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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隙 城南老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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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老宅的清晨,是被远处隐约的市井声和近处麻雀的啁啾唤醒的。
沈窈醒来时,有一瞬的恍惚。帐顶是陌生的洗得发白的青布,不是周家那顶绣着缠枝莲的销金罗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混合着淡淡霉尘的味道,清冷,却意外地让她呼吸顺畅了些。
福伯早已起身,用院里那口半枯的井打了水,正在擦拭堂屋的桌椅。见沈窈出来,他搓着冻红的手,有些局促:“姑娘,灶台老奴试过了,还能用,只是柴火湿,烟大些。早食……只有昨日路上剩下的半块炊饼,老奴这就去巷口看看有没有热食……”
“不必。”沈窈打断他,声音平静,“炊饼热一热便好。福伯,清点一下我们带来的东西,看看还剩下多少银钱。”
箱笼很快被打开。除了几身半旧不新的四季衣裳、几本她从前闺中爱读的诗集和话本,便是一个小小的妆奁匣子,里面躺着几样银簪素钗,并两对成色普通的玉镯——这是她明面上仅存的首饰。另有一个沉甸甸的旧荷包,倒出里面的碎银和铜钱,在桌上叮当作响。
沈窈仔细数了两遍。
“统共二十三两七钱银子,外加六百文铜钱。”她报出数字,语气听不出波澜。这点钱,在从前周家,怕是连一季头面首饰的边角料都买不到,如今却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
福伯的背更佝偻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姑娘受苦了……”
“能活。”沈窈简短地说,将银钱仔细收回荷包,“福伯,今日你去找可靠的泥瓦匠,估算一下修补屋顶和门窗要多少花费。记住,只要最必须的修补,能遮风挡雨即可。再打听打听,附近可有收绣品或抄书的铺子。”
她心里清楚,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父亲生前只是六品主事,清流门第,并无太多积蓄,娘家如今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接济她这个“丢脸”的和离女。刺绣费眼,且出货慢,非上上之选。抄书虽清苦,却是她最擅长也最能立即换钱的营生——她的簪花小楷,曾是连父亲都称赞过的。
福伯应声去了。沈窈独自留在空旷的堂屋,慢慢踱步。
这宅子是真的旧了。地砖多有碎裂,窗纸破损,寒风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她走到东墙那处明显的裂隙前,昨日匆忙一瞥,今日细看,缝隙虽不宽,却因墙灰剥落,形成了一道窄长的“窥视孔”。凑近望去,隔壁侯府花园的景象比昨日更清晰几分。
那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子,即便在冬日,也能看出布局的雅致。假山错落,池水虽结了薄冰,曲廊蜿蜒,通向一座精巧的暖阁。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株高大的红梅,正迎着寒风怒放,点点艳红,在这满目灰白凋敝的城南巷陌里,灼人眼目。
沈窈静静地看了片刻。侯府……定北侯萧家,一门煊赫,掌京畿防务,是真正站在云端的人物。与她那汲汲营营、终于爬上从五品却已觉得光宗耀祖的前夫周砚之,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缝隙,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收回目光,没有羡慕,也无感慨。云端有云端的凶险,泥泞有泥泞的活法。眼下,她只需操心自己的泥泞。
回到屋内,她找出笔墨纸砚。砚台是父亲留下的旧物,墨块也是普通货色。她细细研墨,铺开一刀最廉价的竹纸。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默写了一小段《女诫》。
字迹依旧秀逸端丽,笔锋稳健。很好,手艺没丢。
她又从箱底翻出几本自己带来的话本,都是市井间流传的故事,才子佳人,悲欢离合。她以前爱看,是因其间寄托着闺阁中难以企及的幻梦。如今再看,只觉得那些“非卿不娶”、“生死相随”的盟誓,苍白得可笑。
或许,她也可以写点什么。不是这种梦幻泡影,而是更实在的东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眼下,生存是第一要务。
午后,福伯带回了消息。泥瓦匠看了,说要彻底修葺屋顶和门窗,至少需十两银子。巷尾倒是有家“文墨斋”,兼营收售旧书和代抄业务,掌柜看了福伯带去的字样,说若是这等字迹,抄写经书或蒙学读物,每千字可给三十文。若是急件,或字迹要求更高的诗文,价钱可略涨。
三十文一千字……沈窈心中飞快计算。一日若能抄写三千字,可得近百文,除去笔墨纸张消耗,勉强够两人日常嚼用。但想攒钱修房子,却是遥遥无期。
“接下吧。”她没有犹豫,“先接些不急的经文来抄,熟悉一下。跟掌柜说,我亦可校勘书稿,价钱另议。”
打发了福伯去文墨斋接活计,沈窈环顾这清冷破败的屋子,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立”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餐饭都要计较柴米。
她走回内室,再次取出那本《整治渣男一百零一式》。指尖抚过封皮,她没有翻开,而是将其压在枕头底下最深处。这不是此刻要用的工具,而是她的底气,她的“兵法”。只有在确认绝对安全时,她才敢拿出来添补几笔。
夜色悄然降临,老宅没有廊灯,只能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福伯从文墨斋带回了第一批要抄的《金刚经》和笔墨纸张。
沈窈洗净手,端坐案前,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写。佛经文字肃穆,笔划需格外虔敬。她的心神渐渐沉入横竖撇捺之中,外界的寒冷、前尘的纷扰,似乎都被这专注的劳役暂时隔绝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侯府花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破空之声!
沈窈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滴落纸上。那声音规律而迅疾,不似寻常动静。她想起日间所见的花园景致,心下微动。
放下笔,她再次走到东墙裂隙边。
借着侯府花园檐角风灯的光晕,她看见那几株红梅附近,一个玄色身影正在练剑。身法极快,剑光在夜色与雪光中吞吐闪烁,如同游龙惊鸿,带着一种与这静谧花园格格不入的凌厉锋芒。距离稍远,看不清面容,只觉那人身量颇高,动作间有种行云流水的洒然,却又在转折处透出惊人的力度与精准。
是侯府的主人?还是护卫?
沈窈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后退,离开了缝隙。非礼勿视,何况是窥探侯府内院。那剑光里的寒意,让她心头微凛。
回到书案前,她重新提笔,却一时难以凝神。隔壁那利刃破空之声,隐隐约约,仿佛穿透墙壁,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在这寂静寒冷的冬夜,提醒着她,一墙之隔,便是另一个截然不同、充满未知与可能也充满危险的世界。
而她,正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边缘。
低头继续抄写,笔尖却不由自主地,在经卷末尾的空白处,极轻地划下了一个字:
“险。”
随即,她立刻用浓墨将这个字涂掉,仿佛从未写过。
窗外夜色更深,北风呜咽着掠过破损的窗棂。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沈窈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棉衣,将冰冷的手指凑近灯焰暖了暖,然后,握紧笔杆,继续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笔一划,为自己和福伯,挣着明日的米粮。
长夜方始,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