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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墙中朱砂 那天夜里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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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砚没有睡踏实。
牵引感持续了半夜,每隔两拍跳一下,像有人在3号冷柜那头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耐心地、有节奏地扯他的指尖。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右手压在枕头底下,中指贴着枕套内侧的布料,一收一缩地搏动着。后来他实在睡不着,干脆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上。中指搁在心脏上方,隔着一层胸腔,心跳和指骨内部的搏动叠在一起——两种频率,一个快一个慢,各自跳各自的,像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互不搭理。
凌晨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大概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薄光。他摸了摸右手,中指还在搏动,频率变回了和心跳同步。牵引感没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后背痒。
不是后颈那条缝合线在痒,是更上面——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两个肩胛骨之间那条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痒。他伸手去够,指尖够不到那个位置。他扭了扭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痒意没退,反而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那块皮肤从里往外顶。
他把衬衫撩起来转身对着墙上的那面小圆镜。背部的绷带是他自己缠的,后颈那一块缠得不太牢,纱布边缘翘起来了一角。他把纱布掀开,扭着脖子看镜子里的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皮肤表面多了一道极浅的红痕。和之前那些缝合线不一样,这道红痕的走向是横着的,从左边肩胛骨内缘水平向右延伸到右边肩胛骨内缘,横跨整个背部中线。两端照样各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中间那段微微隆起,但隆得比之前的缝合线浅,像刚缝上还没来得及收紧的线。
苏砚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横着的缝合线。如果之前背上那条竖着的缝合线是从后颈延伸到腰部,现在又多了一条横跨肩胛骨之间的线——那就是一个十字。十字交叉的位置在第七颈椎和第一胸椎之间,正好是后颈那条缝合线的起点。
他在脑子里把身上所有的缝合线过了一遍。后颈到腰际一条竖的,肩胛骨之间一条横的,左臂内侧一条,左手背一条,右手和中指的白色区域算一处异变。这些线如果全都连起来——竖着的脊线是人体中线,横着的肩线是上背分界,左臂和左手的两条是上肢的分支。还缺什么?还缺下半身。腿呢?髋呢?
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腿上暂时什么都没有,髋部也干净。但右手掌心的白色还在往手腕方向漫,中指的骨节轮廓比前几天更清晰了,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骨面表面那层细密的纹路正在加深,像有人正拿着极细的刻刀在骨头上刻什么东西。
他重新缠好绷带。在换纱布的时候他发现左臂那两条缝合线也有了变化——手背上那条新痕的尾端往前延伸了半寸,和小臂上那条老痕的尾端之间只剩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两条线正在朝彼此靠近,像两根正在对接的线头。照这个速度,今天之内它们就会连成一条。
从左手背到小臂,一条完整的缝合线。
苏砚把袖子放下来扣好,推门去了停尸间。早检做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站在3号冷柜前面停了一会儿。柜门关着,卡扣锁好,指示灯亮着正常的绿色。他把左手搭在柜门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又换了右手,绷带贴着柜门,中指的位置对准门缝。中指搏动了一下。然后停了。又搏动了一下。隔着绷带和金属柜门,他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很轻,但确实有——指尖传来的搏动不再是单方面的了,有一个极微弱的反馈从柜门另一侧传过来,和他中指的搏动一唱一和,像两个隔着墙对暗号的人。
他把手从柜门上拿开。柜门表面的金属板干干净净,映出他站在跟前的倒影。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转身走了。
中午沈棠又发来一条消息。她今天去了镇上的老邮局翻旧档案,找到一份四十年前的户籍注销记录。记录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死亡日期——苏寿山,死亡日期是四十年前的闰中元节次日。注销原因一栏写着“意外溺亡”,但备注栏里手写加了一行小字:“遗体送殡仪馆时后背皮肤缺失,疑似水中生物啃食。”
沈棠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苏寿山,按辈分是你爷爷的兄弟。四十年前死的那个。”
苏砚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下,翻开抽屉里那本图书馆老头送来的《纸鸢镇志·补遗》。翻开倒数第三页,残页上那行字还在——“苏氏有剥皮匠,世传阴婚术。皮为妻,骨为君,血肉宴阴魂。逢闰中元,必献一人,否则疫——”。他翻到册子前面,找苏寿山的名字。在“族姓源流”那一节的苏氏条目下面,果然有一行小字:“苏寿山,长庚之弟,庚子年闰中元卒于河。”
长庚之弟。他父亲的亲弟弟。
苏砚合上册子。他以前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个叔叔。家里没有任何关于苏寿山的照片、遗物或者文字记录。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但镇图书馆的旧报纸上有一条报道,户籍档案里有一条注销记录,苏家的族谱上有一个名字。这些痕迹抹不掉,只是被刻意忽略了。
下午他没有再去停尸间。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把手机里所有截图和照片翻了一遍——图书馆的残页、旧报纸的报道、父亲的老照片、监控里蚂蚁爬出的“找”字、冷柜门反光里的那张脸、沈棠今天发来的户籍记录。所有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每十年一次,每次一个苏家男人,每次都被剥去后背的皮。六十年前那个被报纸拍到背影的驼背人,五十年前那个在河滩上站着的围观者,四十年前那个被注销户籍的叔叔,二十年前去世的父亲——这些人全都跟那口井有关,全都跟那口红棺有关,全都跟那个穿嫁衣的女人有关。
而他是下一个。
傍晚他在走廊尽头碰到了老刘。老刘刚从监控室出来,端着搪瓷杯去接热水。看到苏砚的时候老刘站住了,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苏师傅。”
“怎么了?”
老刘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别人,把搪瓷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兜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旧得发暗,齿痕磨得圆滑,钥匙柄上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
“今天打扫工具间的时候在杂物柜后面翻出来的。”老刘把钥匙递过来,“柜子后面有条缝,钥匙卡在里面好多年了,今天挪柜子才掉出来。我看了看钥匙上贴的标签,写的是‘苏宅后院’。”
苏砚接过那把钥匙。铜的,很沉,齿痕的样式是老式挂锁的钥匙。他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钥匙柄上缠的那圈胶布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露出底下的铜面。铜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他凑近了辨认。四个字。
“井底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