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即是缘》南巧柚子

2、新同桌 九月的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黏腻的热浪，穿过教学楼外一排排香樟树，细碎的光斑透过玻璃窗，落在高二（七）班泛黄的课桌上。

　　开学第二周，班级内部要进行一次座位调整。

　　班里吵吵嚷嚷，喧闹声填满整间教室。男生互相推搡说笑，女生三三两两低声讨论，唯有沈知珩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窗台，指尖无意识摩挲素描本的边缘。

　　他不太喜欢这般嘈杂的环境。

　　升入高二之后，日子和从前没有太大区别。每天按时到校，上课，刷题，放学，独自回家。父母长期在外地工作，偌大的房子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长久下来，他渐渐习惯独处，主动缩减不必要的往来。

　　在旁人眼里，沈知珩大概是性格冷淡、不爱说话的那一类人。

　　他不主动搭话，很少参与集体闲谈，午休的时候大多靠着窗户，低头在素描本上勾勒窗外的树影、云层，或是操场上来往模糊的人影。

　　对他而言，高中只是一段需要平稳度过的时光，不必拥有太多牵绊，平平淡淡走完就足够。

　　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进教室，轻轻敲了敲讲台，喧闹的声响才慢慢平息下来。

　　“按照新的座位表调整位置，动作快一点。有一位新转入的同学，今天正式到我们班上课。”

　　话音落下，教室顿时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高二很少有中途转学的学生，更何况是已经开学两周。

　　沈知珩抬了抬眼，视线短暂掠过门口，又迅速收回目光，低头整理桌肚里零散的课本，没有过多好奇。不管是谁过来，和他都不会产生太多交集。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教室前门。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却一点不显呆板。黑发随意微乱，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周身带着一种松弛自在的气场。

　　“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班主任侧过身。

　　少年缓步走上讲台，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几十张面孔，声音清晰温和：“大家好，我叫陆逾白，因为一些原因留级一年，接下来在三班和大家一起上课，请多关照。”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多余的赘述。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班里不少男生看着他开朗的模样，已经悄悄低声讨论，猜测对方会不会加入校篮球队。

　　沈知珩只是垂着眼，把数学课本摞整齐，心里没什么波澜。

　　班主任对照手里的表格，开口安排座位：“陆逾白，你的位置在靠窗第三排，沈知珩旁边。”

　　沈知珩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下意识抬头。

　　靠窗第三排，正是他现在的座位。

　　也就是说，这位新来的转学生，将会成为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同桌。

　　陆逾白顺着老师指示的方向望过来，视线直直对上窗边少年安静的目光。

　　沈知珩立刻微微偏过头，避开对视，安静地往里面挪了挪椅子，留出外侧的空位。

　　喧闹的人群陆续起身调换座位，搬书的动静此起彼伏。陆逾白拎着不算厚重的书包，穿过走动的同学，走到课桌旁。

　　“麻烦啦。”

　　少年的声音落在耳边，语气自然随和，没有刻意的客套疏离。

　　沈知珩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依旧落在桌面摊开的练习册上。

　　陆逾白将书包放在桌侧，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新同桌的气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单调重复的日常。

　　起初的大半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上课的时候各自听讲，课间沈知珩要么靠着窗户发呆，要么低头翻看速写本，陆逾白则时不时被周围男生叫住，聊几句篮球、校内琐事。

　　沈知珩乐得清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位新同桌性格外向，交友广泛，应该不会频繁来打扰自己。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大半人出去吃饭，剩下一部分留在教室休息。

　　窗外香樟树叶随风轻轻晃动，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点，落在桌面上。沈知珩拿出素描本，翻开空白一页，握着铅笔，慢慢勾勒窗外伸展的树枝轮廓。

　　铅笔在纸面轻轻摩挲，留下淡淡的线条。

　　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陆逾白没有出去吃饭，只是单手撑着下巴，随意看向窗外。

　　安静维持了十多分钟。

　　沈知珩专注于笔下的画面，没有留意身侧的视线，直到铅笔突然卡顿，笔芯毫无预兆地断成两截。

　　他微微蹙眉，在桌肚里翻找卷笔刀。翻来翻去，才想起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卷笔刀落在了家里。

　　手边没有工具，素描只能暂时停下。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打算暂且搁置，等放学回家再处理。

　　“没有卷笔刀吗？”

　　身侧忽然响起声音。

　　沈知珩侧过头，撞进陆逾白温和的眼眸里。对方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落在他手里断掉笔芯的铅笔上。

　　短暂的迟疑过后，沈知珩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忘带了。”

　　“我这里有。”

　　陆逾白随手从笔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卷笔刀，推到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处，“拿去用就好。”

　　简单的举动，没有过多打探，也没有刻意搭话，仅仅是恰到好处的援手。

　　沈知珩愣了一下。

　　他很少向别人借东西，也很少有人主动留意到他这种细碎的窘迫。

　　指尖拿起小小的卷笔刀，他低声道谢：“谢谢。”

　　“没事。”陆逾白笑了笑，又重新转头望向窗外，不再主动搭话，给足了对方独处的空间。

　　沈知珩低头慢慢削着铅笔，耳边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教室远处零星的低语。

　　铅笔碎屑落在草稿纸上，淡淡的木屑气息散开。

　　他悄悄侧眼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陆逾白单手搭在椅背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太多情绪。明明性格外向，却并不会强行攀谈，懂得把握分寸，不会贸然闯入他人的边界。

　　等削好铅笔，沈知珩把卷笔刀轻轻推回去。

　　“多谢。”

　　“小事而已。”陆逾白随意答道，顿了顿，随口轻声开口，“我之前听说，分班座位大多半年才调整一次。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同桌了。”

　　沈知珩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啊。

　　往后漫长的高二时光，这个突然闯入他安静世界的转学生，会坐在他身侧，日复一日，一同度过无数个上课、午休、黄昏放学的日子。

　　从前的他总觉得，校园里的相逢只是偶然，擦肩而过之后便再无交集，谈不上什么特别。

　　可这一刻，看着窗外晃动的香樟，身侧少年温和从容的侧脸，沈知珩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模糊微弱的念头。

　　人海茫茫，万千学生之中，恰好分到同一个班级，恰好成为同桌。

　　或许，相逢即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