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存根   老槐树 ...

  •   老槐树底下那块石板,是村里晒谷坪边上磨刀用的。
      石板平,常年被人踩,中间凹下去一层。这天早上,石板凹下去的地方,落着一层白——烧过的纸混着水,被夜里的潮气浸成了膏,干了,就成了这么一层。
      膏上写着两个字。
      林青瓷蹲在石板前面看了很久。字是用手指蘸着那层纸灰膏写的,写得歪,笔画粗细不匀,但认得出来。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中间隔了一点空,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停下过,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写完。
      写完没有再添别的。没有庚帖,没有红双喜,没有别的记号。就一个名字,写在人人都踩得到的地方。
      她做侧写师六年,见过很多种"点名"。
      有人在门上泼红漆,有人在床底下塞纸人,有人往信箱里塞照片。这些做法都有一个共同点:冲着当事人来。让当事人害怕,让当事人退。
      这一个不是。
      石板在晒谷坪边上。清早出工的人从这儿过,挑水的从这儿过,小孩子上学从这儿过。这个字不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全村的。
      意思很直白:这个人,定下了。你们都看见了。谁多嘴,也是大家都看见了的。
      她伸手,指尖差一点碰到那两个字。
      "别擦。"
      身后,周寒声说。声音很轻。
      "擦了,"他说,"就是我做的。"
      她把手收回来。她懂。这个字擦了,第二天不一定会再出现,但擦字的人会被记下来。在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村子里,被人记下来,就够用一辈子。
      她站起来,回头看他。
      周寒声四十岁,比她大十二岁。个子不高,肩膀窄,站在那儿的时候习惯把身子侧一点,像是随时准备让开路。他手里还提着那只旧药箱,箱子的提梁缠着一圈胶布,胶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她记得他。她八岁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二十岁,刚在县里念完中专回村。那年她发高烧,母亲不在家,是他背着药箱来的,给她打了一针,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留了一块水果糖。
      现在两个人站在石板边上,谁都没有提那块糖。
      "周医生。"她说。
      "嗯。"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周寒声低头看石板。"天没亮就看见了。"他说,"我在这儿站到天亮。"
      ——
      村医站在村东头,原来是供销社的代销点,两间屋,外面那间摆一条长凳、一个掉了漆的玻璃柜台,里头那间是诊室,一张桌,一个药柜,一张铺着白布的检查床。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经络图,图底下压着一面锦旗,落款是十几年前的。
      消毒水味很重,压着底下一层淡淡的中药味。
      周寒声给她倒了一杯水,用纸杯。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那只手很稳,稳稳地把杯子放在桌沿上;但是杯壁上的水,晃出来了一点,顺着杯底淌到桌面上。
      他没擦。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拄着拐,说要量个血压。她进门看见林青瓷坐在椅上,脚步就停了,站在门槛外面,一手扶着门框,看了看周寒声,又看了看林青瓷。
      "我回头再来。"她说。
      "婆婆,量一下很快。"周寒声站起来。
      老太太摇了摇手,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诊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鸡又叫了一声。
      "从昨天开始。"周寒声说,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又放下来,"村里人,躲你。"
      "也躲你。"
      周寒声没有否认。他把桌上那只纸杯拿起来,走到水缸边倒掉,倒得很慢。
      "我一个人来,不是来问你是不是同谋。"她坐下来,开门见山,"你要是同谋,你现在不会站在我婆的家门口提醒我别擦那个字。"
      周寒声没说话。
      "我来问一件事。"她说,"我婆的死亡证明,是你签的。"
      "是。"
      答得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他把检查床边上的一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死亡原因,你怎么写的。"她问。
      "心源性猝死。"他说。
      "死亡地点。"
      "家中。"
      她从内袋里取出一个物证袋。袋子里是一小包东西,包在一张干净的纸巾里,七八粒,指甲盖大,暗红,夹着细沙。
      她把袋口打开,隔着纸,把东西倒在掌心,伸到他面前。
      "我婆的指甲缝里,"她说,"这个是后山红泥。守灵那几天,家里没动过土。停灵那间屋子是木地板。"
      周寒声的目光落在那包红泥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指,"林青瓷又说,"右手第二、第三指,死后被人掰断过。手腕上有一圈勒痕,宽窄均匀,不是绳子,是另一种箍得很紧的东西——箍进了肉里,死后皮肉缩了,痕才显出来。"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几只鸡在门口刨食,爪子划着地。
      "这些,"她一字一字地说,"你签证明的时候,知道吗。"
      周寒声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是常年熬夜的人的样子。他看着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笨,像一个多年没敢看人的东西,忽然被允许看了。
      "知道指甲。"他说。
      "什么。"
      "她走的那天早上,你大伯母来叫我。我到的时候,人已经穿好寿衣了,手放在被子上。"他说,"我按规矩要验,翻了眼皮,摸了脉。手是我自己摆的。摆的时候,我看见指甲缝。"他停了一下,"我拿湿布擦过。"
      "擦了。"
      "嗯。"他把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我心里想的是,别让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要问,就有人要死。"
      林青瓷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话。审讯室里,很多人在说完"我是为了活下去"之后,会哭,会求;也有些人从此一辈子不再说,把这句话咽烂在肚子里。周寒声属于后一种。他连说,都说得这么吃力。
      "那我婆手上的环痕呢。"
      "没看见。"他说,"寿衣的袖子长,我没掀。"
      "你为什么没掀。"
      "没敢。"
      ——
      "我留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站起来,走到药柜旁边,蹲下去,从最底下那一层拖出一只铁皮箱。
      箱子旧,边角锈得起壳,锁鼻上挂着一把小小的挂锁。他从裤腰上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挑出一把,插进去,锁开了。
      箱子里码着一沓纸。三联的,白、浅绿、淡黄各一联,订脚跟处有骑缝的字和编号。死亡医学证明书,第三联——由出具单位留存的那一联。
      他一沓一沓拿出来,码在桌上。
      "从二〇〇一年开始。"他说,"我签的第一张,就是那年七月。"
      "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他把最上面一张按了按,像是要按平一点,"开头是怕。签完心里不舒服,就留了一份。后来留成了习惯。这东西按规定是要留的,村里人不懂,走了以后,家属把单子都拿走了。我这边留着,也不算错。"
      林青瓷一张一张翻。
      死亡原因那一栏,写着各种病:心源性猝死,急性心肌梗死,脑溢血,肺心病。死亡地点那一栏,清一色的两个字:家中。签名那一栏,一笔一划的"周寒声",从二十年前那个抖得不像样的签名,一路长成后来那个稳的签名。
      翻到第十来张,她停住了。
      那张存根的右下角,铅笔写了一个小字:灯。
      她往下翻。第二张,灯。第三张,空着。第八张,灯。第十九张,灯。
      "这个是什么。"她问。
      周寒声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挂灯。"他说,"村里人走了,那家就在门口挂一盏白纸灯,引路用的。我一开始不问,后来我发现了——"
      他停了一下。
      "挂灯的人家,死因我都写不好。"
      林青瓷握着那张纸,手指把纸边捏出一道浅浅的弯。
      这句话不是证据,是经验。一个村医二十年攒下来的经验:凡是他写不出真死因的人,那家门口都挂着一盏灯。他心里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能说,也不敢说。他能做的,就是在一张没人在乎的存根联上,用铅笔画一个小小的"灯"字。二十年,写了十几张。
      "周医生。"她说,"你这些存根,肯给我吗。"
      "给你。"他说得很快,也很平,"你拍,你带走,都行。反正它在我这儿二十年了,也没人问过。"
      她把每一张都摊开,拍照,正反,编号,装进她带来的物证袋。
      拍到最后,她数了一遍。连祖母那张,一共十九张。
      "够吗。"周寒声问。他问得很小心,像一个不知道答案、但是很想听见答案的人。
      "一张不够。"她说,"一张是医生写错了。十九张摆在一起,就不是写错了。"
      周寒声点了点头,没有笑,但是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卸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她本来打算留到最后问。
      "这几年,"她说,"最早的那些呢。二〇〇一年以前的。"
      周寒声的动作停住了。
      他正要把铁皮箱合上,手停在盖子边上。过了两三秒,他把箱子合上,锁好,才抬起头。
      "二〇〇一年以前不是我看的。"他说,"是赵医生。老赵,我师父。他二〇〇〇年冬天走的。"
      "他的存根呢。"
      "有。"他说,"他走的时候,箱子交给我了。"
      "现在在哪。"
      周寒声看着她。诊室的窗户开着一半,外面鸡叫了一声,然后是很长的静。
      "上个月,"他说,"你婆走了以后第三天,周支书来我这儿拿走了。"
      林青瓷没有说话。
      "他说老赵的东西年纪大了,怕虫蛀,他拿回去收着。"周寒声说,"我看着他把箱子提走的。他没让我开。"
      "那箱子,有什么记号没有。"
      周寒声想了想。
      "提手。"他说,"老赵那只箱子是铁皮的,提手早就断了。他用一根铁丝缠的,缠了七八圈,收头压在底下,不刮手。缠得很讲究。"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缠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他递铁丝。"周寒声说,"二〇〇〇年冬天。他手已经抖了,缠了半个钟头,缠完跟我说,箱子要结实点,里头的东西,比箱子值钱。"
      林青瓷拿出本子,把这一行写上:铁皮箱,提手以铁丝缠七八圈,收头内压。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不是放在包里。
      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带走的东西,得是别人也能认出来的东西。这一行字,她可以拿到河对岸,交给一个不认得周寒声、也没进过白鹤村的人,让他照着这行字去找那只箱子。
      一只箱子,说明不了什么。一只被人从村医手上拿走、藏起来的箱子,能说明很多事。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消毒水味,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上个月。祖母死了。第三天。
      有人在她还没回村之前,就已经开始动手收了三十年的东西。
      而且收得很有顺序——先收最旧的一本,从最开始的地方收。不是销毁证据的人的做法;销毁证据的人,是从最近的地方下手的。
      有顺序。
      "周寒声。"她说。
      "嗯。"
      "我婆走的前一天晚上,你有没有给谁拿过药。"
      周寒声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手在里面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本很旧的处方登记簿。
      簿子摊开,他翻了很久。
      "七月十九。"他说。那一页上有一个记录。
      "那天晚上九点多,有人敲我的窗。"他说,"没进屋。隔着窗,要了两支安痛定,一支□□。"
      "谁。"
      周寒声看着那一行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一行字,是他的笔迹,写得很小很紧:
      七月十九,夜,村东,赵家,银娥婆,失眠。
      林青瓷的目光在这一行上钉住了。
      赵银娥。祖母。
      祖母死的前一晚,是自己翻墙出去拿的药,还是——有别人,用了她的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