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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刀下留人 ...

  •   “你多大了?”李怀枫问道。

      阿禾大口吞咽着馒头,口齿模糊地答道:“我今年十五了。”

      “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其他亲人么?”李怀枫知道他小小年纪便成了流民,在这里受苦,他的双亲想必是不在了。

      “我……我没有家。”阿禾咽下最后一口馒头,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他垂着眼眸,睫毛间还挂着几滴未擦干净的泪珠,“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爷爷说我是他捡回来的,他给我起名叫阿禾,是想我每天都能吃饱……

      “我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从北方一路南下,沿途靠乞讨为生。后来听说九洲城是个好地方,我们本想在这里安家,可是爷爷他……他却得了瘟疫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不过也好,九洲城早就不似传说里那般宁静祥和了,爷爷若是和我一样被抓来做徭役,恐怕还要受更多的苦……”

      李怀枫听完阿禾凄惨的身世,长长叹了口气:“所以,你爷爷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却每天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觉得九泉之下他会安心吗?”

      阿禾绞着手指,没有回答。

      李怀枫接着说道:“既然是个男子汉,就该有男子汉的样子。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一味忍让是换不来安稳的,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可……我打不过他们,反抗只会挨更重的打……”

      “打不过,也要敢反抗。”李怀枫看着他,声音清晰且严厉,“但不是叫你白白上去送死。只是不能任人拿捏,任人欺辱。你若是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便只能任由别人把你踩在脚下。”

      阿禾抬眼,眼里满是茫然。

      “性命握在自己手里。”李怀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说道,“退让是妥协,反抗才是自保。不必主动去惹事,可别人若要欺辱到你头上,就万万不能逆来顺受。哪怕力量微弱,也要保护自己。”

      阿禾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沉默许久后,轻轻点了点头。

      李怀枫暗想,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听没听进去。

      反正她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件事她最多也就管到这里,至于这个孩子接下来命运如何,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禾突然问道:“姐姐,那你的家在哪里?”

      李怀枫一愣,“家”这个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那么的陌生,又好像就在眼前,只不过伸出手轻轻一碰便消散了。

      她感到鼻子一阵酸涩,望向远方,喃喃道:“我的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有,比这里好上千倍万倍。而且在我们那,像那些欺负你的人,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是一定会被惩罚的。”

      “真的吗!难道比从前的九洲城还好?那里到底有多远呢?我跟着爷爷从小到大走过的地方也不少,兴许还会路过你的家乡。”

      “……我的家在梅江。”

      “梅江?我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在哪个府州?”

      李怀枫弹了一下阿禾的小脑袋瓜,说道:“好啦,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做什么。或许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我的家乡看一看,请你吃好吃的。”

      “嗯!”阿禾露出无比期待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又问道,“对了姐姐,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会被抓到这儿来呢?”

      李怀枫神色黯淡:“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用担心我,每天照顾好自己就够了。”

      阿禾看向李怀枫,眼瞳中满是一尘不染的纯真:“那我……我可以和你学功夫吗?”

      李怀枫被问住了。

      她会的都是些现代的擒拿格斗,目前能打退几个人也是全凭运气,若是遇到那种真正的武林高手,她这点花拳绣腿还真的未必能与之一战。

      不过她还是应下了:“好吧,我可以教你。只不过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等明天我就教你几招防身的吧。”

      “多谢姐姐!”

      ……

      夜半,月色昏沉,草棚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

      李怀枫安静地躺在草席上,轻闭着双眼,呼吸平稳均匀。

      一道利刃破空的声音霎时在她耳边响起,在刀尖即将落到胸口时,她猛地睁开眼——

      只见白日里那个大块头此时纠集了四五个人,全部手握着棍棒短刀,正如野兽般狞视着她,似乎要将她碎尸万段。

      李怀枫迅速滚向一旁,下一秒,那一刀便死死扎进了草席中。

      旁边两人立马挥刀一齐刺向她,她旋身避开刀锋,反手夺下一根木棍,横挥砸翻一人。

      此时他们的打斗声音已经惊醒了其他人,甚至有的人正打算去叫甲首过来。

      李怀枫本不想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但这一仗恐怕是无法避免了。

      因为对方人多,招招狠厉,一心要取她性命。

      缠斗之间,一名壮汉举着短刀直直刺向她的要害,避无可避。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李怀枫侧身偏头,抬手死死扣住他握刀的手腕,猛地发力扭转。

      利刃反转,“噗”的一声刺入那男子胸膛。

      那人瞳孔骤缩,口中溢出鲜血,身体重重瘫倒在地。

      温热的血溅上李怀枫的衣袖,她浑身一僵。

      这是她在这里亲手夺去的第二条人命。

      今夜这一抹血色,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分界。

      自这一瞬起,命运的转轴已然拨动。

      往后的际遇、纠葛,往后的山河棋局、诡谲风波,都将因这一夜的杀戮,徐徐铺展开来。

      李怀枫垂着手,望着地上那具尸体,指尖尚残留着搏斗的震颤。

      余下几人见同伴当场毙命,顿时胆寒,攻势不由得滞了一瞬。

      李怀枫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眼神冷下来,握着还沾血的短刀,直面所有人。

      “杀人啦杀人啦!!快去通知甲首大人!”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阿禾也闻声赶来,李怀枫看着人群中神情复杂的阿禾,拉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又向他投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这是怎么回事?”片刻后,甲首便带着一群举着火把的人赶来了。

      还未等李怀枫开口,那个大块头竟然恶人先告状:“这个女人白天偷了灶台的馒头被我抓住了,我本想把她带到您面前,可她却不讲道理,出手打伤了我,今天夜里我本来打算多带几个兄弟来跟她理论,可没想到她竟油盐不进,还敢杀人!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几个平时都是干活最卖力的,如今她杀了我一个兄弟,耽误了城防的修缮可是大事啊!”

      听到这些莫须有的污蔑,李怀枫气得指着大块头的鼻子骂道:“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

      “住口!”甲首大声呵斥道,“我不管之前发生了何事,既然你杀了人,就要偿命!更何况杀的还是朝廷工事的民夫,罪加一等!”

      李怀枫已无心再辩驳,因为她明白了,这群流氓和这个甲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群人能一直为非作歹、横行霸道,却没有一人敢反抗,因为他们的背后站着甲首这个更恶毒的魔鬼。

      此时,甲首身旁的一个手下冲他低声耳语了几句,甲首紧皱眉头,看向李怀枫的眼神更加狠戾。

      那个手下李怀枫有些眼熟,好像是被抓那天说要把她交给锦衣卫的那个人。

      甲首微微抬头,斜睨着李怀枫:“原来是你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安分的人,想必身上背了数桩命案吧!来人呐,把她给我拿下!”

      李怀枫纵然再有本事,也架不住一群人拿着刀剑一拥而上,只得被押着跪在地上。

      此刻再说半个字都是徒劳。

      甲首从身旁人的刀鞘中拔出长刀,朝李怀枫步步逼近:“原本应该将你交给锦衣卫的大人处置,但若再多留你一刻,恐怕会生出更多的事端。所以……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李怀枫望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刀尖,一想到自己即将就此身死,心底便漫上一阵悲凉。

      那些未竟的念想,那些还未看清的前路,那个回不去的家乡,全都要化为泡影。

      方才亲手染血的画面还在眼前,她本以为熬过流离颠沛,便能如自己所愿,可如今才明白,乱世之中,人的性命薄如蝉翼。

      她曾以为,这世间的苦难,只属于如今这个乱世。可细想来,古今何其相似。

      无论哪一个时代,小人物的性命,从来都轻如草芥。人们的命运被攥在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掌心,荣辱生死,全凭他人一念之间。

      纵有一身筋骨、一腔不甘,可面对层层强权,大多时候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不甘心,可又清楚地知道,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生死便不再由自己说了算。

      “等一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传来马蹄停驻的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男人的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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