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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演技 他看人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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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里的男人沉默了三秒,目送对面的女人穿过布景中央那道门,神情平稳,像在等一位同事收工。
导演要的挽留没有出现。
台词停在舌根,目光追着背影,呼吸与垂在身侧的手都该留下痕迹。
开拍前,导演讲过两遍。第一遍分析人物关系,第二遍删去尊严、误解和保护欲,只留下一句话。
“明明舍不得,却要装作无所谓。”
白珞记住了每个字,也完成了每项要求。他站位准确,台词清楚,视线随着对手演员移动,转身踩在那句“我走了”之后,没有抢拍,也没有越出灯光划定的范围。技术上挑不出错,情绪却停在画面表面,经不起灯光多烤一会儿。
“卡。”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声音里只剩倦意。
片场松下来。收音师放低手臂,场务从遮光板后探出头。对面的女演员背对着白珞等了片刻,转身朝他笑了笑。她眼角还留着哭过的红,捏住风衣口袋的右手已经松开。
白珞朝她点头。
第一条时,她的手指一直抵着口袋缝。第三条结束后,导演迟迟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肩膀越绷越紧。拍到这一条,她确认问题不在自己身上,肩膀随着呼气垂下去,呼吸也回到腹部。
这些细节无需猜测。眼睛、手指和身体重心会说出语言藏住的部分,白珞从小便能分辨。
他只是不明白角色。
既然舍不得,便该留下她。
既然决定放她走,他的肩背与呼吸也该恢复平稳。
剧本说,男主角认为女主角离开自己才能得到保护。白珞为此找过编剧,问危险来自哪里,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女主角是否知道内情,又是否愿意接受这份未经商量的保护。
编剧起初逐项回答,后来揉了揉额角,说情节的重点在爱情,解决问题替代不了爱情。
白珞的疑问又多了一层。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让人放弃沟通和判断,把两个人共同面对的事变成一场由自己决定的告别。
“休息十五分钟。白珞,你过来一下。”
导演朝他招手。
白珞走到监视器旁。画面倒回女演员说出我走了的位置。她停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望着白珞饰演的角色,泪水压在眼眶里,嘴角还留着等待回应的弧度。
导演点了点屏幕,让他别分析女演员,也别判断那滴眼泪落得准不准。他只需要相信,眼前的人将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这次放她走,以后也许再没有见面的机会。角色想叫住她,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只能把挽留压回去。压得越深,观众看得越清楚。
白珞望着定格的画面。
“如果他忍住了,观众从哪里看?”
导演的手停在半空。
“情绪没有表现出来,镜头也拍不到他的想法。观众只能看见他站在这里。”
执行导演低头翻动膝上的分镜表。
导演盯着白珞的脸,看了片刻,只在上面找到诚恳的疑问。他捏住眉心,换了一种说法。
“人藏不住感情。嘴上不说,眼睛会露出来。眼睛控制住了,呼吸和身体也会露出来。角色离开对你没有影响,你没有东西要藏,画面里才只剩等待。”
白珞接受这个判断。角色的离开确实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反应。
导演让他找一个舍不得的人,想象对方从自己的生活里离开。亲人也好,朋友也好,一个人活到他这个年纪,总该有过不愿失去的对象。
白珞沿着这句话翻检记忆。
母亲。洪珣。
两个人都可能离开,他也能想出离开后的变化。
洪珣若是不在,家里会安静许多。没人隔着门提醒他吃饭,没人替他筛掉无关紧要的消息,也没人深夜坐在客厅处理工作,借着桌上那盏灯等他回家。
母亲若是离开,他会少接许多没有内容的电话。她从不问公司,也不过问家里的产业落在谁手中,只问他当天吃了什么,天气冷不冷,拍戏时有没有按时睡觉。
那些变化轮廓分明,还能牵出许多具体的麻烦,却没有导演需要的反应。
白珞从未认定谁会永远留下。关系靠血缘、利益、习惯和期待维持,其中一项变了,人便可能离开。在他看来,留下比离开更需要理由。
导演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靠回椅背,让他先别想明白,下一条至少把呼吸放乱。
第六条仍旧没有通过。
最后一次拍摄结束时,对手演员的鞋跟勾住地毯,身体朝一侧倒去。白珞上前扶住她,动作比戏里的每一次反应都快。
她的手掌隔着衣料按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带着汗。站稳以后,她连声道歉。白珞笑着说没关系,等导演宣布转场,便走进休息区,抽出湿巾,把她碰过的位置擦了两遍。
助理看见了,取出一件备用外套。
“要换吗?”
“收工再换。现在换了,还会沾上别的东西,浪费衣服。”
白珞语气温和,尾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嫌弃。助理跟了他很久,知道他今天心情尚可,便把外套挂回防尘袋,又撤走桌上开封超过半小时的水,换成他的保温杯。
白珞把湿巾折好,将沾过汗的一面包在里面,投入带盖的垃圾桶。
他对那位女演员没有意见,只受不了陌生的气味和触感留在身上。片场里有粉尘、胶水、汗液和共用道具留下的污迹。他入行后学会了在拍摄时忍耐,也学会在导演喊卡以后逐一清理。
遇到拥抱和亲吻的戏,他会按机位完成。结束以后,那些接触仍黏在皮肤上。等他洗澡、更衣,重新闻到熟悉的气味,身体才重新归他自己。
化妆师替他擦掉颈侧为剧情画出的红痕。浸过卸妆水的棉片贴着皮肤来回移动,留下一层湿冷。
白珞看见棉片沾了颜色,请她换一张。
他说麻烦你了,脸上带着笑,要求已经落定。
旁人常说他礼貌。相处久了,才能摸到那份礼貌下面的傲慢。他肯说谢谢,也会替一场谈话留□□面,却很少怀疑自己的需要会不会得到满足。服务他的人收取报酬,他交付尊重,至于别人是否觉得他难伺候,他没有兴趣过问。
手机在桌面震动,洪珣的名字亮在屏幕中央。
白珞没有接。震动停止后,他把手机往远离化妆刷的方向挪了几寸。刷柄上沾着粉底和指纹,助理用消毒纸巾擦过手机边框,才把它交回他手里。
洪珣的第二通电话随即打来。屏幕下方跳出三条消息,一条问他几点结束,一条发来酒店地址,最后一条告诉他衣服已经送到片场。
白珞拨了回去。
“我不去。你要是准备尊重我的意见,就不会先替我决定穿什么。”
洪珣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和压低的交谈声。他笑了一声,接着说明晚上的安排。
一家科技公司完成了B轮融资,今晚举行成果招待会。媒体采访和产品交流结束后,投资人、合作方与业内人士会留下用餐。白家参与了投资,父亲不在国内,洪珣又被临时会议拖住,家里只剩白珞能够出席。
“我要待多久?”
“一个小时。见见创始人和其他股东,把该走的人情走完。没人会拉着你谈生意。”
外界仍把产业冠在上一代名下。父亲失去实际控制权后,家里的决定大多出自洪珣。白珞无意参与,也没有谦让的习惯。哥哥能处理,他便安心享受成果。家里偶尔需要他出面,他会抱怨几句,最后仍把场面撑好。
“创始人也在?”
洪珣听见了那一瞬停顿。
“你知道是谁。”
“桑久安。”
洪珣交代完礼物、邀请函和入场时间,结束了通话。
白珞望着镜中被擦红的颈侧,又让化妆师用清水棉片处理一遍。
桑久安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财经报道和投资文件里出现过几次。公司决定参与融资时,洪珣也把材料送到过他面前。白珞翻了几页。技术路线、市场空间和创始团队排列得规整,桑久安的照片夹在其中。西装,白衬衫,平静的眼睛。隔着一层纸,记忆中的少年仍旧清瘦、寡言,随叫随到。
他们相差四岁。
孩童时期的四年足以隔开两个人。桑久安常被大人叫来照顾他,也习惯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替他提不肯放在地上的书包,擦净他嫌弃有灰的椅子。
白珞使唤桑久安,多半出于一时兴起。夏天要他去远处买瓶身没有水珠的饮料,因为湿塑料贴着手心令他难受。雨天把球踢进泥里,也要桑久安捡回来,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三遍,再用纸巾擦干。
有一次,他想找一只记忆里的木盒。储物间里堆着旧书和纸箱,灰尘落满架子。白珞站在门外不肯进去,桑久安便弯腰钻进杂物之间。汗顺着他的下巴落进衣领,他始终没有说一句不找了。
那时的桑久安身量修长,手腕从袖口伸出来,骨头清楚。白珞怀疑他连自己都抱不稳,仍坐到墙头,让桑久安站在下面接他。
桑久安仰起脸。
“摔下来会疼。”
白珞晃着腿。
“你比我大四岁,连我都接不住,这四年用来做什么了?”
桑久安沉默片刻,还是张开双手。
两个人一起摔进草地。桑久安的胳膊被石头擦破,白珞的衣角沾了泥。白珞爬起来,先看见那块污迹,皱着眉叫桑久安替他挡住,别让大人发现。
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把自己的手帕扔过去,让桑久安裹住胳膊。
“你的手帕不是不许别人碰吗?”
“已经给你了。脏了也不归我。”
桑久安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帕按在伤处,嘴角动了一下。
白珞知道桑久安愿意受他使唤,也知道这份愿意里掺着别的东西。
两家长辈往来时,桑久安的父亲总让儿子陪着他。安排里的目的藏在餐桌边的寒暄和送别时的笑声里,孩子也能察觉。
白家与桑家的差别没人摆上桌面,痕迹却留在每一次来往中。桑久安陪他玩,替他捡球,记得他不用别人碰过的杯子,也记得他讨厌酱汁沾到指尖。这里面有多少出自真心,又有多少来自他父亲的叮嘱,白珞始终分辨不清。
他看人一向很准,遇到桑久安,判断总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