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年》乔乔安

24、娘的担忧 她娘摸着她

　　门槛上的泥水还没干，混着雨水和血腥气，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
　　仙儿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意识是从脚底慢慢爬回来的，先是膝盖处那块磕破的皮肉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接着是全身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最后才是那股透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湿透的粗布衣裳里，直往骨髓深处钻。
　　她没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背篓歪在一边，里面的白薯片虽然被麻袋裹着，但那种沉甸甸的下坠感依然清晰地传递到脊椎末端。她知道，自己没死。死了就轻松了，不用明天再去背那两百斤要命的东西。
　　“我的闺女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人慌不择路地奔来。
　　一只手颤抖着伸过来，指尖冰凉，触碰到仙儿肩头的那一刻，仙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只手并没有用力拉扯，而是悬在半空，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仙儿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只有堂屋窗户纸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晃动。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是我我娘。
　　我我娘蹲在她面前，那张平日里总是紧绷着脸、为了几粒米都要精打细算的老脸，此刻满是泪痕。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正死死抓着仙儿湿透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就好……”我我娘嘴里念叨着，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仙儿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冒烟，只能发出“荷荷”的气音。她想坐起来，可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像两根烂木头，软绵绵地瘫在泥水里。
　　我我娘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仙儿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当我我娘的手指触碰到仙儿肩膀上那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粗布褂子时，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
　　那衣服冷得像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全是泥浆和血污。
　　“怎么这么凉……”我我娘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仙儿的脸上，温热，却烫得人心慌。
　　我我娘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仙儿的额头。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仙儿脸颊上那道被雨水冲刷过的伤痕，指尖颤抖得厉害。
　　“你还是个娃啊……”我我娘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自责，“才多大点年纪？十岁不到，连个大人样都没长齐，就该受这罪？这是拿命在换粮啊……我的儿，你这是要把我娘的心剜出来吗？”
　　仙儿看着我我娘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并没有多少感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不想看我我娘哭。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示弱，我我娘就会哭。我我娘一哭，家里的气氛就更压抑，弟妹们就更害怕。她不能哭，也不能让我我娘觉得她撑不住了。
　　仙儿深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带来一阵刺痛。她强撑着想要抬起手臂，推开我我娘靠近的身体。
　　“我娘，别哭。”
　　声音低哑，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我我娘愣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
　　仙儿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努力调整呼吸，让身体稍微稳当一些。她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雨幕，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山道。那里没有光，只有风呼啸的声音。
　　“我说，我能背。”
　　仙儿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明头还去。”
　　这三个字一出，我我娘浑身一震，脸上的泪水似乎都凝固了。
　　“啥？”我我娘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你疯了？你看看你这脚，看看你这身！你要是再累倒了，咱们全家都得饿死！不行，绝对不行！”
　　我我娘激动地站起身，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魔鬼。她指着仙儿，手指颤抖：“我不同意！明头哪个都不能去！我就守着这个家，哪怕喝西北风，也不能让你再去拼命！”
　　仙儿没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娘，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这种坚定，是她在无数次饥饿、寒冷、鞭打中磨练出来的本能。她知道，如果不说这句话，我我娘会拼命拦着她。而如果我我娘拦住了她，家里的米缸见底后，弟弟我妹会饿哭，我我娘会病倒。
　　她不能给我我娘这个机会。
　　“我娘，您别拦我。”仙儿再次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不容置疑，“那点白薯片，撑不过三天。明天还得去。我不累，睡一觉就好了。”
　　我我娘张了张嘴，想骂她固执，想打她一顿让她清醒，可看着女儿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
　　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院子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我娘颓然地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在这个家里，仙儿就是天，仙儿说了算。只要仙儿还想干活，谁也挡不住。
　　过了许久，我我娘放下了手。
　　她的眼眶红肿，鼻子也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向里屋走去。
　　“站住！”仙儿低声喊了一句，“您腿脚不好，别来回跑。”
　　我我娘没回头，脚步顿了顿，继续往里屋走。
　　仙儿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微微一紧。她知道我我娘要去干什么。
　　不一会儿，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衣物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我我娘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边角已经磨损发白，露出了里面的絮状物。
　　我我娘走到仙儿面前，蹲下身。
　　她解开包袱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包袱打开，里面躺着一双旧布鞋。
　　那是家里唯一的一双干鞋。
　　鞋底是用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做的，鞋面是深蓝色的土布，虽然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毛球，但胜在干燥、完整。
　　我我娘捧着鞋，看了好几秒，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这鞋……是你亣在世时，给你姐嫁衣做剩下的料子改的。”我我娘声音哽咽，“一直舍不得穿，藏在箱底。想着哪天过年，或者有什么大喜事，再拿出来。”
　　她把鞋递到仙儿面前。
　　“穿上吧。”
　　仙儿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您留着穿。您老寒腿犯了，穿这鞋暖和。”
　　“我不用出门！”我我娘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执拗的强硬，“我在屋里坐着，脚冻不着！你不一样，你得走路，得背粮！你那双脚，早就泡烂了！要是再穿那双破草鞋，明天你就别想下地了！”
　　说着，我我娘不顾仙儿的挣扎，一把抓住仙儿的脚踝。
　　仙儿的脚踝纤细，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泥垢。
　　我我娘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仙儿脚踝的瞬间，仙儿打了个寒颤。
　　我我娘力道不大，却很坚决。她熟练地解开了仙儿脚上那双早已散架的草鞋。草绳断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脚趾。
　　仙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但没有出声。
　　我我娘拿起那双蓝布鞋，小心翼翼地帮仙儿套上。
　　鞋有点大，仙儿的脚趾蜷缩在里面，勉强能塞进去。但胜在柔软，包裹住了那些粗糙的伤口。
　　“试试，合不合脚？”我我娘问。
　　仙儿动了动脚趾，感受着布料带来的温和触感，点了点头：“合脚。”
　　我我娘松了一口气，嘴角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灶房。
　　“我去熬碗姜汤。你在这歇会儿，别乱动。”
　　仙儿看着我我娘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蓝布鞋。
　　鞋子很旧，却干干净净。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雨声依旧，风声依旧。
　　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条路，她还要一个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