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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试 接下来的两 ...

  •   接下来的两日,对沈窈而言,是煎熬。

      手札丢失的恐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口,不时吐着信子。她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只能借口寻找丢失的绣线,将宅子里外、院墙角落,甚至老梅树的每一道枝桠缝隙都细细寻遍,却一无所获。那本薄薄的册子,如同被昨夜那阵狂暴的风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大的可能是……它越过了高墙。

      这个认知让她寝食难安。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疑心是侯府派人来“问罪”。白日里,她强迫自己坐在案前抄经,笔下的字却时常因手腕颤抖而走形。夜里,稍有风吹窗棂的响动,她便倏然惊醒,冷汗涔涔,竖耳倾听隔壁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福伯察觉她的异常,只当她是被周安吓着了,越发小心翼翼地伺候,却不知她心中压着另一块更沉、更危险的巨石。

      与此同时,周安并未如约在次日出现。这反常的平静,并未让沈窈松口气,反而更加忐忑。是周砚之因那日墙头的对话而暂缓了动作?还是……侯府那边先有了动静,警告了周家?

      她无从得知。信息隔绝,如同盲人行走于悬崖边缘,下一步是坦途还是深渊,全凭运气。这种失控感,几乎要将她逼疯。手札中的条条目目,那些她赖以分析、判断、行动的准则,此刻反而成了讽刺——她连自己的“武器”都丢了,还谈何“整治”,谈何“保全”?

      墙的另一边,萧彻的日子,却因那本意外得来的手札,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并未将册子示人,只自己闲时翻阅。越看,越觉其中洞见,远超寻常内宅妇人的眼界。那不仅仅是对负心男子的控诉,更是对世情规则、人性弱点、乃至权力运作某种朴素却犀利的观察。比如那条“借势压人,需寻天然同盟” ,虽是基于后宅视角,其内核却与他官场周旋的某些道理暗合。

      这沈窈,倒真是个人物。能将那般处境下的愤懑与绝望,冷却锻造成如此条理分明的“指南”,心性之韧,头脑之清,实属罕见。他想起那日墙下她仰起的、带着惊慌却难掩清亮的眼睛,与这册子里冰冷锋利的笔触,竟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柔弱是其表,刚硬才是其骨。

      恰在此时,宫里的压力再次袭来。太后委婉,皇后直接,几位重臣家中有待字闺中的,也纷纷递来含蓄的橄榄枝。定北侯世子年已二十有五,拒婚多年,京中流言蜚语早已甚嚣尘上,连皇帝都过问了几回,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莫再任性,早日成家安定,也好为国分忧。

      萧彻厌烦至极。那些贵女,或骄纵,或木讷,或满心算计,他一眼便能望到底。政治联姻如同枷锁,他宁可顶着压力,也不愿将余生锁进一个无趣的笼子里。以往他或推脱军务繁忙,或直言暂无成家之念,虽能暂缓,却非长久之计。

      此刻,他指尖拂过手札上那条“第叁拾叁式:示弱以避锋芒。当其气焰正盛、欲行不义时,不争对错,只显病弱。怒火不砸棉花,方可暂得喘息,徐图后计。”

      示弱……避锋芒……

      他眸光微动,一个念头渐次清晰。这册子上的法子,虽是为女子处境所写,但其中应对压力的智慧,未必不能变通一二。或许,他该“病”上一场。

      两日后,一次寻常的宫中奏对后,皇帝留他闲话家常,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婚事上。皇帝语重心长:“彻儿,你父亲在你幼时镇守西北不常回京,常写信托朕看护你,朕视你如子。你的婚事,不仅是侯府家事,也关乎朝廷体面。这些年,你也该收收心了。”

      萧彻立于下首,闻言,并未如往常般直言推拒,而是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难以察觉的苍白与疲惫。他微微躬身,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滞涩:

      “陛下关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近日京畿军务繁杂,秋防布置、流民安置,千头万绪,臣夙夜忧勤,不敢懈怠。前日督查京营时,忽感旧疾复发,心悸气短,太医署刘院判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需静养调理,切忌劳神动气……尤其是,大喜大悲。”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无奈与愧色:“臣这副身子不争气,此时议婚,恐非但不能为家族开枝散叶,安稳内宅,反可能因事烦扰,加重病情,拖累人家好女儿。还请陛下……体恤。”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强硬抗拒,只有“力不从心”的歉然。将拒婚的理由,从主观的“不愿”,巧妙地转移到了客观的“不能”,且抬出了太医署的诊断,刘院判确实被他“请”来诊过脉,也确实说了需要静养,只是“切忌大喜大悲”是他自己稍作发挥,更与忠君勤政的形象绑定。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仔细打量他。萧彻脸色确比平日少些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倒是真的,昨夜故意熬了半宿)。他深知这个外甥兼臣子的能力与重要性,若真因此等事损了身子,倒是得不偿失。

      “竟如此严重?”皇帝语气缓和下来,“刘院判怎么说?需调理多久?”

      “刘院判说,心脉之损,最忌反复。需徐徐图之,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务必清心寡欲,远离纷扰,方能稳固。”萧彻垂眸答道,将时间模糊拉长。

      一两年?三五年?皇帝沉吟。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倒也未必不能等。毕竟萧彻身份特殊,他的婚事牵涉颇广,若真因身体原因仓促定下,日后反生事端,更不好看。何况,他这副“为公务鞠躬尽瘁”以致损了身子的模样,倒让皇帝心中那点因他多年拒婚而生出的不悦,散去了不少,反倒添了几分怜惜与倚重。

      “既如此,身体为重。”皇帝最终拍板,“婚事暂且不提。朕赐你宫中珍藏的野山参两支,灵芝一盒,回去好生将养。三年内,朕与太后面前,无人再会催逼于你。你只管安心办差,调理身子。”

      三年不议婚!

      这结果,甚至比萧彻预想的还要好。他心中一定,面上却适时露出感激与如释重负的神色,深深一揖:“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退出殿外,走在宫墙长长的甬道上,萧彻步履依旧沉稳,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这“示弱避锋”之法,果然有效。将自身置于“无力”的受害位置,反而堵住了所有劝进之口,还博得了同情与特许。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本手札,想起写下这条目的沈窈。她是在怎样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悟出这样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法子?这法子用在他身上,解了他的围;可用在她自己身上呢?是否真能帮她“暂得喘息,徐图后计”?

      他忽然有些好奇,隔壁那位沈娘子,此刻在“图”什么?她可知晓,她笔下的“术”,已被他用在了庙堂之上,且效果卓然?

      风过宫檐,带来初春将至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萧彻抬步向宫外走去,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那本手札,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只是,归还的方式,或许可以……不那么寻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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