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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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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城城心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灯从穹顶垂落,像凝了霜的瀑布,香槟塔里气泡贴着杯壁一颗一颗上升又碎裂,世人野心,亦是如此。
权家和祁家的订婚宴,全城的豪门几乎都来了,宾客们三三两两站着,各怀心思却又气氛融洽。
“祁太太好福气。”有位夫人同祁母寒暄,笑容一显挤压出两道法令纹,“当年抱回来的孩子,如今顺利分化了,这桩娃娃亲总算有了着落。”
“是孩子们的缘分。”
祁母笑着应和,余光却一直瞥着不远处的权先生权太太,订婚宴的主角之一还没来,他们的表情依旧气定神闲。
她太阳穴一直跳,担忧会出什么变故。
周围的声音也不全是刻意捧场,上流阶层,大多数希冀的是看他人如何跌落。
远处有压得极低的议论,权家继承人权行野,向来行事恣肆,未必肯为一桩襁褓里定下的婚约束手入囚笼,至于祁家那位养子,到底配不配得上……
话说到这里就在空气中散去,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在主人家的场合里含笑换成别的话题。
订婚宴的另一位主角祁昭,早早地就被祁家二位当成大厅摆件装饰在了最偏的角落之中。
他像个置身事外的透明人,只是站定等待开场。
他抬起眼角,从大厅一角望过去,刚好能透过香槟浅棕色的液体,看见大厅中央的祁父祁母和宾客谈笑周旋,却始终没走出这堆琉璃塔,像两只困在琥珀里的虫豸。
人声很杂,但只要他想,每一句都能听得清。
或许是刚来人间没多久,他并不觉得那些话有多难听,更多的是新奇。
他就这样安静地垂眸站着,任由香水酒精以及某种暧昧不明的期待,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八点整,罗马数字的钟还没敲完,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满厅的议论声歇了下去。
权行野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黑礼服,肩线笔直,袖扣泛光,他手里捏着一份婚书,两家长辈挑的上等羊皮纸,「权行野」和「祁昭」两个字用了烫金的楷体,以示庄重和仪式感。
权行野眉峰很冷,如同暴雪来袭,他脂腹用了写力压皱两个名字,此刻那份婚书在他指间似乎与一张废纸无异。
更令人无法忽视的,他不是独身前来,身侧被一个年轻男性挽着,看模样身形应该是一位A级以上的omega。
权行野身侧的人男生女相,漂亮得近乎艳丽,一身打扮也是盛装出席,不像赴宴,倒像抢亲。
他挽着权行野的手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袖扣,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姿态熟稔又亲昵。
权行野由他挽着,抬步向前走。
权夫人盯着自己素来叛逆的儿子,胸口起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无可奈何,双手环胸叹了口气。
“行野来了。”
祁父祁母在原地僵了一瞬,又端着笑容迎上去,甚至连他如此出现的理由都帮忙想好了。
“时间不晚的,是去接朋友了吧,行野的朋友就是我们祁家的客人,我让人安排座位——”
“不用。”
权行野没正眼看他们,他环视一圈,当着满厅宾客的面,把婚书彻底扯碎。
“我是带着我的人,来退婚的。”
权行野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露出尖锐虎牙,扬手碎纸飘落。
其中一片擦过祁昭的脸颊,轻飘飘停在他的鞋尖,如同一只雪白的蝴蝶。
祁昭看着这一切,怔立原地。
他今天穿了祁家特意定制的白色礼服,他人生里的第一件正装,领口收得干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衬得他气质如雪,祁家的管家说,他这样一定能获得权家少爷的爱。
他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权行野忽地朝他看过来。
没有讨厌,也不是记恨,只是扫过祁昭的脸,像在打量一件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来路可疑的东西。
“父亲,祁叔叔,”他语气相当平静,刚撒完野,现在装出了一副客套礼貌受过良好教育的模样,“婚是爷爷那一辈定的,人我没见过,更谈不上好感,我今晚的行为虽有些过激,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表示,我的婚姻,轮不到任何人替我做主。”
说完,他瞥了祁昭一眼,补了一句。
“而且,我更不喜欢某些来路不明的人,拿我当登天的阶梯。”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男人恰到好处地软倒进他怀里,眼圈微红,怯生生的,仿佛受惊的是他。
“行野哥哥,你这样好凶啊……”男人拽住权行野的袖子,声音又软又急,人人都听得见,“也许……他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没人想生那种病。”
说完以后,他掩住口,像是自觉失言,却又忍不住开口。
“他的腺体……”他咬着唇,欲言又止,把最要紧的几个字,留给了别人去讨论。
人群里有小声询问:“腺体怎么了?”
“听说祁家那位养子,腺体先天性萎缩,连信息素都分泌不出来,医生说一辈子都……啧。”
议论声愈演愈烈,最先回神的宾客仍旧端着体面。有人举杯抿了一口酒,权当没听见,有人笑呵呵打圆场:“权少年轻气盛,说笑呢,感情总得培养培养再说。”
“圈子里的少爷谁没有几个知己玩伴的,我看祁少爷也不像是不能容人的。”
话说得漂亮,每个人都在看热闹。
好面子的祁父忍不住心中的怒火,这怒气却完全不敢冲着权行野释放,他看着人群中的祁昭,似乎找到了发泄口。
“丢人现眼的东西……”祁父一把拽住祁昭的手腕,几乎要捏碎,压着嗓子怒吼,“滚回休息室去。”
主人家自己先动了手。
宾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得了准许,笑声便一层一层如水波一般扩散开来。
“早就听说,祁家养子是个劣等omega。”
“没有信息素的omega,给我暖床都不配。”
“祁家养他这么多年,真是功亏一篑。”
“你看权少身边那位是江家的小儿子吧?两家门当户对,才是真璧人。”
“嘘,好歹是祁家的场子,也别太过分吧,声音小点。”
祁昭站在原地。
他其实想说,他们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得见,如果愿意,连他们心里想的,他也听得见。
比如此刻,江与宁正伏在权行野肩上,眉眼无辜,心里却在窥宾客的眼色,看权家两位长辈的态度,算这场宴席上多久之后会终止于此。
而权行野心头只有一种淋漓的畅快,像一头被缰绳磨了太久的兽,今日终于回头,铁口红牙咬断了绳子。
至于绳子的另一头拴着谁,他并不在意。
祁昭被祁父拉扯着,他指尖蜷了蜷,在消化吸收当前的现状。
他不明白。
如果人类不喜欢这桩婚事,为什么不同长辈去讲去争取,偏要签订完婚书,再当众撕毁?
他看着权先生有些苍白的脸,忽然有点懂了,人类的稚子,总要靠一些不成熟的行为来宣告自己的长大。
可是他们的事,和在场的客人们都没有关系,为什么那些人说这么难听的话?
只因为人类的仪器和嗅觉暂时检测不到他的信息素,就断定他是劣等,是萎缩,是畸形。
他自己不觉得这是多要紧的事,他照样可以好好生活,可以好好爱一个人,体验人类社会的爱情和欲望,安安稳稳攒他的经验值。
难道在人类的观念里,一个人如果一处残缺不全,就失去全部的价值了吗?
他不理解。
可他天生对情感的感受度远高于人类,无论什么生物此刻怀着怎样的情绪,他都会有感知和接收。
所以,此刻他也的确难受,眼圈不知不觉红了。
四周安静了一拍,看戏的人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笑声更加隐秘。
权行野眉心蹙起,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摆出这么破碎可怜的表情给谁看?
挤出两滴眼泪就想拿捏他,做梦去吧。
他从喉咙里低低笑了一声:“我说,你是叫祁昭吧,这一招,你还是留着对付下一家。”
祁昭抬起眼睛,湿漉漉蒙着一层水雾。
他们从未真正认识过,对方却已经替他编排了一整段人生。
他耳边似乎回荡着谁说的一句话「这就是你庇佑呵护着的人类,虚伪狂妄,又可悲」。
宾客们却更兴奋了,按部就班来赴一场宴,白得这一出好戏,比八点档还精彩。
他们等着看这个无依无靠的Omega崩溃,等他哭着去抓权行野的衣角,上演两O争一A的戏码,等着看全城的社交媒体如何宣扬解读,然后他们兑水看三天,填补空虚的茶余饭后。
就在这时,一道只有祁昭能听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
【神格进化系统检测到宿主强烈情绪波动。】
【当前情绪类型:屈辱、失落、羞耻、伤心。】
祁昭微微一怔。
眼前湛蓝色光屏的数字跳动着。
【情绪转化中。】
【转化成功。】
【神格经验值+20%。】
【神格等级+1,当前等级:LV.1。】
祁昭眨了眨眼,方才的泪意里浮出一点茫然。
……涨了?
真的涨了,涨了好多。
一下子就突破了。
他低头看自己刚刚被祁父攥得通红的手腕。
那些本该让他痛苦的东西,此刻正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点,从皮肤渗进来。
他内心的情绪瞬间被抚平,像风雪在半空落进了春水,到眼底时只剩暖意。
【叮。】
【检测到周围环境持续性负面情绪:周围环境:敌意82%,嘲笑76%,轻蔑91%,厌恶68%。】
【是否进行情绪吸收?】
祁昭想了想,在心里答:要。
下一瞬,满厅毫不掩饰的恶意朝他涌来,夹杂着看热闹的兴味,在靠近他的途中变了形状,化作暖融融的能量,顺着皮肤钻进身体里,甜得他唇角忍不住上扬,眼睫颤了颤,如蝴蝶振翅。
原来,人类的坏情绪,是这个味道。
比永夜神殿里的琼浆还鲜甜,比神界月泉的露水还好喝。
他明白神格进化系统为什么送他来人间了。
祁昭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权行野还盯着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他回答。
他不觉得在人类的社会规则里,他拥有对这段姻亲的决策权,但是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
他看向权行野,认真地说;“我也觉得,我们不合适。”
“但是我认为,如果你想独立,可以用能力来证明自己,用这样刻意伤害别人的方式,只会显得你还没长大。“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权行野更是一时不敢相信,他父母都没资格这样同他讲话,眼前这个人在做什么,博取他的注意吗?
他恍惚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在这个人的眼里如同小孩子过家家,像是一记拳击赛上的重拳打在一块棉花糖上,手脚无力,内心粘黏。
他很不爽。
权行野重重地呼吸两下,鹰隼般锐利贵气的眸子紧盯祁昭,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联姻对象。
祁昭转身去了休息室,余光有一点悲悯和关怀,却没再看权行野一眼。
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再妥帖不过。
毕竟祂已经一百三十四岁了。
宇宙存在伊始,祂的神识便已苏醒,侍奉于永夜神殿,作为至高神的神使处理事务,满足人类心愿。
后来祂以预备神明的身份,绑定了神格进化系统,来到这个世界,吸收和感受人类的情绪与爱欲。
祂相信,终有一日,祂会踏上属于自己的神位。
至于方才那些人类的恶意,对一个预备神明来说,不过是一顿丰盛的大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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