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白薯片的味道 她把白薯片 ...
-
堂屋里的油灯芯子突然爆了个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苗窜高了一瞬,又缩回去。
仙儿没起身去挑灯芯。她靠在墙根的草席上,眼皮耷拉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刚才那一碗白薯片汤下肚,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把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的虚浮劲儿压下去不少。但身子还是空的,像被抽干了汁水的丝瓜瓤,软塌塌地挂在骨头上。
我娘坐在床沿边,手里捏着针线,借着昏黄的光晕往粗布上穿针。那根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刺破手指时,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灰扑扑的布面。我娘没吭声,只是皱着眉,把那滴血抹在旁边的衣角上,继续缝。
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动的声音。
弟妹们早就睡熟了。里屋的泥巴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梦呓,那是吃饱了之后的安稳觉。仙儿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没力气做出表情。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子。
柜门紧闭,铜锁扣得好好的。钥匙就在她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贴着心口,带着体温。那里头装着的,是一百多斤白薯片,是接下来半个月的命。
仙儿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口袋。硬邦邦的钥匙还在。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风已经停了。院子里泛着一种清冷的灰白。
仙儿比谁都醒得早。不是因为困倦消除,而是因为心里的那本账还没算完。一百多斤白薯片,分给四口人,每天定量,不能省,也不能多。省了,明天不够吃;多了,后天就得挨饿。这个平衡点,必须掐得死死的,还得防着老鼠糟蹋。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弄出声响,怕吵醒里屋的人,也怕惊动我娘。
走到木柜前,仙儿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打开柜门,一股干燥、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白薯片的清香扑面而来。那味道并不浓郁,甚至带着一丝土腥气,但在仙儿鼻子里,这比任何香料都让人安心。
她从柜子里抱出一小捆白薯片。分量很轻,大概只有两斤左右。这是今天的份额。
回到灶台前,仙儿开始生火。
柴火有些潮湿,烟熏得眼睛发酸。她蹲在地上,用嘴吹着火种,看着红色的火星一点点蔓延,变成橘黄色的火焰。
水烧开的时候,她把白薯片倒进锅里。
白薯片遇热,迅速吸水膨胀。原本干硬、粗糙的薄片,在沸水中翻滚着,慢慢变得柔软、透明。汤汁由清变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淡淡的甜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弥漫在整个堂屋里。
我娘听到了动静,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透着关切。
“起了?”我娘问。
“嗯。”仙儿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今儿个煮稠点。”
我娘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饭盛好了。
粗瓷碗里,盛满了浓稠的白薯片汤。上面漂浮着几片切碎的野菜叶,热气腾腾。
仙儿端着碗,先递给弟弟我妹。
两个小的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碗里的食物,眼睛瞬间亮了。他们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呼哧,呼哧。”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仙儿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自己也端起一碗,坐在矮桌上,慢慢地喝着。
白薯片煮烂后,口感软糯,入口即化。那股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流一直延伸到胃底。
弟弟抬起头,嘴边沾着白色的米汤渍,含糊不清地说:“姐,好吃。”
我妹也跟着点头:“比昨儿个干的还好吃。”
仙儿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她从来没吃过肉。
村里的过年,谁家要是杀猪,香味能飘半个村。但她家没杀过猪。亣在世时,家里穷,连买盐的钱都要算计;亣走后,家里更紧巴,别说肉,连油星子都见不着几次。
所以,在她味觉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肉香”这个概念。
但当弟弟我妹吃得开心时,她脱口而出那句话:“这比肉还香。”
这不是谎言,也不是客套。
在她的认知里,能让全家人不挨饿的东西,就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能让亲人吃饱肚子,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这是一种朴素的、近乎本能的价值观,也是她在极度匮乏中构建出的生存逻辑。
我娘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说什么,比如“慢点吃”,或者“别噎着”,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没开口。
她知道,女儿不容易。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庄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满足的叹息。
吃完饭后,仙儿收拾碗筷。
她把剩下的白薯片重新放回柜子里,锁好。
然后,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脚上的伤经过一夜的冷水浸泡和简单包扎,稍微消肿了一些,但依然红肿着,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仙儿没在意。
她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落的灰尘。
动作机械而熟练。
阳光渐渐爬上了屋檐,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一边扫地,一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
山那边,是皖北。
那里还有白薯片,还有路,还有未完成的使命。
仙儿停下手中的扫帚,目光越过院墙,落在村口那条蜿蜒的小路上。
风从田野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稻花的香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
不是身体恢复了,而是心里的劲儿又足了。
日子还得过,粮食还得买,路还得走。
仙儿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铁锹,准备去地里看看庄稼长势。
毕竟,除了背粮,地里的活计也不能落下。
工分还是要挣的,公分簿上的名字,还得一个个往上加。
这就是她的生活。
没有波澜壮阔,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坚持。
就像这白薯片的味道,平淡,却管饱。
仙儿走出院子,身影融入晨光中。
院门关着,锁扣严丝合缝。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