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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来的信 不好不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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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见字如面。
这封信在草稿箱里躺了整整两个月。
每一次点开,光标闪烁,我又默默关掉。
我不是不想回,我只是每次一想到要回应你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的喉咙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旧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自从我上次拒绝了你的邀约后,我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十几平米的屋子里。
厚重的遮光帘一拉,这里便成了一具与世隔绝的茧。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那里总有填不完的表格,有望不到头的延毕,有亲友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同龄人接连不断传来的捷报。
只有缩在这儿,只有那个人安静地陪在我的身侧,我才被允许卸下所有体面,心安理得地烂在泥里,任由自己拖延、逃避,不去管外面洪水滔天。
可即便我躲进了这样安全、封闭的水泥壳里,那些噩梦也依旧夜夜准时叩门。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
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就会跌进同一个荒诞的梦里。
梦里没有天与地,只有一条望不到头的灰白走廊。
耳畔,是巨型机械运转的低频轰鸣声。
那声音,震得人牙根发酸。
我看见,有无数个跟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人,被推着走上缓缓移动的传送带,机械地往进料口里塞着某种东西。
塞进去的,是数不尽的深夜、是写满字的稿纸,甚至是一个人生命的活力。
而机器另一端吐出来的,只是一张张轻飘飘的、印着数字与头衔的废纸。
没有人知道这台机器是谁造的,也没有人敢停下来问一句它的用处。
大家只是拼命地往里填东西,填完了身外物,就开始拆解自己的身体,生怕自己稍晚一步,就被那巨物囫囵绞进冰冷的齿轮缝隙间,碾成最无用的肉泥。
我想喊,可嗓子却像是灌了铅。
紧接着,我脚下一空,跌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那里的空间很小,灯光昏黄。
地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人。
我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墙,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就在一瞬间凉透了。
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竟然全都是我自己的尸体。
最靠近门边的那一具,还穿着入学那年刚买的新衣服,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烂了的入学通知书,眼睛闭得安安静静,嘴角甚至还扬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具,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劈裂了,指缝里结着黑红的血痂,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生前拼命想抠开那扇铁门,最后被活活憋死在了缝隙里。
墙角还蜷缩着另一具,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向上拉扯,维持着一个极度谦卑、讨好的微笑弧度,而胸口早已塌陷了下去,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她们一具叠着一具,塞得整间屋子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空气里,全是陈旧纸张与铁锈混杂的腥气。
我在梦里发了疯一般地推动她们、触摸她们的鼻息,想确认是否还有人活着,可手落之处尽是死寂的冰凉。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屋子的正中央,那里仍空着一块窄窄的地板,大小恰好够一个成年人躺下。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睡衣。
遮光帘将外面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坐在床沿发呆,恍惚间,竟觉得那个有血有肉、会笑会痛的我,其实早就死在过去这几千个日夜里。如今,坐在这里这个会呼吸、会按时回消息的我,不过是一具借用了同一副皮囊的行尸走肉罢了。
我时常会想,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去杀死自己,或许我早已从这尘世的苦海里解脱了。
但人活着,偏生有太多太多的软肋。
一想到远方的父母,一想到还在等我消息的你,一想到那个容忍我所有胡闹与崩溃的人,我就连闭眼的资格也没有。
我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像只懦弱的鸵鸟般,以为我只要不看、不听,那些光鲜的热闹与刺眼的比较就再也伤不到我。
但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它们会顺着门缝、顺着网线、顺着深夜的寂静钻进来,像紧箍咒一样,一圈一圈地勒紧我的神经。
我开始变得麻木,连眼泪也干涸了。
发呆时,我好几次想起《伤仲永》这篇课文。小时候,老师教我们,说仲永之伤源自于他父亲的贪财,是父亲剥夺了他学习的机会,才耗尽了他的灵性。
可这些年,我才渐渐明白,仲永的悲哀从来不是他失去了幼年的天赋,而是他至死也没弄清楚,这世上有许多地方,本就不是靠灵气与求知欲才运转起来的。
这就像旧时候的古玩行,外行人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眼力好、手艺精、肯下苦功夫,就能在行当里站稳脚跟。
等到真进了门,他们才发现,原来用来衡量值钱的标准,从来不是他们手里那件瓷器的质地有多温润,而是他们背后站着哪位大掌柜,手里握着哪座老窑口的路引。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坐在太师椅上,他们哪怕腹中空空,只懂得把玩手中的金核桃,可他们只要随便点个头、随意瞟一眼,就有不计其数的人捧着真金白银、赌上全部身家凑上去,替他把名声与家业堆得比珠穆朗玛峰山还高;而没有路引的人,就算将眼熬瞎、将手磨出茧子,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也只能摆在阴暗的地摊上,连让人正眼瞧一下的资格也没有。
起初,我也曾把所有的过错往自己的身上揽。
我见过身边有极能吃苦的前辈。
那人凭着一身过硬的本领与一种近乎自虐的“从不拒绝”与“全盘接收”,将所有的自由与尊严碾碎,熬成灯油,去替上位者照亮门楣,最终换来一点稀薄的垂青。
后来,我才在更深的寒意里看清,最绝望的事,甚至不是对方要你献祭自己,而是哪怕你心甘情愿地把骨头拆了,送给对方当柴烧,那炉灶的门,也根本不会为你而敞开。
任何一套成熟的系统在挑选零件时,都会本能地寻找咬合度最高的同类。当掌舵者习惯了用江湖义气、人情往来与私相授受来维系系统的运转时,那些天生懂得推杯换盏或迎来送往的人、那些能够无缝融入这套社交语言的人,便天然获得了靠近核心的入场券。
至于那些体面露脸、能够积攒人脉的台前差事,也就理所当然地流向他们;而那些琐碎的、不记名的、永远上不了功劳簿的幕后杂务,才顺手派发给像我一样庸碌且不善言辞、只会埋头苦干的人。
前辈的顺利固然有他自虐般的付出,而他的顺服与遵从也让他天生契合了那套齿轮的咬合;至于我,出于天然的缺陷,连被嵌进缝隙的资格也不曾拥有。
在无数个被失眠折磨的深夜里,我反复把自己按在地上审问。我曾经也深深地怀疑过,是不是因为我自己不够主动?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圆滑大方,不会察言观色,没有主动揽事?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价值,可以被任何人轻易取代?是不是因为我不够狠心,不肯彻底牺牲自己,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般狼狈的地步?
月,你觉得呢?真的是我的错吗?
可我明明记得,刚迈进这道门槛的那天下午,我手里攥着几张自以为沉甸甸的成绩单,站在几张严肃的面孔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他们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做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想不辜负自己十几年来读过的这些书。
我曾以为,凭着那股子纯粹的冲劲与为理想而燃烧的志向,我能在这里大展拳脚。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天真得近乎可悲。
我以为,我走进了一座传道授业、教人真本事的殿堂。
可几年过去,我究竟学到了什么?
我学会了在长辈说废话时把头低到恰当的角度,佯装出收获颇丰的样子;我学会了漠视不公、暗箱操作与黑箱规则,只敢默默把打碎的牙和着血往肚子咽;我学会了无中生有、抛弃真心,在每个节日准时发出那些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虚伪可笑的问候;我学会了在被当成透明人的时候保持得体的微笑与清醒的自我定位。
月,我时常在想,一个本该带人探索未知的地方,为什么放眼望去,这庞大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疯狂空转?它只看重你能不能为系统的运转带来利益、能不能驱动系统顶端的人摘下桂冠,却唯独没有人在意,一个年轻人满怀热忱地走进来,到底有没有学会如何在脱离系统后,仍然能够依靠自己的本事去寻找真理?那些本该属于新人的锻炼机会,被悄无声息地按照齿轮的大小、新旧分给了“配得上它的人”。
在这一套足以吞噬一切的规则里,我连好奇地追问一句“为什么”的资格也没有。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加入这个系统,比如系统刚好缺我这个零件的时候?比如系统刚刚组建或者重建的时候?我这几年的光阴,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是不是也能有一个同其他人差不多的起跑线?但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本以为,我是一匹蓄力的骏马,只要熬过寒冬,总能遇见伯乐,总有机会在开阔的草地上驰骋。
后来,我才发现,一匹连赛场大门都不被允许进入的野马,一辈子也等不来属于它的伯乐。
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有些人生来就在云端,他们打个响指就能瞬间改写千百人的命运,甚至操控整个系统的风向。
而更多的人,不过是铁轨底下铺陈的碎石子,列车呼啸而过时,连那一丝微弱的回响也被抹得一干二净。
最让人绝望的,是那些早已嵌在制度缝隙里的沉疴痼疾。
它们盘踞在规则的深处,贪婪又悄无声息地啃食着普通人的骨血,像是一种慢性的毒药,把原本鲜活的灵魂熬得只剩下一具具空壳。
月,你看,我又说这些丧气话了。你本是一汪清亮亮的泉水,每天在灿烂的阳光下奔跑,我真不该把这些从泥底翻出来的浑水往你身上泼。
我知道,你若是看了这些字,一定会心疼我,一定会放下你手头的事来安慰我。
可我害怕你的安慰,你的温柔与光亮越是真切,就越发照出我这具躯壳里的荒芜与狼狈,让我无地自容。
这也是我迟迟不敢回信的原因,算是我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吧。
不过你别太为我担心。
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虽然平时的话不多,但关键的时候,他总是像一堵厚实的墙,替我挡去不少冷风。我偶尔情绪像泄洪般崩溃、胡言乱语时,他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由着我发泄,从不给我增添半分额外的压力。
只是我知道,人不能躲一辈子。
前几天,我终于咬牙离开了那间让我逃避又让我安心堕落的安全屋,重新推开禁闭已久的大门。
门外,依旧是那个冰冷、坚硬、布满审视与期待的真实世界。
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偏见与倾轧,不会因为我的清醒而消失半分,我甚至不知道走出去后,会不会再次被那台机器碾碎。
可我总得走出去,去面对那些我逃避了太久的烂摊子,去把屋子里那些死去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安葬好。
等哪天,等我在外面的风雪里重新长出了一点血肉,眼睛里又能看见光了,我一定会去找你。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什么大道理也不要谈,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喝上一杯。
祝好。
百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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