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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月的暑气 ...
七月的暑气死沉沉的,闷在南城那片老棚户区里,不流动,光知道往下压人。太阳明晃晃悬在头顶,像块烧红的铁板,烤得整条老街发软。柏油路面化出一层薄薄黑油,踩上去黏脚底板,嘶啦嘶啦响,像是这地方常年都在脱皮。空气里啥味儿都有,煤炉子窜出来的烟,墙皮返潮的霉味,还有远处菜市场刮过来的烂菜叶子腥气,全搅在一起,闷在低处,吸到肺里都坠得慌。
说实话,沈岁安从工地出来那会儿,后背那件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汗珠子浸透布料,死贴着脊梁骨,把她那两根肩胛骨勒得清清楚楚。她走路倒稳,不快不慢,也没个晃荡,像是扛惯了重东西,连累都累得规规矩矩。整条街上的人都在躲日头,偏她迎着走,眼皮耷拉着,不看天不看人,只盯脚底下的路。那路坑坑洼洼的,头晚上下的雨还没渗干净,混着灰土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闷响,听着就让人心烦。
那天她结了一百二十块工钱。钱攥在手里,被汗浸得潮乎乎,边角都软了。张哥给钱时脸拉得老长,嘴碎叨个没完,说她下午走早了,硬扣了八十。换别人少说要顶上两句,可沈岁安没吭声。她早摸透了,这地界的工钱,从来不靠讲道理挣,得看人家乐意给你多少。你一争,人家更能折腾你;你不吱声,好歹能保住剩下那点。
她把钱对折两回,塞裤兜里,完了还拿指头摁了摁口袋,确认没掉。那动作熟得很,也不知重复了多少年,跟长在骨子里似的。
棚户区那巷子窄,两边房子挤成一堆,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里头青灰的砖。电线上上下下扯得乱七八糟,把头顶那点天割得七零八碎。窗户外头家家挂着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砸在铁皮雨棚上,叮叮咚咚响个没完。
走到巷口小卖部,她站住了。
那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叶片上厚厚一层灰,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柜台后头老板娘斜眼看她,都不用问,就知道她买啥。这街上谁不认识沈岁安?认得她不爱说话,认得她成天干活,也认得她那个成天喝酒不干正事的老爹。
“还是老样子?”老板娘问。
沈岁安点了下头,嗓子干得发涩:“最便宜的白酒,一袋花生米。”
酒瓶是玻璃的,粗笨厚实,攥在手里凉丝丝的,在这燥热七月里,算是唯一的凉意。花生米装透明塑料袋里,油汪汪贴着袋壁,看着就粗陋。她掏钱,把花生米揣侧兜,单手拎着酒瓶,往巷子深处走。
她住那栋楼在最里头,背靠一排老拆迁房,人更稀,房子也更破。楼道里没灯,台阶上净是裂纹,墙角潮得长出一片片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那台阶不知被多少人踩了多少年,棱角都磨圆了,藏着的尽是些琐碎和难处。沈岁安往上走,鞋底蹭过青苔,吱吱响。她走得慢,可从来不歇脚。这楼里每一级台阶,她走了十来年,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儿该抬脚。
家门虚掩着,没关严。门缝里飘出一股子酒气,跟屋里闷着的热混在一起,直扑人脸。
她推门进去。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室一厅,墙上黄不拉几黑不溜秋的,天花板角上洇着大片水印子,跟洗不掉的疤似的。家具没几样,破桌子、掉漆的板凳、一张塌了窝的旧沙发,全挤在一处。地倒是扫得干净,没杂物,这是沈岁安唯一的坚持。日子再烂,屋里不能乱,好像守住这点齐整,就能守着自己还没被日子碾碎的那点底线。
沈长年瘫在沙发上,衣裳扯得乱七八糟,头发乱蓬蓬贴脑门上。脸喝得通红,眼神浑得看不清东西,手边两个空酒瓶歪着,地上撒了一堆碎纸屑。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目光散着落在沈岁安身上。没温情,没愧意,只有酒后那股子迟钝。
“钱呢?”他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含含糊糊的。
沈岁安没接话,把白酒和花生米轻轻放桌上。她早习惯了他问话,从不问她累不累,从不问她晒得疼不疼,从不问她一天搬多少砖流多少汗。他这辈子就惦记一样,她手里的钱能不能换酒,能不能让他接着浑浑噩噩混日子。
沈长年坐起来,笨手笨脚拧开新酒瓶,仰脖子就灌了一大口。烈酒下肚,他喉咙咕咚两下,脸上那点颓色退了些,多出几分麻木的舒坦。他扯开花生米袋子,抓一把塞嘴里,嚼得咔嚓响,满屋子都是那动静。
“今儿咋少了?”他忽然抬眼,话里带着惯常的蛮横猜忌,“往常不都拿两百多?就这点?你是不是自个儿藏了?”
沈岁安垂着眼皮,指头微微蜷了蜷,声音平平的:“扣了工时。”
“扣?”沈长年嗤一声,话头刻薄起来,“别人咋不扣?就你笨,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活该叫人拿捏。养你这么大,一点屁用没有。”
这种话,沈岁安听了十几年。从她十二岁她妈走那天起,就没断过。起先也委屈,也心酸,也偷偷抹过泪,后来听多了,就木了。跟常年泡冷水里似的,泡久了,冷也不觉得冷了。
她没回嘴,转身去了阳台。阳台窄得转不开身,堆满旧纸箱和废工具。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下来,冰得刺骨,她直接往脸上浇。水顺着下巴淌,浸湿脖子,带走脸上热气,可骨头缝里攒的那股子乏劲儿,半点也冲不掉。
她抬起头看窗外。外头一片老房子,屋顶挤着屋顶,破旧又密实。再远点儿,能瞅见新城区的高楼,溜光水滑的,玻璃幕墙反着白晃晃的日头。那是另一个世界,体面、干净、亮堂,跟这儿这片泥泞破败隔着条过不去的沟。
沈岁安常盯着那些高楼发呆。她没想过去,就是偶尔觉着,原来有的人,不用在烂泥里扑腾,不用天天挨压,不用活得这么憋屈。
屋里酒瓶子搁桌上咚一声闷响,沈长年的骂骂咧咧又断断续续响起来,翻来倒去还是那套抱怨。沈岁安当没听见,抬手抹了把脸,指头碰着皮肤,凉飕飕的。
她今天不想在屋里待。那酒气、她爹那股麻木、满屋子的憋闷,跟张不透气的网似的,压得她胸口发紧。
她随手换了件深色短袖,旧的,洗得发白,可干净平整。出门前,她把剩下的工钱仔细压桌上玻璃板底下,又给凉壶灌满水,搁在她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弄完这些,她轻轻带上门,把屋里那团浑浊和嘈杂全关后头了。
傍晚的风总算透出点凉意,慢慢从巷子里穿过去,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些。老街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买菜的、追跑打闹的小孩,吵吵嚷嚷的,烟火气琐琐碎碎。整条巷子活得热气腾腾,也俗气,也拥挤,藏着不知多少普通人扎挣着过日子的平常。
沈岁安顺着巷口慢慢溜达,步子不快,也没个目标。她不要热闹,不要人陪,就想寻个清静地方,喘口气,暂时从这压得人喘不上来的日子里逃开一会儿。
老街尽头有条沿河小路,平时没人来。路边一排大梧桐,枝叶密密匝匝,把半边天都遮住了,落下一大片阴凉。河水淌得慢,水浑,倒映着两岸破房子,悄没声儿,一天又一天,流着些没人过问的平常和窘迫。
沈岁安走到一棵梧桐底下的石凳前站住。那石凳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没人收拾,落了一层碎叶子和灰。她习惯性抬手拍了拍凳面,轻手轻脚的,才慢慢坐下。
风穿过树叶缝儿,沙沙地响,又轻又静。这是一天里头她唯一松快的时候。不挣钱,不应付她爹,不扛那些压死人的分量,不用硬撑着忍。这一会儿的安宁,短,可真金贵。
她微微仰头闭上眼,晚风拂过眉眼,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后背,这才一点点松下来。
也不知坐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极轻极慢。不跟老街路人那样急匆匆、重墩墩的,那步子带着小心,像是怕搅了这份安静。沈岁安下意识睁眼,偏了偏头。
小路那头走来一个姑娘。
穿一袭白裙子,料子薄,晚风一吹,裙摆微微掀起来。人瘦瘦的,头发长长软软搭肩上,衬得脖子白白净净。放在这条烟火气熏得油腻腻、尘土飞扬的老街上,她那干净劲儿显得突兀,跟不该搁这儿似的,像片月光不小心掉泥地里了。
姑娘走得不快,手里捧着本合上的书,指头细白,没茧,一看就是没沾过生活苦水的模样。眉眼生得温顺清秀,可眼底藏着点散不掉的乏,像心里压着事儿,就算站晚风里,也松快不了。
她好像没瞧见石凳上的沈岁安,目光虚虚落在河面上,脚步依旧轻缓,慢慢往前挪。
沈岁安扫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没探究,没好奇。这世上过路人多了去了,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难处,犯不上问,也用不着凑。她早习惯了旁观,习惯了自个儿待着,从来不主动往谁跟前靠。
可就在姑娘走过石凳跟前的当口,晚风猛地大了,一阵风卷着梧桐叶子呼啦啦刮过来,力道挺急。姑娘手里的书没攥住,轻轻一滑,啪嗒掉地上了。
书落地的响动不大,可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楚。
姑娘一愣,立马站住,低头看地上。
还没等她弯腰,一道瘦溜的身影已经先一步俯下去。
沈岁安捡起那本书。书页干净平整,没折角,封面色调素淡,凑近了有股淡淡的纸香。她指头粗,带茧,碰到那干干净净的书页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跟怕自己这一身烟火泥泞蹭脏了它似的。
她抬眼,把书递回去。
离近了看,沈岁安才看清她的眼睛。很清,很亮,像汪着一捧温水,温柔通透,可里头藏着化不开的黯。温柔是面上的,乏才是底下的。
“你的书。”沈岁安声音低低的,平平的,没多余情绪,客气,也疏远。
姑娘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的意外,随即漾开一点浅浅的笑,声音软得像晚风:“谢谢你。”
她伸手接书,指尖轻轻蹭过沈岁安指尖。就那一下,凉的碰着温的,细的碰着粗的,安稳的碰着困顿的,两个世界碰了一碰,又分开了。
沈岁安飞快抽回手,指头微微蜷起来,不声不响垂回身侧,躲开了这点短暂的接触。
姑娘抱着书,没急着走。她目光轻轻落在沈岁安脸上,没打量,没好奇,也没有旁人那种习惯性的看低,就安安静静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体谅。
她轻声开口,语气又软又平:“这儿的晚风真好。”
沈岁安抬眼,对上她那温和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不大会寒暄客套,那些热热闹闹的言语,早被这十几年的苦日子磨干净了。
姑娘没因为她的沉默显得不自在,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客气地留出距离,轻声道:“我不打搅你,你接着坐。”
说完就转身,沿着河边小路慢慢走远了,那道瘦瘦白白的影子,渐渐融进梧桐树荫深处。
沈岁安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无意识追着那背影看了一小会儿,随后落回河面上。水还在慢慢淌,载着碎叶子,静悄悄往远里去。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树叶的青气,冲淡了她身上常年洗不掉的烟火味。
她活了二十二年,这世上见过的人,多数刻薄、现实、势力、凉薄。老街上的人趋利避害,工地上的人冷漠自私,家里那个只剩消耗和拖累。她早认定了,人世间大都是凉的,温柔是稀罕物,是假东西,转脸就没。
可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那声轻软的道谢,那句“不打搅你”,跟一丝极细极弱的光似的,悄悄落进她心里那片荒了多年的地方。
天渐渐暗下来,日头沉进远处楼群后头,天边晕开一片淡橘色,温温柔柔罩着整条小河。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光线穿过枝叶,碎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河边那道影子还在。那姑娘慢慢走着,偶尔停步,低头看河面,安安静静的,跟幅画似的。她就那么一个人立在晚风里头,看着自在,可又透出股没处可去的孤零零。
沈岁安静静望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么干净体面、该活在亮处的人,怎么眼底,也藏着化不开的乏和孤单呢?
夜一寸一寸浓了,晚风一阵一阵凉了,那条无声的长河在脚底下淌着,无声的命数,也在这当口,悄悄碰上了。
这个是偏写实风格的现代百合正剧,BE结局,没有破镜重圆,没有爽文逆袭,介意请谨慎阅读!!!
节奏偏慢,侧重心理拉扯与现实困境,少戏剧化狗血误会。
谢谢你愿意走进这条无声长河,看两个普通人短暂交汇而后各自奔赴余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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