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欢》fly氧

30、在路上1 今天所看到

　　别日何易会日难。
　　山川悠远路漫漫。
　　郁陶思君未敢言。
　　寄书浮云往不还。【1】
　　宁修廷和周寅一行人快马加鞭，即便如此，每日所能行走的距离依旧不长。宁修廷偶尔打开地图看着上面的标记，距离的减少微乎其微。他心底急，周寅也知道他很急，所以在路上时尽力让他心情好点。
　　长老们走在前头，不知道他们后面的事，暗卫们不现身，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多说什么。于是每天就能看到周寅骑着马围着宁修廷打转，一会儿说笑话，一会儿学着路上见到的小动物哼哼叫，十次有九次能把宁修廷逗笑。
　　而周寅一看到宁修廷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两个人傻乎乎地看着对方笑，直到宁修廷停下来骂他傻。
　　这个时候周寅就会给自己叫冤了，“你都笑了这说明你就是喜欢刚才那样，我还不是为了哄你，才扮成那样的？”
　　说的是方才周寅突如其来把自己鼻子顶上去，装作一头小猪，嘴里还念念有词：“让我看看是哪个人不长眼进了俺老猪的地盘，我非要把他抓走给俺老猪当奴才！”
　　说完就骑着马直追宁修廷而来。宁修廷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让他抓，直接双腿一夹马腹，两个人就在道路上你追我赶起来。
　　早上出发前宁修廷还板着脸，现在策马奔腾之后，风划过他的脸，带走了上面的愁云，渐渐的他的心也轻快起来。
　　周寅在他旁边跟着，看着宁修廷脸上的表情逐渐明快，心下也暗自松一口气。
　　一路上他是看着宁修廷的脸色的，一直乌云密布，再这么下去早晚心上出什么好歹，严重点可能还会滋生心障，最后影响修炼。
　　好在他法子多，还豁得出去，扮丑也好搞怪也好，总算是把宁修廷从伤心难过的边缘拉回来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点。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在周寅心头萦绕，他只是觉得能看见宁修廷笑，自己也开心了不少。至于是什么原因，他没有去深究。
　　这是他们离开武城的第五天了。
　　越靠近目的地，金乌西坠的时间就越早，这天他们二人刚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就看见山的背后已经看不见夕阳的影子。虽然天是一样泛白，但凉风已经慢慢袭上心头。
　　过了树林以后走的都是窄小的泥土路，马蹄踏过泥沙飞溅，两边的灌木丛足有人的膝盖那么高，上面还沾着昨夜下雨水。
　　宁修廷和周寅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宁修廷在马上腰背挺直，身后的腰上还别着一柄长剑。后面跟着周寅，周寅身后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囊，一开始宁修廷想要自己背，无奈拗不过周寅，最后两个背囊都落到周寅的手里。
　　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是长老团，带头的是章长老，章觅之。章觅之年纪不大，四十出头，和其他长老相比年轻了不止一点，能做到武林盟长老一位凭借的自然是自己强硬的实力。
　　所以在路上他一直都是打头阵的那个。
　　“再走十里就有镇子了！”前头传来一声高呼，是派去前方探路的人传来的。
　　队伍里很快就有了往后传的声音，前方有镇子的消息传到了宁修廷和周寅的耳朵里。
　　周寅听闻了松了一口气。他确实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路上还奔波劳累，骑在马上走了四五天，腰酸腿疼的，虽然进过客栈休息，但也是一夜，第二天再是火急火燎地上路。宁修廷自然也知道他累了，一路上还要花时间花精力哄自己，登时骑着马和他并排一起走。
　　“今夜好好休息吧，我跟章长老说声，明日我们晚点启程。”宁修廷拍了拍周寅的肩膀，意味安抚。周寅也不硬撑，点了点头。他们二人一路上就这么相互扶持走过来，不敢想若是只有宁修廷或者周寅自己一个人，这段路程会有多么艰辛。
　　“吁——”二人还在互相打气，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的喧闹声，还有马儿发出的惊恐的嘶吼。
　　“怎么了？”宁修廷立马勒住自己的马，停了下来，周寅也赶紧停下。身边突然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是周家的暗卫。
　　“少爷，宁公子，前方有异样，还请稍安勿躁。”暗卫说道。悬崖勒马后，宁修廷也察觉出环境中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从不远处飘来的一股，带着微微甜腻的腥气，可能是被昨夜的雨水冲刷过，不那么明显，但没有彻底洗清。
　　身边又有两三个暗卫现身，宁修廷和周寅也同时把手放在自己的武器上，全神贯注盯着周围，注意着身边的一切。
　　很快队伍就平静下来，接着前头的长老转了一个小弯，一行人继续跟着走。周宁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去了。
　　走到小泥土路的尽头，转了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即使在宁修廷已经三十岁，四十岁乃至老去，往后的岁月里依旧会偶尔回想起今天所见的这一幕，是那么的可怕，那么的残忍。也正是今日所见，才让他下定决心，成为了未来大名鼎鼎的“净世剑圣”。
　　宁修廷往出一看，只看见几道矮小的石墙，上面还有枯黄的藤蔓，而最高的那面石墙上还挂着一块牌匾，现如今已经歪掉一半，还有一半不知所踪，上面粘稠的，是已经干涸的血液。
　　牌匾上还剩下一个字——无。牌匾的底下露出来木头本身的颜色，上面的漆皮早已掉光，这里本该是某一个门派的山头。这个门派可能小，弟子不多，但生活总是开心的。附近有人家孩子年纪到了就送来学武，虽然不一定能成为名闻天下的大侠，但学点武艺总归不会差，既能保护自己，还能去镇上，乃至城里找份体面的活，赚到钱了就嫁人或者娶妻。总归这些人的未来是看得见的，光明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息全无地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长老们纷纷下了马，对面前所见的惨状也有些不忍，周寅承受能力差点，现在已经面色发白，站在原地久久不肯挪步。而宁修廷则走过去，动作很轻，从面上仿佛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落地时他脚上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鞋。是一只布鞋，鞋底上的阵脚密密实实，上面还绣着歪歪扭扭的花纹，原本带着趣味的花纹如今已经被鲜血污染。甚至连这鲜血，都可能不是来自他的主人。
　　走过门牌坊，往里去的牌坊下面躺着一柄短短的木剑，看着像是小儿启蒙时练功用的，现在也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他的主人可能也早就遭遇了不幸。上面还刻着几个笔画稚嫩的字，无极门，普亭。可能是那个孩子的名讳。
　　满目疮痍。
　　周寅缓过来以后也追了上来，随着宁修廷的步伐一起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头更安静，只能听见屋檐水滴落下的嘀嗒声，一下，两下，不仅敲打在青石板上，也敲打在二人的心头上。
　　推开门，里面是让人更目呲欲裂的一幕。
　　房门打开以后，光线涌进屋子里，照出里面的惨状。凳子上，栏杆上，桌子上，横竖倒着十几个人，茶壶碎在地上没有人管，茶渍和血渍混在一起，冲刷了房间里所有的地板。
　　十几个人的喉管皆被割开，身体里血仿佛都流尽了，整个房间内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就算是上了年纪见惯生死的长老们，看到如此悲惨的一幕，也忍不住感到痛苦。
　　宁修廷到底还年轻，即使再怎么镇定，还是被这一幕冲击到，捂住鼻子嘴巴狂奔出去，在门口的树下干呕起来。
　　周寅更不用说，他早就出去了。
　　章长老给眼前灭门的惨状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心下是难掩的愤怒与悲伤。其他长老也一样，几个人聚在一起，最后商量着帮无极门收拾了遗体，在周围的树林里找了块地埋了。
　　门派里的弟子们埋到一起，十几个坟包在这个不知名的树林中立起，章长老依旧会带头给他们立了碑，上面刻着无极门。
　　再次上路时，队伍的气氛变得低落，刚才亲眼见证的一幕，足以让很多人心底留下深刻的印象。周寅上了马以后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宁修廷上前安慰他，被周寅抓住了手。
　　“我刚才看见了，那个小孩，看起来才七八岁的样子，就这么，就这么……”周寅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眼眶泛红。
　　宁修廷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别想了。”声音哑得像磨铁的砂纸。
　　“走吧，我们天黑前要到镇上。”
　　“把今天看到的这一幕，刻进心底。这是那群人的罪行，而我们，总有一天要亲自讨回来。只有我们强大起来，才能让这群恶徒付出应有的代价！”夜幕降临，宁修廷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但语气却十分坚定，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藏着两簇火苗，即将把一切燃烧殆尽。
　　周寅听着他的话，也逐渐缓过来，眼神也带上了坚定。他们身后那座院子在夜色中逐渐隐去，风带走了最后一点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1】——曹丕《燕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