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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故事总是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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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的九月,她搬着书推开新班级的门,第一次看见林秋站在窗边回头,阳光洒在他身上。
二十三岁这年的九月,她独自拖着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在南京南站拥挤的人群里,又一次看见了他。
距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她终于赶上了。
她刚从扶梯上下来,总算能喘口气,手机便在口袋里接连震动起来。妈妈问有没有赶上车,导师发来新生报到的通知,已经分手一年的学长也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北京说一声。”
宋禾没有回复。
她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点开车票,低头寻找八号车厢。九月初的南京仍旧闷热,站台顶棚将暑气严严实实地拢在里面。她的头发贴在颈后,肩上的帆布包也越来越沉。
她开始后悔带上那几本根本不可能看的专业书。
“早知道就寄快递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宋禾赶紧用力刹住行李箱,但是箱子太重了,轮子还是撞上了那人的鞋跟。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道歉。对方回过头来。
宋禾的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整个人却停在了原地。
有些人,即使很多年没有见,也不需要经过辨认。
林秋似乎比记忆里更高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因为从前的他们总穿着宽大的校服,肩膀和身形都被藏在松垮的布料里。如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大概刚从外面进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意压下几缕,身上却仍有种干净利落的感觉。
原本总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见了。
没有镜片遮挡,他的眉眼比少年时更加清晰,望过来的目光也显得直白了许多。宋禾一时有些不习惯。记忆里的林秋总喜欢在说话时抬手推一下眼镜,尤其是被人揭穿心事的时候,动作会比平常更加频繁。
五年过去,他脸上的少年气也淡了许多,看上去多了几分意气风发。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仍然和从前一样。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被撞到的鞋,又抬起头看她。短暂的怔愣之后,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宋禾?”
站台上的广播正在提醒旅客尽快上车,四周尽是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可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清晰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禾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再见到林秋,自己一定能表现得很自然。
最好只是稍微惊讶一下,然后像面对任何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那样,大方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真正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原来他还记得她。
“林秋?”
她明明一眼就认出了他,却还是装作刚刚确认。
“还真是你。”林秋笑了笑,“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
“变化很大吗?”
“头发长了。”
宋禾下意识摸了一下发尾。
初中时,她一直留着短发,最长也不过到耳边。那时候林秋坐在教室中间第四排,她坐在靠门的第二排。上课的时候,她总能借着回头看黑板报、看时钟,或者找同学借东西的机会,多看他一眼。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十几岁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你也变了。”宋禾说。
“哪里?”
“不戴眼镜了。”
“做了手术。”林秋的目光落到她的行李上,“去北京?”
“嗯。”
“我也是。”
宋禾还没来得及问,乘务员已经开始催促。她拖着行李箱往车门走,箱子在踏板前卡了一下。林秋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
“不用,我自己来。”
“你确定?”
“当然。”
宋禾握住拉杆往上提,行李箱纹丝不动,箱子里装了太多在家带的零食和妈妈做的牛肉干。
林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短暂的僵持后,宋禾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肩上的帆布包。
“里面都是书。”
“嗯。”林秋把箱子提上车,“书可能只占十分之一。”
“你怎么知道?”宋禾有种被戳穿的尴尬。
“你以前春游,零食也占一大半。”
宋禾跟在他身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居然还记得。
林秋找到行李架,将她的箱子放好,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票。
“你多少号?”
“八车十二C。”
他抬眼看她,像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随后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
十二A。
宋禾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
“这么巧?”
“看来是。”
如果换作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大概会因为这样的巧合偷偷高兴很久。可现在,她只是笑了笑,侧身坐进靠窗的位置,将帆布包放在腿上。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暂时还没来的乘客。
这样很好,宋禾想。
不至于近得让人不自在,也不至于远得必须假装没有看见对方。
列车缓慢驶出站台。南京的楼宇和树木从窗外向后退去,阳光落在玻璃上,映出宋禾模糊的脸。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秋。
事实上,过去五年里,她也没有认真设想过重逢的场景。
刚上大学的时候,她偶尔会想,某个假期回家,他们会不会在街头偶遇;初中同学聚会时,他会不会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甚至有一天,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大学里给她一个答复。
后来,这些想象越来越少。
她谈了恋爱,忙着考试、做实验、实习,忙着在凌晨的宿舍里背永远背不完的知识点。林秋的名字逐渐沉进通讯录深处,只在生日或者节日时短暂地浮上来。
再后来,连祝福也没有了。
宋禾一直以为,这样就算放下了。
“你去北京工作?”林秋问。
“读研。”
“还是学医?”
“嗯。不然还能转行吗?”
“你以前不是说过,学医太累,下辈子都不学了吗?”
“现在也这么说呀。”
林秋看了她一眼:“这么多年没变?”
“说明我这个人比较长情。”
“对医学?”
“对后悔。”说完宋禾就苦命的笑了。
林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出了声。
他们像过去一样自然地说了几句话。短暂得让宋禾几乎产生错觉,仿佛这五年只是一个格外漫长的假期。等假期结束,他们仍然会回到各自的座位,晚自习后隔着几步路,一前一后地走回宿舍。
中间位置的乘客很快来了,是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小男孩一路兴奋地趴在窗边,那位母亲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座位。
林秋主动问宋禾:“要不要换过来?”
宋禾还没回答,他已经起身,和那位母亲换了位置。
现在,他们真正坐在了一起。
林秋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以后递给她。
宋禾接过来,才意识到瓶盖已经被拧松了。
以前也是这样。
每次跑完步,林秋都会把水递给她。那时候宋禾不明白,为什么他递来的瓶子总是特别容易打开。后来有一次,她看见他背过身,提前拧松了瓶盖。
她因为这件事高兴了一整个晚上。
十几岁的喜欢就是这样。对方只是替她拧开一瓶水,她便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宋禾问。
“上周。”
“研究生读完了?”
“嗯,一年。”
“接下来什么打算?”
“去北京工作。”
“出差?”
“应该会长期留下。”
宋禾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
五年前,他们从同一座城市出发,去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林秋去了沿海城市读船舶电气,后来又去了新加坡;宋禾留在内陆,一头扎进漫长的医学课程里。
五年后,他们却在同一天登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
宋禾望向窗外。
田野和低矮的房屋被列车迅速抛在身后。世界那么大,他们绕了很远的路,最后竟然又要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你呢?”林秋问,“毕业以后留北京吗?”
“还早,先把研究生读完再说吧,后面大概率要读博吧。”
“也是,学医也没有办法。”
他说完,没有继续追问。
宋禾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波动,也随之平静下来。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北京那么大,即使住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未必还会见面。成年人说的“以后联系”,多数时候和“有空吃饭”一样,不过是让分别显得不那么仓促。
林秋低头回了几条工作消息。
宋禾也点开手机,发现学长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这次去北京记得带药了吗,别胃疼的时候才想起来买。”
她看了几秒,按灭了手机。
“男朋友?”林秋忽然问。
“什么?”
“没什么。”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机上移开,“看你一直盯着消息。”
宋禾没有解释,只说:“已经分手了。”
林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他沉默片刻,才说: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和平分手。”
“什么时候?”
“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林秋追问。
宋禾偏过头看他,打趣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没见,一上来就打听我的感情生活?”
林秋也笑了。
“当我没问。”
他果然没有再问。
宋禾却莫名有些失望。
她低头喝水,忽然想起云南那个晚上的月亮。洱海边的风很凉,水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银光。她在民宿昏黄的灯下写完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在右下角画了一颗红色的心。
那可能是她这一生最勇敢的时刻。
也是最后一次。
此后很多年,她再也没有那样直白地对谁说过喜欢。
列车抵达北京南站时,天已经擦黑。
车门打开,人群陆续起身,行李架上传来一阵碰撞声。林秋先取下自己的箱子,又伸手将宋禾的行李搬了下来。
宋禾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拉起箱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放学的时候,他也总会顺手接过她怀里那摞练习册。
那时她以为,时间还很长。
长到有些话即使今天不说,明天也来得及。
出站以后,他们停在岔开的指示牌前。
一个要去地铁站,一个要去出租车候车区。头顶的广播反复播报着到站信息,行色匆匆的旅客从两人身边经过,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
“你住学校?”林秋问。
“嗯,先住宿舍。”
“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
“缺什么可以告诉我。”
宋禾笑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五年前,她似乎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林秋问她,一个人去外地上大学会不会害怕。她说不会,又不是小孩子了。后来他问她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她说没有,只是有点忙。
再后来,他问得越来越少。
宋禾曾经把这一切理解为,他终于听懂了她的拒绝。他知道了那张明信片上的心意,却不愿意让她难堪,所以顺着她的话退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这是她替他想好的、最体面的答案。
林秋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
果然还是这样。
宋禾说不用,他便真的退后;她说没关系,他便相信她真的不在意。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关上门,而他从来不会伸手挡一下。
或许他们之间,本来就只能走到这里。
“那我先走了。”宋禾握住行李箱拉杆,“今天谢谢你。”
“宋禾。”
她回过头。
林秋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像刚才在车上那样笑。
“我们不是还有微信吗?”他说。
“有啊。”
“可你已经很久不回我了。”
宋禾握着拉杆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不是都忙吗?”
“我以为是。”
“本来就是。”她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已在心里练习过许多遍。
林秋没有接话。
周围的人不断从他们之间穿过。有人撞到他的肩膀,他侧身让开,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宋禾脸上移开。
那种注视让她莫名不安。
好像五年来被她刻意压进心底的东西,正在被他一点点重新翻出来。
十八岁那年的洱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月光落在水面上,风吹过民宿门前的风铃。她坐在昏黄的灯下,把那张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最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红心。
她把自己不敢说出口的话交给一张薄薄的纸,又把此后的沉默当成了他的回答。
可林秋此刻的神情,并不像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
宋禾忽然产生了一个令她不敢深想的念头。
也许这些年来,她一直误会了什么。
林秋似乎也在犹豫。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不会问。他会把她的疏远理解成不想被打扰,然后礼貌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可五年过去,他似乎终于不愿意再接受那个由自己猜测出来的答案。
“宋禾。”
林秋停顿了一下。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