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人试炼全是圈套》林烨然

16、食堂干饭 30进

　　30进20的结果刚在电子墙上刷完，周主管就把剩下的二十个人带进了临时餐厅。
　　饭点。万象没打算让他们饿着，至少没打算让他们饿着投票。
　　餐厅是原来的多功能厅改的。墙上还留着没撕干净的横幅，被一面电子屏盖住大半。屏幕上滚着一行冷白色的字：“请勿浪费食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颜色更淡：“浪费食物者，扣0.5分。”
　　没人知道那0.5分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长桌是三张折叠桌拼的。桌上铺了一层廉价的一次性桌布，一阵风从走廊灌进来，边角微微掀起。不锈钢餐盘摞在旁边，还带着消毒柜的余温。
　　菜色不错。西葫芦炒蛋、泡菜苕粉肉丝、山药木耳肉片、清炒茼蒿、宫保鸡丁、鱼香肉丝、农家小炒肉、丝瓜蛋花汤。旁边一大锅白米饭，饭勺插在里面，柄上挂着水汽。
　　饮料是矿泉水。纸箱拆了一半，堆在角落。
　　周主管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薄片终端，屏幕朝内。他不看任何人。
　　“用餐时间四十分钟。不许讨论试炼内容。不许问‘你选了谁’。”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终端边缘摩挲。
　　“问也可以。但被举报，问的人出局。”
　　说完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气密条发出一声轻响。头顶的通风口开始往餐厅里送风，带着淡淡的金属味。
　　二十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电子屏上的字变了。从“请勿浪费食物”切换成倒计时：40:00。数字每秒跳一下，红色的，投在每个人脸上。
　　岚第一个冲进去。
　　“哇！宫保鸡丁！”
　　这道宫保鸡丁和外面常见的不同。鸡丁切得大，接近鸡块，每一块都裹着亮红的酱汁，花生米炸得金黄，堆在不锈钢餐盘里冒尖。岚夹了两块，又舀了一大勺鱼香肉丝、一勺西葫芦炒蛋。盘子里的菜堆出边界，像一座不规则的小山。
　　Grudge跟在她后面，餐盘空空。“岚姐，你夹那么多，别人还没吃呢。”
　　“我这不是帮大家试试味道嘛。”
　　岚端着盘子，走到农家小炒肉和泡菜苕粉肉丝前面，停下来。筷子悬在两道菜之间，一会儿指农家小炒肉，一会儿指泡菜苕粉肉丝。
　　“哪个更下饭呢……”
　　石岩站在旁边。餐盘伸了半天，岚的胳膊横在宫保鸡丁上方，迟迟不挪。他咳了一声。岚没听见。她还在研究。
　　石岩：“要不你先让一下？”
　　岚：“马上马上，我再想想。”
　　石岩：“你盘子已经堆成山了。”
　　岚：“有吗？我觉得不多啊。”
　　石岩：“我都不想说你，大家都还没吃呢！”
　　岚：“这叫合理利用资源。”
　　石岩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金属撞击声很脆。“行，我吃青菜。”
　　他绕到桌子另一头，夹了一筷子茼蒿，一筷子山药木耳。米饭只盛了半碗。
　　岚最终选了农家小炒肉，舀了一勺，扣在盘子最上面。小山又高了一层。
　　络排在后面。她拿盘子的时候看了石岩一眼，没说话。她夹了些山药木耳肉片、茼蒿、泡菜苕粉肉丝，舀了一勺西葫芦炒蛋，一勺农家小炒肉，一块宫保鸡块。盘子里的菜色分明，像摆盘。
　　然后她端着盘子找位置。
　　烁已经坐在最角落。面前一碗白饭，一勺青菜。宫保鸡丁单独放一个格子里，青菜放辣菜旁边。鱼香肉丝没碰。他吃饭的方式像在调试一段代码：三口饭，一口菜。三比一。筷子起落有节奏，嚼的次数都差不多。
　　桃坐在他斜对面。盘子里堆了山一样的宫保鸡丁，米饭埋在最下面，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火山。她吃得慢，但不说话。每吃三口放下筷子，转一下笔，再继续。
　　霓坐在桃旁边。只夹了茼蒿、山药木耳肉片和白饭。吃得很安静，筷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餐盘边缘干净，像没吃过一样。
　　律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霓对面坐下。他把餐盘里的食物按颜色分类：绿色一边，红色一边，棕色一边。然后用筷子把鱼香肉丝里的笋子和胡萝卜分开。笋子挑出来，放在餐盘最边缘。胡萝卜堆在另一边。
　　霓看了他一眼。
　　律：“怎么了？”
　　霓：“你在分类吗？”
　　律：“这样效率高。”
　　霓：“吃饭讲效率？”
　　律：“青菜最容易凉，先吃青菜。”
　　霓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餐盘。青菜吃完了。泡菜苕粉肉丝的粉在吃。西葫芦炒蛋还剩完整一堆。宫保鸡丁一口没动。
　　霓：“你最后吃鸡丁？”
　　律：“鸡块最不容易凉。”
　　霓没再接话。安静的把自己的山药木耳塞进嘴里。
　　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顾自有条不紊的继续吃起来。
　　络端着盘子从旁边走过，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肉菜趁热吃，不然容易拉肚子。”
　　律听到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笋子上方。两秒后，他夹起鸡丁，吃了。
　　岚端着满满一盘菜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络旁边坐下。她夹了块鸡丁放嘴里。鸡丁大，一口咬下去，酱汁从嘴角溢出来。她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这个鸡块真的好吃！络你尝尝。”
　　络：“我夹了。”
　　岚：“你才夹一块。不够。”
　　她说着就把自己盘子里的鸡丁往络盘子里拨。络用手挡住：“不用，我自己有。”
　　岚的筷子停在半空。鸡丁悬在两人之间。
　　“行吧。”
　　她把鸡丁放回自己盘子里，笑了一下。笑很快收了。
　　Grudge坐在岚对面，低头扒饭，没参与。但他的余光一直挂在岚盘子的边缘上。
　　小满和Flower坐在角落。小满把自己盘子里的鸡丁夹了一块给Flower：“你吃。”
　　Flower：“不用不用，我自己有。”
　　小满：“你盘子里都是青菜。”
　　Flower：“我打小就喜欢吃青菜。”
　　小满：“是吗？”
　　Flower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直在拨青菜。青菜被拨到左边，又拨回右边。
　　“……”Flower把那块鸡丁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
　　小满笑了。Flower也笑了。两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说话。
　　石岩坐在她们斜对面，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
　　小满：“怎么了？”
　　石岩：“没什么。就觉得你们夹来夹去挺有意思。”
　　小满：“你想夹吗？”
　　石岩：“不想。”
　　小满：“那你哼什么？”
　　石岩：“我嗓子不舒服。”
　　小满没再理他。石岩低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笃笃响。
　　白露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她慢慢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岚。岚正跟Grudge说话，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个方案”“那个策略”。Grudge点头，但眼睛一直在看岚盘子里的菜。
　　白露笑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拿纸擦了擦嘴。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盘边。
　　陶然坐在最边上。盘子里只有西葫芦炒蛋和茼蒿。没有其他菜。他一口一口吃白饭，表情平静。米饭盛得很满，冒了尖，但他吃得均匀，每一口都差不多大。
　　络端着盘子走过去。
　　“你怎么不打菜？”
　　陶然：“不想吃。”
　　络：“你碗里只有饭。”
　　陶然：“饭也是菜。”
　　络：“饭是饭。”
　　陶然：“在我这儿饭就是菜。”
　　络看着他。陶然抬头：“你别管我。你去吃饭。”
　　络没走：“我主要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然我就直接拿着你的盘子去打菜了。”
　　陶然：“我说了不用。”
　　络：“唯有美食和爱不能被辜负，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陶然看着她，沉默三秒。
　　“……你这人挺烦的。”
　　络：“我知道。”
　　她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泡菜苕粉肉丝不错。农家小炒肉也行。”
　　陶然没理她。但络走后不久，他起身去公共区域自己打了菜。舀了些泡菜苕粉肉丝，舀了些农家小炒肉。慢慢吃起来。米饭还剩半碗，但他把菜都吃了。
　　桃在对面看见这一幕，笑了一声。
　　霓：“你笑什么？”
　　桃：“络这个人，可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霓：“她就是这样。”
　　桃：“你知道她就是这样，你还跟她做朋友？”
　　霓：“我和她可不是朋友。”
　　桃：“那你为什么那么护着她？”
　　霓：“她是我同事。”
　　桃：“哪个公司的同事？”
　　霓：“暂时没有公司。但等这场试炼结束，如果她还活着，我会考虑招她。”
　　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招人都提前想好了？”
　　霓：“习惯。”
　　桃：“什么习惯？”
　　霓没回答。她用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根茼蒿夹起来，看了两秒，放回盘子。
　　桃看着那根茼蒿。“你不吃？”
　　霓：“饱了。”
　　桃：“你才吃了几口。”
　　霓：“够了。”
　　桃不再问。她把筷子转了一圈，继续吃自己盘子里那座快要崩塌的宫保鸡丁山。
　　岚站起来去盛汤。走过白露旁边时，白露头也没抬。
　　“投票你选了我吗？”
　　岚停了一步。勺子碰在汤锅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
　　白露抬头：“待会投票，你选了我吗？”
　　岚笑了一下：“规则说不许问。”
　　白露：“规则说问了被举报，问的人出局。但你不会举报我。”
　　岚的笑容僵了半秒。汤勺柄被她攥紧，指节发白。
　　“我选的是络。”
　　白露：“真的？”
　　岚：“真的。”
　　白露看了她两秒。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了一粒米，送进嘴里。
　　“行。我信你。”
　　岚端着汤碗走了。走回座位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脸上还挂着笑。汤洒了一小滴在桌布上，她拿纸去擦，擦了三下。
　　Grudge凑过来：“白露跟你说什么？”
　　岚：“没什么。”
　　Grudge：“她说你选了她？”
　　岚转头瞪他：“你怎么知道？”
　　Grudge：“因为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你看她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
　　岚：“什么意思？”
　　Grudge：“她如果确定知道你选了她，她一定会选你。”
　　岚的勺子停在汤碗里。汤面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Grudge：“我要是她，我就选你。因为你太吵了。”
　　岚：“你……”
　　Grudge：“我没说我要选。我说的是她要选。”
　　岚看着Grudge。Grudge低头喝汤，像什么都没说过。
　　烁吃完了饭。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筷子摆整齐，碗放正，餐盘按大小摞好。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站在角落喝。水杯是纸杯，他捏着杯沿，没捏杯身。
　　络端着盘子走过来。
　　“你吃完了？”
　　烁：“嗯。”
　　“你刚才吃了什么？”
　　“饭、青菜、宫保鸡丁。”
　　“鱼香肉丝呢？”
　　“没吃。”
　　“为什么？”
　　“太甜。”
　　“宫保鸡丁好吃吗？”
　　“还行吧，本来只吃了一块。”
　　“那你刚刚弄那么多。”
　　“剩下留给你的。”
　　络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餐盘。餐盘已经回收了，放在回收架最上层。但她记得他盘子里确实很多。她刚才没注意。但他说留给她了。她没看见他夹给她。他是放在自己盘子里的。
　　“你没夹给我啊。”
　　“我放在盘子里。你一直没过来。”
　　“你放那儿我怎么知道是给我的？”
　　“你猜。”
　　“我猜你个大头啊我猜，菜呢？你不会倒了吧？！”
　　“你没坐我旁边，我等了半天，你没来。总不能浪费了吧。”
　　“你内心戏倒是挺足的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络看着他的侧脸。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外面天黑了。电子屏的倒计时投在玻璃上，红色的数字映在走廊地板上。
　　“烁。”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陶然也这么说你吧。”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烁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杯里的水还剩一口，他一口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弹了出来。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岚端着空碗走回来。路过络的时候，停了一步。
　　“络。”
　　络抬头。
　　岚：“我待会投票选你。”
　　络：“我知道。”
　　岚：“你选了我？”
　　络：“对。”
　　岚看着络。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行吧。咱俩扯平了。”
　　她走了。碗放在回收架上，没摆正。
　　Flower和小满吃完，端着盘子去回收处。小满先走，Flower在后面。Flower经过陶然旁边时，停了一步。陶然的盘子里还剩半碗白饭。其他菜都吃完了。
　　Flower：“你不吃了吗？”
　　陶然：“吃不下了。”
　　Flower：“那我帮你倒？”
　　陶然：“不用。我自己倒。”
　　Flower看了他一眼，走了。脚步很轻。
　　陶然坐在那儿，看着半碗白饭。电子屏上的倒计时还剩8:00。然后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一粒不剩。
　　石岩站在门口，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电子屏。
　　“还有十分钟。”
　　周主管的声音从广播传来，混着一点电流杂音：“用餐时间还剩五分钟。请有序离场。”
　　二十个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参差不齐。
　　桃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把最后一块小炒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处。盘子里还剩一点汤汁，她把汤倒进回收桶，餐盘摞好。
　　霓跟在她旁边。
　　“你刚才吃了三盘。”
　　桃：“我饿。”
　　霓：“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桃：“对。因为我从早上就在想一个问题。”
　　霓：“什么问题？”
　　桃：“岚会不会选我。”
　　霓：“她跟络说了，选络。”
　　桃：“你也听到了？”
　　霓：“她放餐具的时候说的。‘咱俩扯平了。’络回她‘我知道’。”
　　桃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对。所以我饭都吃得更香了。”
　　霓：“你刚才吃一口玩一下笔…是因为在想岚会不会选你？”
　　桃：“不是。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先动筷子。”
　　霓：“什么？”
　　桃：“如果有人先动筷子，说明那个人不紧张。不紧张的人，心里已经有票了。有票的人，不会临时改选。所以我可以吃。”
　　霓：“岚第一个动筷子。”
　　桃：“对。她一进来就冲宫保鸡丁去了，筷子都不抖。那时候我就知道她的票定了。”
　　霓沉默了两秒。回收处的排气扇在转，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
　　桃：“从进餐厅第一秒。”
　　霓没说话。她把餐盘放好，筷子摆正。动作很轻。
　　桃把餐盘放好，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陶然。陶然正在把空盘子摆正。筷子摆得笔直，碗放在正中间，餐盘边缘对齐回收架的边线。
　　桃：“这个人，下一轮会选自己。”
　　霓：“你怎么知道？”
　　桃：“因为他刚才吃白饭的时候，一口菜都没夹。但他吃完了。把白饭吃完了。这种人不是在吃饭。是在测试自己能忍多久。”
　　她转身走了。门外，夜色浓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点亮了一盏。
　　二十个人站在走廊里。电子屏在身后暗下去，倒计时归零。
　　周主管等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上面显示着二十个名字。名字是按进入餐厅的顺序排列的，每个名字后面有十个括号，里面是空白的待填项。
　　“用餐结束。”

　　走廊的灯亮了
　　络站在队伍里。她旁边是烁。两个人隔着三步。
　　“烁。”
　　“嗯。”
　　“你刚才说把鸡块留给我的事。”
　　“嗯。”
　　“下次你留东西给我，告诉我一声。”
　　“好。”
　　“不然我不知道你留了。”
　　“好。”
　　“你只会说好？”
　　“不然呢？”
　　“不然你可以说点别的。”
　　“比如？”
　　络想了想。
　　走廊尽头的门完全打开了，隔间的灯光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算了。”

　　顶层主控室。陆总看着餐厅的监控回放。
　　“这一顿饭，吃得不错。”
　　秘书：“老板，餐厅里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陆总：“冲突不在表面。”
　　秘书：“在哪？”
　　陆总：“在谁先动筷子，谁最后离场，谁把喜欢的菜留给谁，谁把白饭吃完了。”
　　他喝了一口温水。
　　“这些比选票更真实。”
　　他放下杯子。
　　“现在，二十进十。每个人选十个人，亲手淘汰。看看这些人，有几个还不知道怎么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