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18时- ...
-
我们紧走两步出了海子西街,开始向东攀爬,越走越觉得神清气爽。
这种愉快感一定是雨后泥土的芬芳带来的,我忍不住将目光射向四面八方,云已西走,大悲禅寺在雨里嘶鸣,整个塬上关偃卧在黑暗中。
只有元的坟前燃着长明灯。
那盏孤灯外面笼着罩子,据说风吹不熄,雨淋不灭,不需要燃料便可永世长明,只是明天一早就会来人撤走它,宣告元与人世的永别。
这盏可怜又可爱的灯让我难过得想哭泣,我想它某些意义上也在宣告我的死期,也许就在今夜,最晚不过明晨。
这并非无端的猜疑,如果不是濒临死亡过,我不会对临死前的独特感受体会如此深——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
预感产生的一瞬让人绝望,然而此刻的我又满怀希望。
我可以死,但请将我葬在元的旁边——反正她的旁边无人可葬——让我借一点长明灯的光亮。
葬礼就安排在明天,哭丧的班子还用今天这支,没有我的参与,他们或许能表现得更好。
至于酬劳……
我没有钱,只有那把维奥尔琴,它值得进博物馆,如今只好卖身为我抵债,随便谁都可以把它带走,如果没人懂得其中的珍贵,不妨把它砸碎埋掉。
有一种最坏的情形,就是我将无人收殓,那我也毫无怨言,并将永生对塬上关的收留心怀感激。
好了,现在请允许我完成未竟的徒步。
土豆人的注意力也被元夺走了,为了讨好她,我必须将她引到一处小潭边。
雨后潭水暴涨,潭面不时掀起凉风,我把一双无用的手交叉揣在远端的腋下,顺便把两片衣襟叠紧。
反观土豆人,她不仅没收手,还把它们浸入潭中,一直向下,直至水深没肘。
我为她发抖,本想出言劝阻,什么东西忽然从她口袋里跳了出来,呈弧线坠入潭中,被一股小浪打远了。
是鸭腿。
我是何等的有出息,竟又一次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鸭腿。
“算了,算了,让它走吧,它已经凉透了。”土豆人劝我。
我不受控似的,一脚踏入潭中,三两步蹚过碎石,在一捧水草中捉住了鸭腿。
土豆人定定地站在岸边,丝毫不理会我伸出的求援胳膊,反而对我指指点点:“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我忽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两只腿在凄冷的潭水里打颤,“如果你不想要了,那我现在丢掉它。”
“随你怎么处置。”土豆人再次抛下我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真为你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
我像一个被钝刀腰斩的人,一半冷,一半热。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冷的一半蒸腾,热的一半冷却,我恢复成了一个正确的人。
我懂她的意思,她和凡一样,都当我是精神病,而且已经无可救药。
凡所以污蔑我,无非是想抛弃我另结新欢。
他爱上了一个年轻而富有的女人——像元一样的女人——并不止一次地向她示爱——和土豆人死去的男娃一样——只是没有结果。
凡化作蟑螂溜走了,他无法再伤我分毫,可土豆人的话让我沮丧。
她怎么能用这张脸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难道她已经受够我,要把我打发走了吗?难道她要否定我们既往的谈话,结束我们当下的同行吗?
我不想缠着她,可我离开她能去哪儿呢?除了爱她,拥抱她,我没有一点斗志了。
从前我在很多人身上花过心思,可他们无一不离我而去。
在生命的最后一夜,我不想再浪费一点精力了,我要去追逐她,尽管她离我越来越远,但只要我迈出第一步,就总能追得上。
我想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此刻一定在前面悠然踱步,等候着我们的汇合吧?
“六点一刻了,”土豆人发出刺耳的呼喊,“你还在磨蹭什么?”
我的眼眶立刻湿润了,看来一切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我欣喜地跟了上去。
风绕过土豆人的肩膀,托着她的衣角转了个圈,我望着她后颈那道干涸的泥痕,恍惚间觉出几分可亲来。
我几乎要相信,她当真原谅了我,就像暴雨过后的土地原谅了污浊的泥水。
她走在前面,走得十分笃定,步伐比之前都要快,仿佛这条路上的每块石头都认识她,每根草梗都在为她让路,仿佛这条路不是我,而是她开辟出来的。
对此我不以为意,我愿意把开拓者或探险家的名号让给她,只要她能高兴。
“这片月见草开得真好。” 土豆人潮里潮气地说,“我记得你以前也种过。”
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花海在眼前浮现,但我只是愣在原地,痴傻地盯着土豆人晃动的耳朵,内心五味杂陈。
我对培育植物缺乏兴趣,压根没种过什么月见草。
她又在胡说什么?又在暗指什么?动机又是什么?到底怎样才肯罢休?
不……不……
我应该打住,而不是继续对她怀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揣测,这种行为像极了真正的精神病人。
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可以允许任何人的离去,但会将我的“正常”捍卫到底,再说我今晚的胡话也不少,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
好,就听她的话,现在开始欣赏月见草吧。
土豆人掐下一朵半开的花苞,假模假式递到耳边,“你听啊,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它说,等我开了,咱们的命就缠在一起啦。”
愚蠢的笑话。谁更像精神分裂患者一目了然。
“可我分明听到它们在念经,淅淅沥沥的。”我从她手中抢过花苞,动作过猛,导致露水脱离叶片甩在我干裂的嘴唇上,“大悲禅寺的经课就这样。”
“也许你说得对,那你应该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经课是逃不掉的。”
我骇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那片片花瓣镀了金箔似的在我眼前明灭闪烁,诵经声从脚底钻进脊梁,沿着颈椎一路攀爬,留下一条蜗牛迁移后的涎线。
我恍惚看见元的长明灯陷在了泥沼里,灯影里交缠着凡的手指和土豆人的泥脸。
僧众向我逼近,住持怒视着我,我越想看清他们,他们的五官就越模糊,模糊着剥落,剥落着消失。
“喂,你又在发什么疯?”土豆人扽着我的脖领,把我从泥地上拽起,“身处这样的美景,你却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真是扫兴。”
我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对……对不起。”
“算了,还是尽快完成徒步吧。”土豆人向我伸出手,掌心赫然陈列着四个月牙。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雨全部停了,月光像流动的汞,沿着塬上关的沟壑蜿蜒。
土豆人的脸在夜色里模糊成两团晃动的光,我听见她说:“其实我们都知道,长明灯只能为一个亡灵照亮。”
好吧,我刚刚知道。
也就是说,我借不到元的光了,鉴于我个人无力承担这样一盏奇异的灯,我将在无穷的黑暗中,在塬上关的某处,孤独谢世。
没什么好计较的,不是吗?
虽然很多事都在失控,但至少一件事我能确认——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土豆人足够看清我了,我也足够看清我自己。
我没有任何话想说,可以说一点遗憾都没有了,徒步就此结束。
“我们这就回去吧。”我勇敢地向土豆人建言。
“当然可以。”土豆人爽快地答应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完全覆盖了我影子的轮廓。
我感到冰冷的羊肠弦贴上后颈,她又开始吟唱《夏》开篇的十四行诗了。
“终于,
他担心的事发生了,
雷电交加的狂风暴雨及冰雹,
阻挠了他回家的路。”
琴弦切入皮肤,长明灯炸裂,灯油沿着我的脚踝流淌,灼热的疼痛让我回想起自己的坠落——好像并非从阳台上,而是从云端。
土豆人松开手,琴弦悬在半空,我跌坐在泥泞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正如我所说,这条路塬上关人鲜少踏足,而我将长久地不被发现。但倘若有人回城布告,称“东边多了一个不留名的死者”,那我的境遇将发生翻转。
也许那一万名塬上关人都会来这里看我,而我开辟的徒步路线将扬名全关。
直到天光大亮,我仍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血和花瓣缠在一起。
风又起了,向我诉说着它的答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