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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周寒来访 第五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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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清晨,苏砚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背对着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肩膀很宽,脊背微微弓着,正低头看手机。右脚边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旧皮箱,皮面磨得发白,四角包着铜钉,铜钉上满是绿锈。地上有三四个掐灭的烟头,烟蒂还新着,过滤嘴上的牙印清晰可见。男人听见门响,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转过身。
三十出头,寸头,颧骨偏高,下颌线条很硬。右耳垂上穿了一只银色耳钉,很小,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冲苏砚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他伸出右手:“周寒。你远房堂哥,咱们一个祖宗的。”
苏砚没有立刻伸手。他低头看着周寒递过来的右手。掌心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胎记,形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骨刀。和他右手掌心那把剥皮刀的胎记完全不同,周寒的胎记是一柄短刀的轮廓,刀尖朝下,刀柄朝上,颜色是暗褐色的,像被火烤过的铜器表面那种氧化层。
周寒收回手,也不在意,从皮夹克内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你不信我也正常。换我我也不信。”他把烟在嘴角转了半圈,“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你指尖白了,身上有缝线了,晚上做梦有人叫你拜堂了,对吧?”
苏砚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周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右手掌心那胎记,从你出生就有,”周寒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我也有。但你的是剥皮刀,我的是骨刀。苏家两支血脉,一支出皮骨童子,一支出骨刀备选。你比我大两个月,你是正选。我是备选。”
“备选是什么意思?”
周寒把烟叼回嘴里,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他把衣领往下扯了扯。锁骨下方有一道手指长的疤痕,粉白色的,边缘整齐,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刺出来又拔回去留下的口子。疤痕周围还有几道细小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皮肤表面凹凸不平。
“我十九岁那年也被选过。”他松开衣领,弹了弹烟灰,“上一个闰中元。她来找我了。我身上的缝线从胸口开始长,长到腹部,皮松了。但我跑了。”
“跑?”
“跑到北方,跑到没有苏家祠堂的地方。缝线长得慢了一些。”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脚边的烟头堆里,“我身上这些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用刀把缝线挑开过,想把那些东西从皮肤里抠出来。没用。抠掉一层还有一层。后来我发现只要不在纸鸢镇范围内,诅咒发作的速度会慢一半。所以我每隔几年回来一趟,办完事就走。”
苏砚盯着他锁骨下方的疤痕看了几秒。“你回来办什么事?”
周寒把手伸进皮箱侧袋里,抽出一卷旧纸。纸质发黄发脆,边缘磨损严重,卷成筒状用一根红绳系着。他把红绳解开,展开纸卷递过来。苏砚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毛笔小楷,竖排,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成一团,但大部分内容还能辨认。卷首写着“剥皮匠手札”四个字。
“这是苏玄留下来的半卷手札。从冥婚廊道里流出来的,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搞到手。”周寒靠在台阶扶手上,双手插兜,“上面记着剥皮匠这门手艺的起源、仪式的流程、还有破解的法子。但手札缺了下半卷,只记到苏玄给自己剥皮那一段就断了。后面怎么解的封印,没写。”
苏砚翻了翻手札,纸页很脆,翻的时候能听见纤维断裂的细响。上面记载的内容比他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几页残纸详细得多——有皮衣的制作方法,有骨刀的淬炼流程,有“阴婚祭”完整的步骤。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住了,上面有一段用朱笔圈出来的话:“皮衣骨刀本为一体,合则封,分则泄。若欲镇之,需以生人血肉为焊,将二者熔入其身,永世不得分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周寒在旁边也看到了这段,抬了抬下巴:“你看到了。法子上面写了。合体需要活人当焊料,把皮衣和骨刀焊在一起。谁当焊料谁就永远和它们绑在一块。我做不到,我没那个胆子。你呢?”
苏砚没有回答。他把手札卷起来还给周寒。周寒接过去重新用红绳系好,放回皮箱侧袋里。
“我这次回来就是给你送这个东西的。”周寒把皮箱提起来,“手札你拿着,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用得上。不管你选哪条路——找到苏玄的遗骨烧掉,或者用自己当焊料合体封印——这本手札里都有。”他把皮箱往苏砚脚边推了推,“我住镇东旅馆。头七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看了苏砚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寒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身上是不是有个人一直在贴着你?背上,后颈,或者镜子里的影子?她不是新娘。她只是新娘留下的皮影。新娘的真身还在棺里躺着呢。皮影做的所有事就是为了让新娘醒过来。你如果在头七之前把皮影从你身上剥离,新娘醒不过来,诅咒就解了一半。”
苏砚想起后颈那排硬结,想起镜子里那个贴在自己肩头的黑影,想起白胭。他开口问:“怎么剥离?”
周寒已经走下台阶了,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这就看你自己了。手札里有提示,你慢慢找。”
他的身影拐进巷口消失了。苏砚站在台阶上,脚边放着那个旧皮箱。晨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角,后颈的缝合线在风里微微发凉。他弯腰把皮箱提起来,铜钉硌着手心,箱扣锈得发涩。他拎着皮箱回了休息室,把箱子放在床尾,打开,里面除了那卷手札之外还有一只旧怀表、一本袖珍版的《易经》、一沓空白黄纸、和半截没有用完的红绳。
他把手札拿出来,坐在床沿上从头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多年之后被摩擦掉了一部分。他凑近了辨认。
“皮影畏镜。镜中无她,她便无存。”
苏砚抬起头,目光落在休息室墙角那面小圆镜上。镜子里他的倒影和他面对面坐着,手里拿着手札,表情认真。一切正常。但镜面右下角的位置映出了他身后的床尾——皮箱摆在床尾,箱盖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但那面圆镜的倒影里,皮箱旁边的床单上,有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像是一个人侧身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苏砚没有转头。他盯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把手札合上,放回皮箱里,合上箱盖。镜中的轮廓消失了。他再看一眼镜子,只剩下他自己和空荡荡的床尾。
他把箱子锁好推进床底,钥匙串在右手腕上。中指在绷带下面安安静静地贴着掌心,没有搏动。后颈的硬结也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不烫不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的。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自己的左手。左手手背到小臂那条完整的缝合线在日光下泛着淡红的色泽。他把右手搭上去,中指压在缝合线的中段。感觉到皮肤下面那条隆起的棱线在指腹下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缝合线的另一头,隔着皮肉,轻轻回握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