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她背了整座青春的债
第十五章
许雅丽和宋明远在一起之后,日子并没有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人在同一所学校教书,白天各自上课、备课、处理学生的事。下班之后,如果宋明远不辅导竞赛,许雅丽不加班,他们就一起吃饭。有时在学校食堂,有时去后门那家面馆。宋明远还是吃牛肉面,许雅丽还是吃素面,两个人都没变。他们走路时靠得不算近,手偶尔碰一下,像两棵树在风里轻轻擦过枝叶。许雅丽觉得这样很好。她已经过了需要轰轰烈烈的年纪,也从来没喜欢过太热烈的表达。宋明远恰好就是这种不温不火的性子,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温水,喝着不烫嘴,但一直暖到胃里。
真正让许雅丽动心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她在办公室加班改期中卷。天已经黑透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她饿得有点发晕,正想着要不要去校门口买点什么。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她抬起头,宋明远提着一个纸袋走进来,放在她桌上。纸袋里是一碗小馄饨,还是热的。他说:“我估计你还没吃。路过那家,就给你带了。”许雅丽问:“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宋明远说:“你办公室灯亮着。我前面经过时看见了。”许雅丽没再说话。她打开盖子,拿起塑料勺,慢慢吃起来。宋明远也不走,就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数学通讯》翻。两人一个吃馄饨,一个看杂志,安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雅丽吃了几个馄饨,抬头看他。灯光下,宋明远的侧脸很柔和,鼻梁上架着眼镜,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她忽然想,如果十五岁的自己知道将来会有这样一个夜晚,她一定会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那时候她连明天都不愿意想,觉得自己会永远困在那片水泥地里。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吃着一碗温热的馄饨,对面坐着一个会在晚上给她带饭的人。这个世界,终究没有把她漏掉。
“宋明远。”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他从杂志里抬起眼。
“谢谢你。”
宋明远看着她,笑了笑,说:“一碗馄饨,谢什么。”许雅丽摇摇头,说:“不光是馄饨。”宋明远似乎懂了,点点头,又低头看杂志。他的耳朵根有点红。许雅丽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个三十岁还动不动脸红的男人,她觉得很可爱。
十二月,许雅丽带宋明远回了镇上。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宋明远第二次来。这一次比上次冷得多,河边都结了薄冰。许雅丽提前跟母亲说了宋明远要来的事。母亲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只说:“那妈多买点菜。”许雅丽说:“妈,你别紧张。”母亲说:“我紧张什么。你找对象,我高兴还来不及。”可许雅丽知道,母亲一定把那件最好的呢子外套又拿出来晒了。
他们到镇上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薄薄的,像一片金色的玻璃。母亲站在巷口等,穿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光光的。宋明远一看见她,立刻上前叫“阿姨好”。母亲笑得很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快进来,外面冷。”许雅丽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带一个人回来,母亲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看到了。母亲笑得那样小心,像捧着一件得来不易的东西。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六个菜,还有一锅排骨汤。宋明远吃得很香,不停地夸这个好吃那个好吃。母亲被夸得不好意思,一直说“就家常菜”。许雅丽坐在旁边,给母亲夹菜,给宋明远盛汤。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完整。像一幅早就该完成的拼图,现在终于把最后一块放上去了。虽然那块拼图来得有点晚,可它终归是来了。
饭后,宋明远去厨房洗碗。许雅丽拉着母亲在客厅说话。母亲小声问:“他对你好不好?”许雅丽说:“好。”母亲又问:“他家里知道你们的事不?”许雅丽说:“知道。他爸妈都在省城,之前一起吃过饭。”母亲点点头,说:“那就好。人家爸妈不嫌弃咱们家就行。”许雅丽皱眉:“妈,你说什么呢。咱家怎么了?你是我妈,你比谁都好。”母亲笑了,眼睛有点湿。她抬手抹了一把,说:“行。我闺女说好,那就是好。”
那天晚上,宋明远住在许雅丽家客房。许雅丽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自己睡客厅的旧沙发上。半夜她醒过来,听见客房门轻轻响了一下。她没动。宋明远似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退了回去。许雅丽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怕她冷。但她觉得这样很好。他不冒失,不越界,像一只温顺的动物,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守在原处。
第二天一早,许雅丽带宋明远去了凤凰山。
她没有提前告诉他要去哪里。只是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宋明远什么都没问,跟着她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路。冬天的凤凰山很静,几乎没有游人。松柏绿得发暗,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冷冽的松香。许雅丽走在前面,脚步熟悉得不需要思考。宋明远跟在后面,偶尔扶一下路边的树。
走到杨晓东墓前,许雅丽停住了。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宋明远走到她旁边,看见了那块墓碑。他沉默着,等许雅丽开口。
“这是杨晓东。”许雅丽说。她的声音不抖,也不重。像在介绍一个很重要的老朋友。“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因为我死了。这里就是我以前常来的地方。我来过这里一百多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花。现在,我想带你来看看他。”
宋明远没有马上回应。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碑前被风吹歪的一小束枯花扶正。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许雅丽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她说:“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宋明远站起来,转身面对她。他的眼神很认真,也很平静。他说:“我不用问。你肯带我来,我已经很满足了。”许雅丽低下头,眼泪掉在鞋边的泥地里。宋明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从地底长出来的。
“许雅丽,”他说,“你以前一定很难。可你还能走到今天,走到我面前。我觉得很感激。”许雅丽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很重的东西,可一点也不压人。她说:“你不怕吗?我可能这辈子都会带着他。”宋明远摇摇头,说:“带着就带着。他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许雅丽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他的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山风的冷气。她抱着他,像抱住了一根从岸上伸下来的木桩。她没哭出声,只是身体轻轻颤着。宋明远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从山上下来之后,许雅丽带宋明远去了后操场。她已经能很自然地把这里当成一个普通的地方了。操场是新的,塑胶跑道红得发亮,有几个学生在踢球。许雅丽站在铁栏杆外,指着一个位置说:“以前那里有个水泥台阶。他就是在那里走的。”宋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许雅丽说:“后来学校把这些都铲掉了。现在那里是块草坪。”宋明远说:“现在软了。他不会再疼了。”许雅丽点头。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今天听宋明远说出来,她忽然觉得更有力量了。好像有第二个人,也相信了这件事。
寒假里,许雅丽和宋明远一起回了省城。他们开始正式计划未来。宋明远的父母很喜欢许雅丽,觉得她稳重、懂事。许雅丽的母亲也见过宋明远几次,每次回去都问“你们啥时候办事”。许雅丽总说“不急”。可心里,她已经把宋明远放进了以后的人生里。她开始想一些具体的事。比如,如果他们结婚,要在哪里办。比如,她以后要不要继续留在省城,还是回镇上。比如,那个旧铁盒,该放在新家的哪个抽屉。她发现,当她开始想这些的时候,自己一点都不慌了。那些“以后”不再是可怕的未知,而是一条可以慢慢走的路。
三月底,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高一女生被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长期排挤。她不敢告诉老师,只在作文里写了一句:“她们把我的牙刷扔进马桶,我捡起来,用开水烫了烫,继续用。”许雅丽看到那篇作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她立刻找了那个女生。女孩叫唐心悦,瘦瘦小小,说话声音很轻。许雅丽把她带到办公室,关上门,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追问细节,只是说:“你写的那句话,我看了。你很勇敢。”唐心悦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许雅丽陪着她,没有打断。等她哭完了,许雅丽说:“这件事不能这样过去。你信不信老师?”唐心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雅丽把这件事报给了学校。德育处很重视,立刻调查,几个女生的家长都被叫来了。处理过程不轻松。有个家长在办公室大声嚷嚷,说“小孩子闹着玩,多大点事”。许雅丽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地说:“您的孩子把别人的牙刷扔进马桶。这是闹着玩吗?”那家长被她的眼神吓住了,没再吭声。最后,几个女生被记了处分,换了宿舍。学校还专门开了一次班会,讲校园欺凌。许雅丽站在自己班讲台上,对着一教室的学生说:“你们现在觉得的小事,可能压死一个人。别做那个往别人包里塞石头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宋明远问她怎么了。她眼睛红红的,说:“今天处理了一个事。一个女生被欺负了。”宋明远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许雅丽靠在他胸口,说:“我没事。就是想起了以前。”宋明远说:“你现在不一样了。你帮到她了。”许雅丽说:“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帮帮我呢。”宋明远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那时候没有。所以你现在才更懂那个女生的难。你没有白白受苦。”许雅丽闭上眼,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四月中旬,学校放了几天春假。许雅丽和宋明远去了趟海边。那是方晓雨高中时候就说要一起去的地方。许雅丽给方晓雨发消息,方晓雨说:“我带着娃呢,去不了。你们二人世界好好过!”许雅丽发了个白眼。海边的风很大,带着咸味和腥气。许雅丽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从脚趾间漏下去。宋明远跟在她后面,拿着她的外套。她回头看他,忽然笑了。宋明远说:“你笑什么?”许雅丽说:“我笑我居然真的来了。方晓雨以前老说,等考完去看海。后来一直没去成。现在倒好,先跟你来了。”宋明远认真地说:“那下次叫上她一起。”许雅丽说:“她肯定又说要带娃,烦死。”宋明远笑,许雅丽也笑。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许雅丽站在海风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散了线的风筝。不,不是散了线。是终于有人牵着那根线了。她飞得再远,也不怕。
回去之后,许雅丽给方晓雨发了海边的照片。方晓雨秒回:“羡慕嫉妒恨!我也要去!”许雅丽说:“你和你家陈浩自己来。”方晓雨说:“他?他能在沙滩上睡着。”许雅丽笑得不行。她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已经有很多这样微小的、闪光的快乐了。它们不重,不深,可很多。像一袋被谁轻轻倒在心里的玻璃珠,亮晶晶的。
五月,一个周末。许雅丽回了镇上。她去凤凰山看杨晓东。宋明远没跟着。他说:“你自己去。我在家陪你妈做饭。”许雅丽说:“你以后要常来吗?”宋明远说:“你带我来,我就来。”许雅丽笑了笑,一个人出了门。
五月的山已经绿透了。许雅丽走到杨晓东墓前,蹲下来,把路上采的野花放下。她没急着说话。风从山间穿过,带着桐花的香。她坐在碑前,像坐在一个老朋友的对面。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杨晓东,我谈恋爱了。他叫宋明远。是个数学老师。人挺好的。有点傻。可我喜欢他。”她笑了一下,低头抠着手指,“我不知道你知道了会怎么想。你会替我高兴吧?你以前就说想保护我。现在有个人能保护我了。可我也能保护自己了。你不用担心。”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睡着了。她说:“我可能明年结婚。我想在镇上办。你妈妈会来吗?如果她来,我也不会躲。我想让她看看,我活得很好。”她说着,声音轻了下去,“杨晓东,我好像终于活成了你说的那个样子。不是红颜祸水。不是害人精。就是一个普通的、会笑的人。”
风很轻。许雅丽把脸迎向它。她忽然觉得,这风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眼眶有点热。可她没有哭。她知道自己不会再为过去掉那么多眼泪了。那些眼泪,已经流得够多了。现在,她只想把剩下的力气,用来种花,用来爱人,用来走更远的路。
从山上下来之后,她回了家。宋明远正在厨房里和母亲一起做饭。母亲在剁排骨,宋明远在洗菜。两人有说有笑。许雅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他们身上,像把他们裹在一层蜜里。她忽然觉得很满足。那种满足,不是来自什么大事,就是来自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她走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母亲。母亲吓了一跳,说:“你这孩子,干嘛呢。”许雅丽说:“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母亲没再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宋明远在旁边笑。许雅丽朝他做了个鬼脸。
那一刻,她忽然特别清晰地意识到:她有了一个家。不是那个被流言压垮的家,不是那个每天战战兢兢、连呼吸都带着痛的家。是一个新的家。有母亲,有宋明远,有她自己。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人——杨晓东、方晓雨、陈芳、甚至郑卫新。他们都在这条路上,以不同的方式,陪过她一段。
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往前走了。带着所有的爱和伤,带着整座青春的债。它不重了。它变成了她脚下的路。路还很长。可她已经走过了最黑的那一段。
剩下的,都是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