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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月 肉买回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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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买回来时,天已近午。
乔江月割的是猪后腿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用草绳吊着,一路晃回家。姚公瑾正蹲在院子里整理柴堆,抬头就看见她拎着肉进来,晨光追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簇刚起锅的火苗。
“今天吃好的。”她扬了扬手里的肉,“去,洗手。我教你烧火。”
他起身去井边,把两只手洗得仔细。乔江月已进了灶房,把肉放在案板上,又探头出来:“会切肉吗?”
“不会。”
“会洗菜吗?”
“会洗。”
“那去把灶台旁那几根青蒜择了,再剥两瓣蒜。我一会儿教你炒。以后你回了家,也不至于连个热锅都不敢碰。”
他应下,蹲到门口择青蒜。乔江月切肉,刀在案板上发出轻快的“笃笃”声。她一边切一边说:“你看好了,切肉要顺着纹路下刀,不能硬切,不然炒出来又柴又老。”
姚公瑾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手指按着肉块,指节微屈,刀起刀落,肉片翻得又薄又匀。
“你这手,看着像握笔的,不像拿刀的。”他说。
“穷人家的手,什么都得会。”她把切好的肉码进碗里,又去剥蒜,“你家里不这样吧?切菜有人切,炒菜有人炒。你只管张着嘴吃。”
他不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
乔江月瞧他一眼:“你也别总不说话。你在我这儿,不兴那套。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日子很苦?”
姚公瑾想了想,摇头:“不苦。很有意思。”
“有意思?”她笑,“洗菜切肉有意思?”
“做事有意思。”他说,“从前我什么都不会,现在会一些了。都是你教的。”
她“嘁”了一声,把锅架上,倒油。油热了,先下蒜片,香味“滋啦”一下腾起来。她把肉倒进去,锅气轰然而起,满屋子都是油香。
“过来。”她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她往他手里塞了锅铲:“翻。从边上往里推,别停。停了就粘锅。”
他接过锅铲,绷着身子,一下一下地翻。动作笨,却极认真。乔江月站在旁边,给他递青蒜,又添了半勺酱。灶火映着他的侧脸,把他绷紧的下颌照得棱角分明。
“放松点。又不上阵杀敌。炒菜和练剑一个道理,肩要松,手腕要活,把力气用匀。”她说着,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别跟根木桩子似的。站那么直给谁看?”
他被拍得一晃,慢慢塌下腰。锅里的肉翻得更利索了。
饭做好,两人在院中枣树下吃饭。石桌上摆了三样:青蒜炒肉、拌黄瓜、两碗白米饭。乔江月吃得快,筷子动得又急又香。姚公瑾仍是一小口一小口,嚼得慢,可眉头是松的。他吃了两块肉,忽然道:“比堡中的厨子做得好。”
乔江月险些喷饭:“你倒会说话。我这点手艺,也敢跟你们家厨子比?”
“他没做过这种味道。”他看着她,“你做的,有火气。”
“火气?”她笑,“说白了就是锅气。你们家吃得太精细,反而没这股子香味。吃得多了,人就蔫了。”
姚公瑾低头扒饭,不置可否。
饭后,乔江月搬了把破竹椅到枣树下,半躺着。秋日阳光暖得正好,不晒,风里有股焦叶味。她闭着眼,像只懒猫。姚公瑾收拾好碗筷,又去井边洗了手,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得笔直。
她睁眼,从下往上打量他:“你坐啊。”
“我站着就好。”
“你不累?”
“不累。”
她叹气,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他。竹椅吱呀响了两声,像也在笑他。
“阿瑾。”
“嗯。”
“以后别叫我乔姑娘了。”
他怔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江月。”她又闭上眼,“你整天乔姑娘乔姑娘的,叫得我像四五十岁的寡妇。我还小你半岁呢。”
他沉默片刻,低低叫了一声:“江月。”
她嘴角极轻地翘了翘。也没睁眼,只“嗯”了一声,像应了件极平常的事。
“在我这儿,你不必守那些规矩。”她又说,“不用见我就行礼,不用说话带‘请’,不用站得比扁担还直。我这儿没什么少爷,也没什么下人。你上桌吃饭,吃完了洗碗。衣服自己洗,睡觉别磨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问什么就问。知道吗?”
姚公瑾低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手。他说:“我不大会。”
“不会就学。”乔江月终于睁开眼,看着他,“你这双手,能提剑,能挑水,能劈柴,也能给我打下手。可我最想让你学的,是别活得那么累。你才十七,成天跟个小老头似的,见人先作揖,开口先思量。你那张脸白长这么好看了,半分朝气都没有。”
他动了动唇,似要反驳,又不知说什么。
乔江月坐起来,把腿盘着,歪头看他:“你这样的,要搁我们老家,十七岁该爬树、下河、摸鱼。大夏天在太阳地里跑得满头汗,回家再被你妈骂一句‘野猴子’。”
姚公瑾听着,眉间浮起一点极淡的茫然,又带着点向往。他忽然问:“你老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乔江月笑起来,眼睛望进天边。
“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说了你也不信。”
“我信。”他看着她,“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心底像被软软一碰,语气却仍轻松:“我们那儿啊,车不用马拉,灯不用油点,隔山隔水能说话。女孩子也读书,读很多书。你这样的,搁我们那儿,叫‘校草’。”
“校草?”
“就是学校里长得最好看的少年。一堆小姑娘追着你看。”她“嘻”了一声,“比你这木头似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姚公瑾耳根红了,别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你呢?你在你们老家,是不是很厉害?”
乔江月愣了愣,像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接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轻下来。
“厉害什么呀。”她靠回椅背,两条腿晃了晃,“我读过的书,认识的字,在我们那儿,人人都可以学。我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姚公瑾看着她:“可你教我挑水,教我劈柴,还会写婚书,会看星。你在这里,很不普通。”
乔江月偏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墙头那几株枯黄的野草上。风把它们吹得轻轻一抖。
“阿瑾,你知道苏轼怎么说的吗?”
他摇头。
“他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她放慢声调,一字一句,像在念给自己听,又像在念给这满院秋光。
“蜉蝣你知道吗?一种小虫,朝生暮死。在天地之间,它只活那么一小会儿。沧海又多大?无边无际。人站在里头,就跟一粒米掉进了大海。小得找都找不到。”
姚公瑾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又像落进他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再厉害的人,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所以我才想,人既然这么小,活着就更不该那么累。什么规矩、什么礼教,哪有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笑、能闹、能好好过日子重要?”
她转过头,望向他。那一刻,她眼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极遥远的认真。
“阿瑾,你也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不用做那么多人的期待。偶尔,也做回自己。”
他像被定住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作响,像剑鸣,又像早春河面裂开的第一道冰。
他慢慢念出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念得极慢,像牙牙学语,又像把每一个字都咽进去。
“江月。”他低声道,“你再给我讲讲这样的句子,好不好?”
乔江月没应。她仰头看天,几片薄云正从头顶慢慢移过去。半晌,她轻轻念道: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他跟着重复:“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你会背了?”
“没有。”他说,“可我想记住。”
她笑了,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少年站在枣影里,琥珀色的眼睛像被什么洗过,亮得惊人。她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记住就慢慢记。我又不急着走。”
姚公瑾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看着她,像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更宽、更远的天地。那个天地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却有诗,有风,有星,有糖葫芦。还有一个叫江月的姑娘,坐在秋光里,教他活下去。
“你以后,多教教我。”他说。
“我教你的还少啊?”乔江月背过手,往堂屋走,“去,把碗再洗一遍。以后每天背两句诗,记不住,不给你饭吃。”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不大,却像这院中唯一的光源。
“好。”他低声应着,像在说给自己听。
风过树梢,枣叶翻出一片极轻的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也念了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