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言彐

1、家破 江

　　江月抱着手中的琴，呆呆地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啊！

　　她记得母亲最喜欢桃花，于是父亲种了满满一院子，春天来时，桃花开放，一朵朵缀在枝头，衬得春日的庭院更加娇俏。每当桃花开时，母亲就会带着她一起来到林中，一面赏花，一面摘下一些开得正好的放在篮中。

　　小小的她不理解母亲的行为，明明先生说过不能随意摘花，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那时母亲笑着敲了她的脑袋，不重，却也让江月有些吃痛。

　　母亲说：“你父亲喜欢桃花酿，我们摘些回去，给他酿酒喝。”

　　她记得父亲常常在书房教她画画，宽厚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笔在宣纸画下泼墨山水。

　　这时母亲通常会在旁边抚琴，顺带监督父亲不要带着他偷溜出去吃糕点。

　　清越的琴声从窗户飘出很远很远，像笼中鸟飞出囚笼，飞向高空。

　　火焰燃烧得爆裂声替代了清越的琴音，烧穿了江月的整个世界。

　　身边从小就跟着她的丫鬟小桃正卖力地拉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不成语调。

　　小桃的眼里早已蓄满泪水，可她却没空去理会，她伸手把江月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些许，再次开口催促：“小姐！该走了！”

　　江月还是没有反应，她依旧看着火光的方向，跃动的火焰把江月的眼睛映得通红。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皇宫的方向，指尖有微弱的光芒闪烁。

　　小桃见状连忙握住江月的手，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也就此熄灭，小桃也早已泪流满面，她深吸几口气，用哽咽的声音劝道：“小姐，不可啊！老爷和夫人好不容易才把你换出来，我们还是先找地方躲起来，其他的事情等安顿下来后再从长计议。”

　　小桃的手冷得出奇，江月被冻得一哆嗦，她刚才差点以为抓着自己的是一块冷铁。她转头，看到小桃满脸的泪痕。

　　小桃见江月回神，握紧了她的手，又喊了一声小姐。

　　江月知道，小桃说的是对的。

　　此刻活下去才应是她的第一要务。

　　但是她放不下啊……放不下父亲，放不下母亲，放不下府里的大家。

　　厨房的张婆婆做得一手好菜，最后在奔逃中中箭身亡。

　　张管家为了保护她的父亲，被砍死在大堂，血溅了八丈远，把墙壁染得猩红。

　　柳姑姑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从小看着江月长大，是她除了父母外最喜欢的长辈，柳姑姑死在母亲的院子里，到死都还护着江月的母亲。

　　柳姑姑的女儿今年与江月一般大，却半点犹豫也没有，划烂了自己的脸，换上了江月的衣服，在江月的房间自焚而亡。

　　那些昨日还鲜活的人，仅仅一天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放不下……

　　最后江月是被小桃硬拉走的，那一整夜，她都呆滞地望着火光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

　　江丞相府的大火成了近日最大的新闻。

　　曾经官至高位的人，一夜之间跌落泥塘。豪华的庭院付之一炬，家眷尽数葬身火海。

　　茶楼里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都在讨论这件事。

　　“要我说，那老头死得好！”一个高瘦男人拍桌而起，一只脚踩在桌上，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了大财，“赈灾粮都敢贪！真是个黑了心肝的！”

　　“你们京城中人可能不知道，我当时是从南方逃灾来的。这一路上，见了不知多少死人。”

　　“存粮没了，大家就挖野菜剥树皮，一整片山挖得只剩下黄土地，人饿得在树下挖土吃。”

　　“那土吃下去，没法消化，全堆积在肚子里，把肚子顶得老高，最后活生生噎死，脸都瘦脱相了，独独肚子是圆的。”

　　“死的人多了，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开始吃人。”

　　“最开始只是偷偷吃饿死的人，到后来就易子而食。”

　　男人似是想到了伤心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那可怜的阿姐！就是被拿去和隔壁换了饭食。”

　　周围人见他哭得伤心，纷纷上前安慰，嘴里不时还蹦出两句死得好之类的话。

　　江月坐在角落，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把她的整张脸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她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只觉得心如刀割。

　　大家口中终于服诛的大恶人，正是她的父亲。

　　而她，就是那个昨夜死在大火中的“江小姐”。

　　她父亲向来清廉，是断断不会作出贪污受贿这种事的。更何况贪的还是赈灾粮！那贪的不是钱，是人命啊！

　　江月虽不知是谁陷害的她父亲，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京城但凡有点地位的人家谁不知道太子和三皇子最近斗得火热。

　　太子虽为嫡长子，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更属意三皇子。

　　朝中高官早就站好了队，只他爹爹还在犹豫不决。

　　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要江月。作为效忠的证明，作为一个可以拿捏的把柄。

　　江丞相自然是不肯的，他和妻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珠似宝的宠着，可谓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是断断不可能送出去当质子的。

　　其中太子又逼得更紧些，这位失宠的皇子没有皇帝的偏爱，就只能依赖权势。

　　只有把权势牢牢握在手心，他才能有片刻的安心。

　　前几天，这位更是直接派人到了她家里，直言若是江丞相不愿，他可就要来硬的了。

　　太子生母能够当上皇后，除了母家势力，她自己的手段也不容小觑。

　　皇后凭一己之力，从一个贵人做起，一步步爬上了皇后的宝座。她斗倒了当时得宠的惠妃和生育了大皇子的齐嫔，最后更是以前任皇后多年无所出为由，诬陷其妒忌成狂，谋害自己腹中的孩子。

　　谋害皇嗣乃是大罪，那可怜的女人当天就被送进了冷宫，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其手段之毒，心机之深，令人胆寒。

　　也正是因此，才惹得皇上不喜，连带着也不喜欢皇后所生的孩子。

　　太子如今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是靠太后从中周旋，用祖宗之法不可废的大义架着，才得来的。

　　栽赃陷害，正是皇后最常用的手段，用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

　　何况那赈灾之事一直是皇后的娘家表叔在负责，她父亲可是沾都没沾过，更遑论贪银子了。

　　如此明显的陷害，如此敷衍的布局，竟真就让她家破人亡。

　　满朝文武无一人为她伸冤，往日里时常登门拜访的各位大人，个个比死了都安静。就算有人提出异议，也都是些无甚权力的小官，打抱不平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压了下去。

　　十三年了。江月第一次见识到人间的残酷，官场的现实。

　　那些头戴官帽、披着锦绣皮囊立于殿前之人，一个个都不过是逐利的豺狼。

　　你得势时蜂拥而至，落魄时跑得比谁都要快。

　　江月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在手心压出月牙状的血痕，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一个弱女子，在这里和男人们吵起来没有任何好处。

　　今日来这里，只是来采买些物资，要是和这些人吵起来，引来官家的人，她可就藏不住了。

　　江月拉低斗篷，快步出了酒楼。

　　她和小桃这几日都躲在城外的林子里，这处林子是之前父亲为了保护她偷偷建的，因地处竹林深处，人迹罕至，她和小桃便盘算着先藏匿在此处，之后的事宜再从长计议。

　　江月推开门，就见小桃背对着她坐在院外的石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柄长剑，小桃的目光一直凝在那剑上，眉眼间是淡淡的忧愁，更多的却是释然。

　　江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桃，竟觉得有些陌生。

　　那剑虽外表瞧着古朴，不似宫中宝剑，金作剑鞘宝石装饰，可散发出的威势却不容小觑。那把剑即使安静地躺在桌上，安分地收在剑鞘中，也能让人胆寒。

　　恐惧顺着血液爬遍她全身，此刻分明是盛夏，江月却感觉身处寒冬。

　　它的剑气，是用人命和怨气浇灌而出。

　　其剑，是为至寒至凶之剑。

　　生于战场，长于鲜血，以人命为磨刀石，淬炼而出的绝世凶剑。

　　此刻拔剑出鞘，其上的杀气愈加浓烈，院门无风自动，剧烈摇晃。

　　一股极致的寒气弥漫开来，即便江月天生拥有操纵火的能力，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种冷，自灵魂蔓延而出，顺血脉流遍全身，绝非普通的降温那么简单。

　　江月眼见着小桃把剑举至眼前。

　　“小桃，你要干什么！”江月快步上前，想要夺下小桃手中的剑，拽了几下，没拽动，于是退而求其次拉着小桃的手。

　　此刻她已顾不上其他了。

　　那夜之后，小桃就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了，若是小桃再出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世界了。

　　“小姐，”小桃站在院中，挺拔如松，半点没有虚弱的样子，“我们，一定要报仇。”

　　这句话小桃说得缓慢，不见愤怒的神色，但是江月敏锐的察觉到这是比仇恨更沉重的东西，阴暗、黏腻，不会被时间冲淡，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厚重，直至把自己压垮。

　　“我知道，我们肯定会报仇的，小桃，你先把剑放下好吗？”失去这世间仅存的亲人的恐惧战胜了其他，她此刻只想让小桃把剑放下。

　　“小桃！这剑邪气异常，你从何处寻来的？”江月急切道，“父亲说过，这等妖邪之物我们是……”

　　“小姐！”小桃一声厉喝，打断了江月的话，“老爷已经死了！”

　　“被太子！被三皇子！被这整个皇室害死的！”

　　“他的规矩，改变不了现实！更救不了我们！”

　　小桃话音一转，把剑送到江月手上，她一根根掰开江月的手指，然后把剑放进去，再一根根把手指收回去，“但是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

　　小桃直勾勾地盯着江月，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疯狂，“此剑名唤七杀。”

　　“小姐，从此刻起，我会教你习剑。”

　　“你要记住！这不是什么妖邪！这是力量！是足以让我们把皇室踩在脚下，让老爷沉冤昭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