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雪》冷冷看不见

37、第 37 章 青山埋骨，

　　血战第十三日，破晓时分，山间雾气浓重弥漫，遮掩了山道的视野。这成了绝境之中最致命的破绽。
　　连日强攻未果，拓拔烜已然摸清了落星隘所有防守的短板。他知道后山山道虽险峻难攻、守备严密，却因视野受限、兵力薄弱，是整座防线唯一的突破口。他当即改变了战术，放弃了正面强攻，抽调了数千精锐死士趁着晨雾隐匿身形潜行后山，意图突破山道防线、迂回入关，与正面大军里应外合攻破孤城。
　　晨雾锁山，五步之外不见人影，能见度极低。山民哨探的视野、听觉尽数受限，巡查难度倍增。阿稔早已预判了敌军会剑走偏锋、偷袭后山，连日来始终紧绷心神、日夜巡查，哪怕伤势沉重、体力耗尽也从未有半分松懈。她带着最后残存的二十余名山民义勇分散把守各个隐秘卡口，屏息凝神、严密戒备，在浓雾之中死守着最后一道后路的屏障。
　　北虏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擅长潜行偷袭、近身搏杀。他们隐匿在雾气之中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外围的暗卡，待到山民义勇察觉异动之时，敌军已然逼近了核心山道。冰冷的刀刃骤然出鞘，打破了晨雾的寂静。短兵相接的厮杀瞬间爆发——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短促惨烈的喘息。
　　后山山道狭窄逼仄，无法大规模列阵搏杀，只能近身缠斗、以命相搏。山民义勇人数稀少、兵刃简陋、体力透支，且大多带伤在身，面对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北虏精锐死士，瞬间落入了绝对的劣势。短短片刻，数名山民义勇接连负伤陨落。鲜血浸透了山间的草木，染红了微凉的晨雾。
　　"守住卡口！绝不能让敌军入关！"阿稔嘶吼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她拖着残破的身躯冲入了敌阵。旧伤彻底崩裂了，胸口的创口剧痛刺骨，气血翻涌不止。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腹中。她手持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那是她常年巡山狩猎的旧刃，朴实无华、不甚锋利，却是她唯一的兵刃。她凭借对山道地形的极致熟悉辗转腾挪、近身搏杀，以一敌数、死战不退。
　　这群山民子弟世代生于此山、长于此山。守的从来不是朝堂功名、不是家国大义，只是世代居住的故土、相依为命的百姓、拼死守护的城关。他们质朴纯粹、不懂权谋，却最懂知恩图报、坚守本心。从最初畏惧官兵、疏离军营，到如今以身殉关、舍生取义，他们用一腔赤诚兑现了乱世同舟的情义。
　　厮杀持续了半个时辰，最后二十余名山民义勇尽数战死。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亡，全部埋骨青山、血染故土。整条后山山道只剩阿稔一人孤立无援、浴血死守，周身环绕着数十名北虏死士，深陷重围、四面皆敌。她浑身浴血、战袍破碎、身形摇摇欲坠，体力彻底耗尽、气息濒临断绝。可她依旧紧握短刀、目光凛冽，不肯后退半步。
　　一名北虏死士趁她力竭不备侧身突袭，短刃穿刺狠狠刺入了阿稔的后腰。利刃入肉、贯穿筋骨，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躯骤然一颤，眼前阵阵发黑。可她未曾有半分迟疑，咬牙转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短刀横劈斩杀了来敌，硬生生换掉了一人的性命。数把兵刃同时袭来，刀锋交错尽数落在了她的身躯上。肩背、腰腹、大腿接连中招，创口密布、血流如注。温热的鲜血快速流失，体温飞速消散，意识渐渐模糊。
　　她踉跄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山壁勉强稳住了身形。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关内的方向，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剩牵挂与释然。她想起从前山野安居、岁月安稳，百姓耕织、山风和煦；想起战乱倾覆、家园破碎、流离失所；想起沈钺率军守关护佑万民，想起林砚悉心诊治救命无数，想起军民同心共渡绝境的点点滴滴。她此生平凡卑微，无显赫家世、无盖世功勋，只是一介山野布衣。却在乱世之中守住了本心、守住了情义、守住了一方安宁。足矣。
　　浓雾渐散，天光微亮。北虏死士缓缓围拢，冰冷的兵刃对准了她的咽喉。阿稔微微抬头望向关内医帐的方向，心底默念了一句再见——再见温柔良医、再见赤诚将士、再见相守数月的乱世羁绊。随后她用尽最后余力猛地挺身前冲，以身赴刃、拼死搏杀。
　　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山野清风掠过，拂过她染血的眉眼、残破的衣衫，无声送别这位布衣英雄。一介山民，无名无爵、无碑无传，却以最赤诚的忠义、最决绝的坚守殉了关山、护了万民、尽了本心。青山不语，白骨为证。这片她守护一生的群山，终将永远铭记她的赤诚。
　　后山卡口彻底失守，残存的北虏精锐冲破了山道防线悄然潜入关内。原本稳固的后方彻底沦为凶险的战场，落星隘真正的腹背绝境彻底降临了。
　　城头守军察觉后山异动，心神巨震、军心大乱。前有百万强敌压境，后有死士暗袭入关。四面绝境、彻底无援。所有人都清楚——落星隘的终局，已然无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