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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七夕人多 七夕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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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织女楼开门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人在阶下寻蜘蛛。
葛女使捧着一摞空盒过来,听说丢的是只指甲盖大的,叫找的人别把花盆全搬走。昨夜各家送来的蛛盒都系了签,讲究的还拿银丝箍住。偏有一只素竹盒,盖子松,往夹廊的席下放时钻了个空,谁也说不清它跑到了哪一边。
虞夫人的外孙女十娘蹲在花架下,连石缝也要伸手去摸。葛女使急得跺脚:“小娘子,那是你阿婆的座。她一会儿进来,找不着你,找谁去?”
十娘从叶子底下抬起脸:“若寻不回这一只,今日还算不算我的巧?”
“针穿得进去就算。你要连蜘蛛也穿进眼里去,我可管不了。”
几个捧针线盘的女使都笑了。十娘将手从花枝间收回来,手背上落着半片花萼,也跟着笑。
崔令仪到时,看见南阶下两列人,一列等核名牌,一列抬花、送盒,往来都从那架阶梯走。临门摆一张案,李从谨把存副摊开,值门的人照着收来的牌唱名,另有小吏记入楼的时辰。命妇带一名随侍,各有正副牌。送物当差的持差牌,在底册附页另记一笔,省得挤进命妇的次序里。
一位老太太不肯下车,说家里领牌的昨日换了人,今日自己来,难道也要核?李从谨隔着帘问是何府,将旧领的名字翻出来给她家人看。老太太听了一半就烦,命车夫把帘子挂高,叫他看看自己可还有假的。
崔令仪绕过车,去楼下夹廊看女冠们坐的地方。阿芹已经替她将册子放好,见她来,塞给她一张叠小的笺。
“清早送到的。娘子出门急,梳头的人忘了给。”
崔令仪认得封口,将纸收进袖里,问女冠的座牌可都到了。阿芹说缺两面,领牌的人在门口叫住,说名下有个字同存副不同。她已经叫人抄来原名单,免得白跑。
崔令仪带着她上楼。正门在南,进门是一间长厅,西面一排窗,窗下的帘子都垂着。北头横展一幅浅绢,立在木框上,背后还留得下两三个人走动。再往里是一间储器的小屋,管乐的女使在那里搁了几只匣子。西列有两根大柱,离柱近的几席能见着主人,望向北面,绢屏倒被挡去半幅。东列近头的两席宽些,侧过身,连绢框底下两枚木楔也看得着。
葛女使正为椅上铺什么发愁。西首留给虞夫人,老人腿不好,须靠着扶手。西次是蒋夫人的席,预备了一张窄榻,蒋夫人说家里带了坐褥,问榻面究竟有多宽,早上已遣人来量过两回。东头那两席留作候坐,尚未题名。掌衣的人怕人误坐,将两幅新席卷着,立在墙边。
“昨晚摆定就是这么着?”崔令仪问。
“原样。”葛女使道,“西边近笙席。虞夫人来过信,说难得入宫,想听从前会唱的那支曲。蒋夫人有个侄女会拍板,指望这一回给公主听,也便于到那边领人。”
崔令仪到西首坐了一会儿。柱上垂着一幅绣帘,她须将身子让出半尺,方能望见北边的白绢。阿芹抱着册站在前面,问是不是要把帘卷起来。
“不忙动。你替我把各席的人念一遍。”
名单是李从谨那里预录的,谁到楼、谁未到,还要看门上的底册。崔令仪把西首、西次和两处候席标在一张纸上,给女冠的灯和针线另留出空,窗与屏也勾了两笔。她将小图交给葛女使看,免得搬东西时压住老人出入的路。葛女使看了片刻,求她让自己也抄一张,说待会儿若有人嫌座不好,总不能把老太太都请过来重问。
楼下忽然有一阵笑声。一个穿浅青裙的女子走进来,手里托着几片新剥的菱角,给还蹲在花架下的十娘一片。十娘仰着脸同她说话,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
崔令仪从楼上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卢绮。前几日挑的那幅绢原在铺中有些灰,到了日头底下便显出青来。卢绮穿它做裙,崔令仪只裁了一件短衫,今日出门时拿在手上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换。
卢绮上阶时,崔令仪正在替葛女使压住那张图。她腾出一只手,接住递过来的菱角。
“还以为你今日不穿。”卢绮道。
“你不也穿了?”
卢绮偏头打量她,低声说:“待会儿有人问,哪个铺子里买的?”
“让她自己寻。那一匹已经裁尽了。”
两人说完都笑了。葛女使不知她们笑什么,将抄好的纸抽出来,求崔令仪再指一指哪边的窗是西窗。崔令仪指给她,另一只手还拿着菱角。卢绮把她手心那片换了,说这一片嫩,方才给她拿错了。
虞夫人到楼上时,已听了几遍十娘在找蛛。她往西首坐下,说早知道带一只活蝎子来,捉也捉不到,看谁还问她巧不巧。十娘凑到外祖母身边笑,替她将薄毡往腿上拉。毡角却有一道墨渍,是家人记车号时不小心蹭上的,十娘见她皱眉,便答应回车上取干净的。
蒋夫人随后上楼。她嫌女使安排的靠褥太高,坐直了听曲倒像受人讯问,随手拿下来给侄女坐。她瞧见崔令仪在廊下,便叫她过来,拿案上的金涂小盏给她看,问像不像前月王府送来的那一副。
崔令仪将盏放回原处:“不曾见过王府的。”
蒋夫人笑道:“你如今都不曾见,往后倒是我来问你。”
她说得轻,旁席仍有人听见,抬眼往这里看。崔令仪拿起刚到的两面女冠牌,把不对的那个字指给葛女使,叫她去门下换过。蒋夫人端了盏酪,见她不接话,也就转过脸去问侄女,午后唱的曲可记熟了。
楼下忽然叫了两声虞夫人。十娘抱着毡站在阶前,手里捏一面牌,怎么也上不来。
那牌是虞夫人的。十娘下楼取毡时,虞夫人从几上拣起来递给她,只说门上要看,别弄丢。值门的小黄门忙着收一篮洗过的果子,低头对了牌号,便在正牌名下记了出。如今十娘回来,他只当虞夫人还在外头,问她正主在何处,她却说早在楼上坐着。
“我下去时就是这么说的。”十娘急道。
“你方才只说虞家的。正牌在你手里,夫人怎么进楼?”
十娘脸上发红,攥着牌不肯给他。后面几个等验牌的命妇已经嫌晒,有人说将孩子领下去问清楚就是,别叫大家站着。随侍把伞往前递,又碰掉了身旁女使盒上的一串小签,地上登时滚了一地竹片。
卢绮走下两级阶,将十娘怀里的毡接过来。
“虞夫人一直坐在西首。”她道,“孩子下去取东西时,我就在她身边。你若要问她本人,我替你请。”
小黄门听她要请老人下楼,忙说不用。他将册上的出字指给她看,道如今划了出,待会儿见夫人要往别处去,怎么记?
崔令仪过来看了看:“这一笔是几时写的?”
“才一刻不到。”
“那便把你这一刻放谁出去,记在这笔旁边。牌给她阿婆送回去,再把她的副牌拿来。”
小黄门捏住笔,不敢改。李从谨听见吵闹,已经从案的另一头过来,叫十娘把正牌搁在案上,问她自己的牌在何处。十娘忙解释副牌还在席上,正说着,葛女使已抱了个针线盘出来,盘边压着那张小牌。
“夫人说是她拿给孩子的。”葛女使道,“叫我问,可要她亲自来一趟?”
李从谨看了看阶上还在等的几个人,将出字旁边空出一行,叫值门的如实写十娘持正牌取毡,虞夫人未出。原来的字留在那里,旁边记时辰和来传话的人。十娘捧着两张牌,低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以后下去可该带哪张。
值门的叹道:“小娘子,你只带你自己那一张。”
这句话一出,后面有位命妇笑了。卢绮把薄毡还给十娘,侧身给她让路。十娘跑了两阶,记起不能跑,便一步一步慢下来。崔令仪跟上来,见卢绮掌心留着抱毡压出的一道红印,伸手替她拨去沾着的毛。
卢绮没有收手,问她:“你现在肯让我送点东西了?”
“毡是她家的。”
“你倒记得清。”
崔令仪笑起来,送她上了那一级。十娘已经跑远,没人回头看她们。
南阶下还留着一处给医官候差。温知白来替久立的一位老妇看了膝,叫人把坐具搬到廊荫里,别让她起落两回。沈晏奉命在外廊候问,路过时替他抬了另一头。那椅子腿沉,扶手上拴着方软褥,温知白险些踩到垂下来的绳,沈晏用足尖将绳挑开,等他站稳才松手。
老妇叫人拿两只酪盏谢他们。温知白捧了一只,见沈晏双手还托着椅背,便端着在旁候他。两人都没往楼上看。卢绮从栏边经过,见丈夫抬了抬手,才发觉自己原以为那一盏会送给她。
温知白望见她了,问:“你这里有凉的吃么?”
“有的。”卢绮答,“你吃你的。”
她转过身,见崔令仪已经在南门里等她,将一盏未动的酪搁在两人之间。
昌宁来得比礼官报的时刻早。
楼里正有人试穿针。十娘换过副牌,回来便要试手,偏一根七孔针只穿进去四孔,线头软得一碰就卷。虞夫人拿过去,在指腹上轻轻捻了捻,替她过了第五孔,第六孔到底也看不清,便将针还她。
“年轻时在宫里,我在灯下也穿得过。今日让你笑我。”
十娘拿着针,不肯笑,只问年轻时是谁给她穿线。虞夫人望向身后,像是想找一个从前常在这里的人。许尚宫恰抱着一排收齐的蛛盒进来,虞夫人认出她,叫了一声许姑姑。
许尚宫行过礼,说自己当年也要等人教,娘子休在小辈跟前编排她。她将盒交给葛女使,说各席自认,不要全挪到一处,等礼毕自有人拿差牌来收。葛女使笑说家里小女儿也在等蛛盒,借她两只空的可成。许尚宫说散了礼问库里,自己手中这一排都有名字。
笙声试过半阕,蒋夫人正向侄女指哪一处唱低了,楼中忽静了一下。昌宁长公主进来,见虞夫人扶着椅要起,走近按了按她的肩,问今日腿疼得如何。
“能坐便好。若听见旧曲,回去少念两日疼。”
昌宁笑了,站在她座旁向北望了一眼。
西窗还掩着。她的位置高些,绢框上缘仍被柱子截断。昌宁回过身,叫葛女使把虞夫人的座移到东头,蒋夫人也挪过去,两席挨着。那两处原留作候坐的空席,正好不用再叫旁人起来。
葛女使拿着小图一愣:“虞夫人的扶手椅、蒋夫人的榻,都挪么?”
“都挪。扶手椅不换。毡也给她带过去。”
蒋夫人坐得好好的,见女使来请,第一句话便问自己侄女怎么办。原来的榻旁有一小席,姑娘能贴着她坐。东头的榻边留了给女使送汤的路,多放一张席,人捧盘便过不去。姑娘听说要去女眷末席,委屈道自己还没唱给长公主听。
昌宁叫她午后仍到原来试曲的地方候着,许她唱一段。蒋夫人这才肯起身,挪过去之前却将手中那只金涂杯递给侄女,叫她拿好,别同旁人换了。
虞夫人没管她们怎样说,挪座时只扶着十娘的肩。她沿席走了三步,腿上发软,停了一回。昌宁没有催,叫人将椅搬来,让她就在半道坐一坐,歇稳了才叫人扶过去。
崔令仪站在西首的旧席旁,看葛女使一边引人,一边拿小图在掌中涂改。她将自己那张原图从册底抽出来,折起收好,另在一张纸上记了换位的时刻。
“公主,”她等昌宁从东席回来,问道,“虞夫人今日还听得见笙么?”
昌宁看她一眼:“吹笙的往前挪一挪便是。那两位难得肯来,你让她们看看北边,可还隔着什么。”
崔令仪到东头替虞夫人将薄毡拢好,顺着她的座望去。整面浅绢都在眼前,绢后的人若走近,衣上的颜色便能透过一点。她又去蒋夫人席边借一盏水,站到那张窄榻旁,连绢框的下沿也没有被挡住。
别的席还在原处。葛女使问要不要把东首后面那两排也调开,昌宁已经去同许尚宫说话,只隔着人答一句:“那两位看得见就成。”
蒋夫人得了一处宽席,转过脸同邻座说这个位置倒凉快,侄女听不到,又没来应她。虞夫人让十娘坐下穿针,自己把那片绢看了一回,问上面何以一点花也没绣。十娘也不知道,只说也许留着今日穿巧的花来贴。
葛女使将两面座牌重新插好,央崔令仪去看有没有差错。崔令仪把新图给她,说进楼的册子仍照人头记,换席只改这张。葛女使听说不必跑楼下去改簿,大大松了口气,连自己方才替女儿讨的蛛盒都忘了。
十娘倒记得。她从针线盘下取出早上那只素竹盒,拿绒线往盒身上缠了一圈,送到葛女使手里。
“空的。蛛还是没寻着。”
葛女使接了,叫她别白费一段好线。十娘不肯解,说盖子合不严,叫你家小娘子拿回去盛针,路上掉了倒麻烦。葛女使没料到她听见自己讨盒子的那一句,还特意把盖缠牢了,便收进袖里。十娘拿回那根没穿完的针,回座时,虞夫人已在替她拈线头了。
到午间,正礼还没开,厅里已经摆开了几样冷食。虞夫人只要热汤,蒋夫人却问能不能用冰。女使端了一只银碗出来,碗外凝着水,席上的人都把盏往旁边移,怕案上的纸笺湿了。有人说旧时消暑,有把荷茎当杯用的,喝一口酒还要看荷叶漏不漏。十娘听得有趣,掐着自己的荷叶果盘试了一下,被虞夫人拍开手,笑说你若将汤全漏在我裙上,今日也算得了巧。
卢绮隔着一席,把给崔令仪留的两片菱角放到她碟中。旁边的女客问两位娘子衣色怎么一样,卢绮便答同一匹绢,自己分到的还短了一截。
“我付过钱的。”崔令仪说。
“我也没说你欠我。”
那女客笑着转过去问别的事。崔令仪拿起菱角,想起袖中那封信,借口去看楼下女冠的灯,离了席。
夹廊里有一间小屋,余下的针线都搁在里面。崔令仪推开半扇窗,听见南阶下还在核牌。她站在光里拆信。朱的字一向写得从容,这一回纸末却留着一点墨,像是写好要折,手在那里停了停。
“你说叫什么,等见了由我自己告诉你。我将这句看了许久。若等到那一日才敢把旁的话说完,又不知要误几封信。”
“今日七夕,人人都说见一面何等不易。我想着你,倒也未必要择什么好日子。你叫我去吃一盏平日的茶,我也愿意去。”
“还有一句,前信没有写。我有意于你。写到这里,你要笑,便等见了再笑我。”
崔令仪读完,将纸折回原样。外面有人寻葛女使,催她给西列添一盘果子,喊了两声便走远了。她在小案边坐下,将墨研开,写到“你若肯来”,自己停了一会儿。平日有什么难说的事,她总从这一句绕过去,仿佛等到见面便能交还给对方去问。
她把那一行划去,另起一行。
“我也有意于你。茶不必留到好日子。名字仍等你愿意说时,我想听你亲口说。”
末了她又添一句:“今日有人问我穿的什么,倒同你旧信里问的一样。我穿了青衫。午间笑过好几回。”
阿芹在门外说楼上要取供花。崔令仪将封好的信交给她,嘱她散礼回去,照常替自己送一趟。阿芹将信贴身收了,问要不要带一盘菱角回去。
“那两片是卢娘子给你留的。”阿芹说,“她见你没吃,还拿小碟扣着。”
“我上去吃。”
崔令仪回到楼上,见卢绮手边倒扣着一只小碟。她在卢绮身旁坐下,揭开,是那两片菱角。卢绮问她出去这么久,女冠的灯还够么。她答够了,将一片分还给卢绮。
礼官在南门外等候宣祝。午间送食的时候,西窗的帘子都卷起来透气。此刻女使伸手要落帘,说日头偏过来,恐照得老太太们眼花。
“靠屏那一扇留着。”昌宁道。
女使扶着帘绳,回头问开到几时。
昌宁往东头两席望了一眼:“等日头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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