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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符咒 千尘布符设 ...


  •   阿培走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台后老鼠窸窣的响动。

      千尘站在堂屋正中央,没动。

      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搭在铃铛的铜片上,掌心全是黏腻的汗。那半把断剑已经收回怀里,但剑柄上的凉意像渗进了肋骨,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

      佑清还坐在床头,把妹妹紧紧搂着。

      小姑娘没再闹,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摸不着。脖子上那圈黑痕缩成一道细线,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睡着了。"佑清小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千尘没应。

      他走到八仙桌旁,拉过一条长凳,用脚踢到门后,凳脚斜抵住门槛。又走到窗边,两指挑起油纸一角,往外扫了一眼。

      雾已经散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白花花地铺在院子里。竹竿上晾着的那几件衣裳,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纸剪的人形。

      院墙外面的巷子空了。连刚才坐在门槛上的老头也不见了。

      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走了声音。

      "你妹妹这样,多久没吃东西了?"千尘放下油纸,转回身。

      "两天。"佑清把妹妹轻轻放平在枕头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喂什么吐什么,水都咽不下去。一到后半夜,眼睛就睁得溜圆,嘴里开始胡说。"

      "说什么?"

      佑清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停在被角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她喊冷。说有人从地底下拉她。"

      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说——那个人知道我的名字。"

      千尘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床上。

      小姑娘的睫毛轻轻颤着,像在做梦。他慢慢走到床边,站在佑清身后,低头看那张瘦脱了形的小脸。

      "佑清。"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很大,瞳仁黑得发亮,泪没干透,挂在眼睑下头,月光里像两道银丝。

      "你信不信我?"千尘问。

      佑清没有犹豫。

      "信。"

      "那从现在起,按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

      她点了点头,下巴上的泪珠滴下去,落在衣襟上,泅开一小片深色。

      千尘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纸符。

      纸很旧,边缘已经发毛。朱砂画的纹路却红得扎眼,像刚蘸上去的。

      他把三张符分别折成三角——第一张贴在床头横梁上,第二张塞进佑宁的枕头底下,第三张递到佑清手里。

      "烧了,灰和水,抹在她眉心。天亮前别睡。"

      佑清接过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符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朱砂纹路像血脉一样,摸上去有些微凸。

      "你也会这个?"她问。

      "家传。"千尘说。

      他没有多解释。

      转身走到堂屋中央,蹲下身,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从门口到床前,笔直一道。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线上倒了点淡黄色的粉末。

      一股极浓的松香和硫磺味在屋里弥散开,呛得佑清咳了一声。

      "别跨过这条线。"千尘站起来,把瓷瓶塞回怀里,"天大的动静,都别跨。"

      "那你呢?"

      千尘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向门口。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惨白的长条。风从院墙外刮过,吹得竹竿上的衣裳呼啦一下,全部朝同一个方向飘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

      "我在外面。"他说。

      他走到门边,抬脚把长凳踢开,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长衫下摆直往腿后翻。他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动作极轻,门板合上时只发出极细的一声"嗒"。

      院子里月光很亮。

      地面上的泥洼反射着银白色的光,像碎了一地镜子。墙角那根竹竿不知什么时候歪了,晾晒的衣裳滑到一头,垂下的袖子差一点就蹭到地面。

      千尘走到院中央,站定。

      他抬起左手,把铃铛举到与肩同高。七颗铜铃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每一颗上面都刻着极细的纹路。

      他轻轻晃了一下。

      铃声在夜里散开,又尖又脆,滚过院墙,传进巷子深处。

      没有回音。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铃铛贴着手腕,一下一下轻震,像有东西在暗处应和。

      "出来吧。"

      他声音不高。

      "跟了这么久了。"

      风突然停了。

      院墙外的虫鸣也断了。

      四周静得可怕,像整个村子都屏住了呼吸。

      竹竿上的衣裳动了一下。

      最下面那件灰布衫,袖子自己翻了起来,慢慢举高,像有个人正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

      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

      所有衣裳都开始动,袖管和裤腿朝不同方向扭曲、抖动,像有人同时穿上了它们。

      千尘盯着那些衣裳,嘴角慢慢压平。

      他向前踏了一步,左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断剑冰凉的剑柄。

      那些衣裳像被什么东西从竹竿上扯了下来,一件接一件飘落在地。落地后还在地上爬,像水蛭一样朝千尘的脚边拱。

      千尘没躲。

      他右手结了个印,朝地上一指。

      离他最近的一件灰布衫像被火烧到,猛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极尖的声响——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惨叫。

      短促。尖锐。像女人的声音。

      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那些衣裳发出的。

      是从巷子口。从隔壁的院墙里。从村外黑沉沉的稻田里。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有几十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尖叫,却只把声音压到嗓子眼,不肯放出来。

      千尘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村子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他飞快地权衡了一遍。

      留下来硬抗——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底。撤回屋里——它们便会顺着他避退的气焰压上来,届时更糟。

      不能退。

      他左手猛地一甩,铜铃终于再次响了。

      七声连成一片,声音像铜墙朝四面推出去。尖叫声被这铃声压住,硬生生断了。地上那些衣裳同时停止爬动,软塌塌地贴在泥地里。

      巷子口有个影子退了两步。

      千尘看见了。

      那影子很高,瘦长,没有五官,像把黑夜剪成个人形立在那里。它没有脚,下摆散成一团雾状,在月光里慢慢蠕动。

      "不是梵天。"千尘心想。

      梵天不藏头露尾。这些东西,顶多是被放出来的喽啰,或者被邪气养出来的游魂。

      它们今晚不全是冲他来的。

      他回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窗户后面,油纸上映出佑清端坐床前的影子。她的影子很稳,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千尘转回视线,重新面向那个影子。

      "回去告诉梵天。"

      他声音平平地送过去。

      "千家的人还在。他想要的东西,一样也拿不走。"

      那影子没有嘴,却发出了一阵极低的笑声,像有人贴着地底在笑。

      "千家?"

      那声音嘶嘶地响,像蛇吐信子。

      "千家早该绝了。就凭你这个半路逃跑的废物,也配拦我?"

      千尘的眼神在月光下变了。

      不是愤怒。

      是冷。

      像有人把他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一刀刮掉了,只剩下刀锋一样薄薄的一层。

      他右手从怀里抽出断剑,剑尖指地,断口处隐隐泛起极淡的蓝光。

      "你试试。"

      话音落,他整个人已经蹿了出去。

      长衫猎猎作响,月光下像一道靛蓝色的闪电劈开夜色。断剑划出一道弧光,直斩向那影子的咽喉。

      那影子往旁边一晃,下半身化作黑雾散开。剑锋擦着雾边划过,带起一股焦糊味,像烧了头发。

      千尘落地,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剑更快,剑身破空时带出啸音,铃铛跟着震响,发出刺耳的铜声。那影子被铃音一镇,身形滞了半瞬。

      断剑蓝光暴涨,从左肩斜劈下去,把影子连同雾气一起劈成两半。

      "叽——"

      一声非人的尖啸从裂口里喷出来。两半影子朝不同方向逃窜,很快隐入巷子的黑暗中。

      千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断剑斜垂在身侧。剑尖滴下一滴浓黑的液体,落进泥地里,嘶地冒起一股白烟。

      他慢慢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拉开了。

      佑清站在门内,脸色白得像纸。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符,没烧。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缝里。

      "千博士。"她的声音在抖,"你来看。"

      千尘跨进门。

      佑清侧身让他进去,下巴朝床的方向指了指。

      床上,佑宁仍然闭眼躺着。

      但她额头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红色的印子,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心,弯弯曲曲,像用指甲慢慢划出来的。那印子在暗处还微微发亮,一跳一跳,像皮肤下面有只虫子在爬。

      千尘走近,俯身细看。

      那印子不是胡乱划的。

      是符文。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干净了。

      他认得这符文。

      八年前,他弟弟的枕头上,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印记。他爷爷的胸口,也是。

      那是梵天缠人时留下的"引"——一旦这印子长到下巴,被附身的人就没救了。

      "烧符。"

      千尘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佑清手忙脚乱地找火柴。千尘一把从她手里拿过符,两指一搓,符纸无火自燃。

      黄色的火焰跳动着。他捏着燃烧的符,直接按到佑宁额头上。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

      瞳孔全黑。嘴巴张成一个巨大的洞,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床板剧烈震动,蚊帐像被狂风卷起,整张床都在往外移。

      佑清惊叫一声扑过去。千尘伸手把她拦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按着符。

      "把铃铛给我!"他吼。

      佑清慌忙从地上捡起他刚才掉落的铃铛,递过去。

      千尘接过铃铛,按在佑宁胸口。

      七颗铜铃一齐震动,声音却发闷,像被什么吞掉了。符灰和朱砂混在一起,在佑宁额头上化作一道暗红色的伤疤,把那个诡异符文一点一点压下去。

      尖啸声渐渐弱了。

      床停止了震动。

      佑宁的眼睛重新闭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软软地陷进被褥里。

      千尘收回手。

      指尖全是汗和符灰,抖得厉害。

      他慢慢退后一步,后腰撞在八仙桌上,桌子晃了一下,那个豁口粗瓷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屋里很静。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良久,佑清轻轻开口。

      "这到底是什么?"

      千尘盯着佑宁额头上那道暗红伤痕,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疲惫。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痛。

      "仇家的记号。"他说,"你妹妹不是被缠上。她是被选中了。"

      佑清浑身一震。

      千尘抬起头,目光穿过斑驳的窗户,看向外面浓稠的夜色。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铜铃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

      他认出那声音——是黄管家。

      "他们来了。"千尘说。

      话音刚落,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乱。很多。

      像有十几个人从不同方向,朝这间屋子围了过来。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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