我自己的。”
卫士已伸手拦她。她侧身躲开,盘子一斜,座牌撒了一地,袖中那只竹盒也跌下来。盒盖磕在阶沿上,裂了一道,缠着的彩绒断了。
卢绮当即走过来:“午前十娘给她的,我看见了。”
崔令仪拾起盒子,里面是空的。她翻开给卫士看,葛女使却一下伸手夺了过去。
“这也要问么?”
旁边一个女使扯她,让她好生答话。她将盒盖按了两回,怎么也合不严,眼泪便落下来,滴在盖上。
“我早上讨一只空盒,许姑姑不许,说都有主了。小娘子听见,才把这只给我。谁都在,怎么倒说她交东西给我?”
沈晏看着那道裂缝,方才认定她藏了物的念头已经散了,自己的那句话却还在众人耳里。
“是我没有凭据,就说了这样的话。”他止住卫士,“盒子你收好。”
葛女使抱着盘,半天没答。那女使替她蹲下拾牌,嘴里还小声劝,官人已经说不查她了,哭又有什么用。她听着,拿帕子擦干脸,手里那条断绒却怎么也绕不回去。
十娘从南廊下来,扶着栏杆走得急,叫那是自己给的。葛女使忙起身说小娘子慢些,盘子险些又翻。孩子伸手接盒,说明日拿新的换,她却摇头。
“不用了。您收好自己的,省得又丢。”
十娘听得难受,只能站在旁边。
蒋夫人的侄女弯腰捡一枚座牌,姑母伸手在她腕上轻拍一下:“这些也混捡。自己是哪一家的牌,认得么?”
姑娘缩了手,将牌搁在阶上。过了片刻,一盏温羹由蒋家的女使端来,搁到葛女使身边,说夫人怕她今日还不曾用饭。
葛女使欠身谢了,却没有碰。她家里的女儿早上还在数,今日有两只空蛛盒,自己一只,阿娘一只,等阿娘回来再开。她答应赶在点灯前到家,此刻想起来,孩子怕已在门里望过许多回。
卢绮问清住处,叫自家婢女去门外托人传信。葛女使连忙道不敢劳动,卢绮见她还要解释,便说:“只说你在这里当差,夜里晚归,别的话一概不提。”
沈晏站在几步外,听见这一句,回头将谢成叫来,吩咐门下传清方才的事。谢成转身时,他又叫住,说别只传不曾拿物,要将自己无凭便问的那句话也讲明。
谢成看他一眼,答应去了。
昌宁命将与许尚宫同路的人留下,其余命妇各自说清所见,由本家接归。医官仍陪着虞夫人,十娘不肯上车,老人唤过两回,她才低着头回来。
“盒子坏了?”老人问。
十娘点头。
“明日补好。”
“葛女使说不要了。”
虞夫人朝廊下看了一眼,默了片刻,替孩子把衣领理正:“那明日再问。”
崔令仪要下楼看东屋,阿芹提灯来,她随口吩咐:“送温夫人到车上。”
卢绮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崔令仪说完才觉不妥,转头看她。卢绮没有动,只把阿芹手里的灯接过来。
“你方才问我留不留,如今倒要赶了?”
“眼下要查出入,你无须跟着等。”
“我自家走不走,也须等你吩咐么?”
阿芹捧着灯罩,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崔令仪伸手去接,卢绮将灯提到另一边,已向阶下走。
东屋在夹廊尽头,窗开半扇,外头坐着歇脚的人,内里一张榻,一面洗手盆,两只从库里调来的小箱。墙边那只锁着,箱顶搭了垫绢。领箱的女使指说许尚宫用的就是它,却不知道钥匙归哪一个管。
沈晏已叫李从谨去寻掌箱的人,另留内侍守着。问过窗外几人,都说自己一直在附近,可问到是否见过许尚宫,彼此看看,又谁也不肯应死。
卢绮照向盆边。一条绢巾拧过,湿的一头挂着,水滴将地面洇出一小块。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转去照榻前。
崔令仪跟着她,两人把一间不大的屋看遍,没寻见人。沈晏出门问守阶的,阿芹也被叫去认牌,屋里便只余她们。
卢绮将灯搁下,仍不同她说话。
崔令仪走到盆边,见自己袖上那道灰干了,留一点浅白。卢绮下午说回家再洗,不知眼下还肯不肯同她一道回去。
“我怕他们也留你问话。”她道。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卢绮看着她,问:“你怕我留下来问话,就把我送出去。我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倒该回家?”
崔令仪无言。她替阿绫说过那么多回,去留要问本人,到了自己在意的人身上,仍会顺口替她定。卢绮若真要走,自己又不肯,一日之中,竟这样反复。
廊下送花的人叫借过,卢绮端灯让出道。来人抱得高,一朵残花落在门边,她俯身拾起来,交回去,转头见崔令仪还站着。
“走呀。”
崔令仪应了一声,跟上去。到拐角,才低声道:“你肯留下,我是欢喜的。”
卢绮脚步慢了,灯仍提在自己手里。
“方才可没听见。”
“这时听见,也不晚。”
卢绮将灯递过去一点。崔令仪握住柄,两人各持了一边,到了窄处,须挨近才能过去。卢绮没有松手,崔令仪也由她。
南阶下摆着两叠牌,一叠命妇的,一叠当差的。值门的人正陪着李从谨对底册,沈晏站在案边,问过出入时的衣裳,又请他们认人。
两名当值的都记得许尚宫下楼,深色衣袖,葛女使扶着,此后没见她穿那一身出去。至于交差的女使,有持盘的,有抬物的,有收花的,牌对得上,便放了。
“可认脸?”沈晏问。
一人说办过几回差,多半眼熟。另一人拿指头抹掉牌上的一点蜡,只答夜里忙,灯又隔着案。
程季勋奉令来守南阶,身后只带两名兵。沈晏请他留下尚未离楼的搬抬人,他等李从谨传明公主的话,方才吩咐照办。
至于苑门外走了几辆车,须另遣内侍去问,他这里只能照看这段阶。沈晏望着外廊,半个时辰前还觉得人总在楼里,如今听着马铃,竟不知响的这一架是否已查验过。
温知白提着空药囊下来,说虞夫人已送上车,问还需不需要自己。沈晏见他到了,才觉得能喘口气。
“你方才信许的话么?”他问。
温知白将药囊搁到案角:“你信?”
沈晏没有立即答。值门的人正在旁边,两人走开几步,到石栏边,脚下的灯光便被栏杆割成几道。
“有一会儿,盼是真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些难堪。父亲还没答过他那些话,他已在心里替父亲找活路。温知白若听明白,往后与他一同验旧簿,还能不能信他?他一时宁愿温知白骂两句,骂过便有话可接。偏温知白只等着,他平日那些轻巧的应答,今日一句也说不出。
温知白没有催。他替沈晏将栏边的灯挪开,省得衣裳燎着,手停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
“我一边想问清,又怕问清了。”沈晏低声道,“方才却朝葛女使发了急。”
温知白望向廊下。葛女使正在喝那盏凉了的羹,十娘已经走了,竹盒放在她膝上。有人叫她认牌,她忙将盏放下,嘴里的还没咽完。
沈晏也看着,没有再替自己解释。
温知白道:“她还在。你有什么话,自己去同她说。”
“我知道。”
“你方才同我说的呢?”
沈晏转回头。
温知白拿起药囊,等了片刻才道:“我听见了。”
他转身要走,沈晏伸手拉住药囊的一条带。两人僵在那里,温知白没有将带子扯回,沈晏却也找不到该添哪一句。午后那声沈评事他不愿听,此刻名字都没叫,偏觉得比什么都近。
最后是阶上的内侍下来,问医官要不要留一处歇息的地方,沈晏才松了手。
温知白答要留,抬眼看见卢绮与崔令仪提着同一盏灯过来,便同妻子说自己今夜不回,若家里来问,照此答复。
卢绮点头:“你也记着吃饭。”
“知道。”
他说完,听见自己这两个字,忽然抬头。卢绮已转向葛女使,问口信送出没有,没看他。
崔令仪将两张座次图交给沈晏,一张原席,一张改过。他接住,问她可还有别的要记。她说自己的那份留着,今夜问到哪一处,明日好接着问。
沈晏望向南阶,想起方才约过散礼同归,可眼下又要留宿。崔令仪也看出来了,没等他说,便道:“我同温夫人走。你若值宿,打发人说一声。”
他应下,仍问她出苑后走哪一道门。她告诉他,叮嘱若派人送,不必弄出一列卫士,跟到车边便够。沈晏听得笑了一下,自己也知这笑有些勉强,终于只说了声好。
崔令仪收册时,一枚细针从纸间滑出来。
针尾拖一小截绛线。方才许尚宫的水盏压着这页纸,她手里捻过什么,崔令仪都记得。她将针放进另折的一片空纸,单独收起。
门边忽然报:“李内侍,交差的牌都齐了。”
木盘捧到案上,一叠差牌码得整整齐齐。李从谨叫将底册拿来。早晨十娘持错虞夫人正牌的那一行还在,原字未涂,旁边添过时辰与来人。
守阶的人探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数目既不差……”
话没说完,李从谨已翻到底册附页。
沈晏在案旁坐下,叫谢成过来抄当夜交差的人。门外一架回程的车催了几声,内侍出去应付,临走把高灯移到案头。
“许尚宫今日领的是哪一面?”沈晏问。
两名值门的都凑过来。一个将灯移近,另一个拿手指沿着附页逐行往下找,找了一遍,又翻回前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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