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混子在米兰1 不画饼，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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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在这里说一下设定。
主角金黄色头发，绿眼（童年的时候是蓝色），象征物是月桂，因为洛伦Laurentius，意思是“戴月桂的人”，月桂在西方古典文化里象征胜利和荣誉。
大家可以去搜一下图，这个植物挺好看的，可惜我放不出来。
正文↓
福利尼奥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的风从亚平宁山脉的褶皱里钻出来，吹过翁布里亚大区这片丘陵地带，把橄榄树叶翻得哗哗作响。
在郊区那所孤儿院里，操场是水泥地，裂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球门是用两根生锈的铁管焊的，网早就破了，只剩下几根线在风里晃。
这时的洛伦佐才八岁，他总站在操场最角落的位置。
他不太跟其他孩子一起玩。
不是被排挤，是他自己不想。
那些孩子踢球的时候大呼小叫，抢球时胳膊肘横飞，进了球就尖叫着抱成一团，输了就互相埋怨。
洛伦佐觉得吵，他讨厌。
他喜欢一个人踢。
他把球放在地上，退后几步，然后助跑，用脚内侧轻轻推出去。
球不直着走，它画出一道弧线，绕过地上那块松动的砖，绕过墙角那堆废弃的课桌，最后撞在铁管上，发出“铛”的一声。
他又踢了一次。
这一次弧线更弯了。
球从砖的左边绕过去，从课桌的缝隙里穿过去，最后贴着铁管滑进那个破网里。
洛伦佐盯着球看了一会儿。
他觉得那道弧线很美。
不是“好看”那种美，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像你看到夜晚星星点点闪烁的荧光，或者看到雨后的水洼里倒映出的蓝色天空，那些梦幻的场景会让人心里会“咯噔”一下。
而球在空中转弯的那一瞬间，他也有那种感觉，他喜欢那遍弧线。
“喂，洛伦佐！过来这边！”
院长佐菲在操场另一头喊他。
洛伦佐没动，又踢了一脚。
这次球没进。它撞在砖上弹了回来，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球，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
佐菲走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得很体面，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洛伦佐认识他们，马可尼先生和埃莱娜女士，他们上个月来过，捐赠资金后，还带了许多橘子，分给了每个孩子两个。
埃莱娜女士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就他了。”她告诉院长。
院长佐菲点点头，对洛伦佐招招手：“洛伦佐，快过来吧，马可尼先生和埃莱娜女士想跟你说几句话。”
洛伦佐没动。
他认识马可尼先生。
马可尼夫妇都是好人，洛伦佐知道。
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埃莱娜女士蹲下来问他喜不喜欢画画，还摸了摸他的头。
可洛伦佐不喜欢被触碰。
他往后退了半步。
“洛伦佐？”院长有点尴尬，“过来呀。”
洛伦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是孤儿院发的，白色帆布鞋，左脚那里已经有了一个洞。
他的身体动了动，没说话。
马可尼先生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洛伦佐，”他说，声音很温和，“我和埃莱娜住在佩鲁贾那，家里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花。我们……我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去？我们会好好待你的。”
洛伦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眼睛很真诚。
埃莱娜女士站在后面，双手绞在一起，两人的表情紧张得都像在等考试结果。
洛伦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家。
有院子，可以种花。
不用跟十二个人挤一间宿舍，不用在食堂排队抢面包，不用在冬天两个人盖一床薄被子，多么好的生活。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想起了去年冬天。
隔壁床的卢卡被一对夫妇接走了，走的时候抱着一个新书包，笑得特别开心。
洛伦佐替他高兴。
因为他看起来很幸福。
可三个月后，卢卡被送回来了，书包不见了，脸上还有一块青紫。
那对夫妇说“卢卡他太安静了，不像别的孩子那么活泼，他不是我们想要的孩子。”
卢卡回来后整整一周没说话。
可是他记得卢卡之前明明是个很活泼的孩子，那对夫妻在撒谎。
他更讨厌。
洛伦佐看着马可尼先生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摇了摇头。
“我不去。”
埃莱娜女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马可尼先生愣住：“为什么？你……你不喜欢我们吗？洛伦佐”
“不是。”洛伦佐说。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你们是好人，但我不去。”
他说不出为什么。
他就是知道，如果他去了，万一又被送回来怎么办？如果他开始叫他们爸爸妈妈，万一有一天他们不要他了怎么办？
他不要。
他宁愿不要。
马可尼夫妇又劝了一会儿，洛伦佐一直摇头，最后他们走了，埃莱娜女士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
洛伦佐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院长佐菲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洛伦佐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破球前，把球捡回来，又踢了一脚。
弧线很美。
但今天他没心情看。
保罗·马尔蒂尼第一次来福利尼奥，是因为一场青年队友谊赛。
AC米兰的青训营跟佩鲁贾的青年队约了比赛，场地定在福利尼奥。
保罗不是教练，他是来“看看”的，加利亚尼让他顺路过来，说这边有个孩子据说有点天赋，值得挑选一下。
保罗本来不想来，他刚打完一场欧冠赛，人已经累得要死，但巴雷西说“去看看吧，反正顺路”，他就来了。
偏偏比赛还很无聊。
佩鲁贾赢了四比一，米兰这边乱成一团，后卫线像纸糊的。
保罗坐在场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那些十二三岁的孩子跑来跑去，心里在想晚上回米兰吃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不在场上。
在操场最角落，离比赛场地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一个人对着墙踢球。
保罗眯起眼睛。
那孩子看起来八九岁，瘦瘦的，头发是金色的，这在意大利很少见，尤其是这种偏浅色的金发。
而且他踢球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大力出奇迹”的踢法，而是很轻、很柔，像在跟球说话，当球撞在墙上弹回来，他用脚内侧接住，再踢出去，再弹回来，再接住。
一下，两下，三下。
保罗看了五分钟。
那孩子没有失误过一次。
这不是那种所谓的“运气好没有失误”，他的每一次触球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非常精准。
球弹回来的角度、速度、旋转，他全部预判到了，脚永远出现在球该出现的位置。
保罗站起来，走了过去。
洛伦佐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他以为又是谁派来叫他回去吃饭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从背后传来，竟然不是院长。
洛伦佐停住脚，球滚到一边。
他回过头。
男人很高，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红黑相间的围巾。
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也是，很好看，不像马可尼先生那样笑着。
“洛伦佐。”他说。
“洛伦佐什么？”
“没有‘什么’，就叫洛伦佐。”
保罗点点头，没追问。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球，又看了看那面墙，看那上面被长久踢过的痕迹。
“你踢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不会记这个东西。”
“喜欢踢球吗？”
洛伦佐想了想，回道。
“还喜欢吧。”
“为什么？”
这个问题洛伦佐很少被问到。
别的大人问的都是“你踢得不错啊”“你想不想当职业球员啊”，没人问过“为什么”。
他看着那个破球，说：“弧线。”
“什么？”
“球飞出去的时候，会有一道弧线。”洛伦佐说，他不太擅长表达，词不达意，“很好看，我很喜欢。”
保罗看着他。
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孩子。
有些孩子踢球是因为想赢，有些是因为家里穷想踢球赚钱，有些是因为爸爸喜欢足球所以他也喜欢。
可这个孩子说“弧线很好看”。
保罗觉得有点意思。
“你想不想来米兰？”
洛伦佐愣住了。
“米兰的青训营。”保罗说。
洛伦佐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又是这样。
又是有人突然过来说“跟我走吧”。
马可尼夫妇是这样，现在这个人也是这样，他只想拒绝。
他摇摇头：“不去。”
保罗没劝。
他蹲下来，跟洛伦佐平视。
“我叫保罗·马尔蒂尼。”他说，“AC米兰的队员。”
洛伦佐眨了眨眼。
他有听过这个名字。
院长有时候会看球赛，电视里解说员经常喊“马尔蒂尼”，
“你是……踢球的？”
“嗯。”
“你踢得很好。”洛伦佐说。这是实话，他在电视上看过，马尔蒂尼防守的时候像一堵墙，什么都过不去。
保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你为什么不去？”
“我……”洛伦佐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我不想离开。”
“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
洛伦佐没说话。他没什么好留恋的。宿舍很冷，饭不好吃，其他孩子有时候会抢他的东西。但他就是不想走。走了就什么都没了。连这个破操场都没有了。
保罗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我给你留个地址。”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掌上写了几个数字，“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随时都可以。”
他把写着号码的手掌伸到洛伦佐面前。
洛伦佐盯着那串数字，没伸手。
保罗也不催，就那样举着。风把围巾吹起来，扫过他的下巴。
过了很久，洛伦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保罗的手掌。
他没记那串数字，他才不记，他只记住了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很暖。
保罗收回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洛伦佐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那辆黑色的车。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这是保罗第二次来，是两周后。
偏偏这次他没穿风衣，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没去操场，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看到他很惊讶。
“我来看看那个孩子。”保罗直接说，“那个孩子叫洛伦佐。”
“他正在操场，不过……”院长有点为难，“他不太跟人说话，上次马可尼夫妇的事之后，他拒绝了所有的领养人。”
“我知道。”保罗说，“我不跟他说话，我就是看看他。”
他走到操场边，没过去，就站在铁丝网外面。
洛伦佐在踢球。
还是一个人，还是对着那面墙。
但今天他踢得不太好，球三次撞在墙上弹歪了。
保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双鞋。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足球鞋，是最普通的黑色皮质球鞋，尺码看起来刚好。
他没给洛伦佐，而是把鞋放在洛伦佐宿舍的床边，跟院长说“如果他问起，就说是别人送的”。
洛伦佐看到鞋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
“谁送的？”
“一个客人。”院长说，“他说你穿着合适就留着，不合适就捐出去。”
洛伦佐把鞋拿起来。很轻，比他现在穿的那双帆布鞋轻多了。他试了试，刚好。
他没问是谁送的。
但他开始每天穿那双鞋踢球。
保罗第四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画册。不是足球相关的，是一本植物图鉴，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树叶、花朵、果实。
他放在洛伦佐的床头，跟那双鞋放在一起。
洛伦佐翻开了。
他看到了一种植物。
月桂。
深绿色的叶子，暗紫色的果实，黄绿色的小花。旁边有一行小字：Laurus nobilis，月桂，象征胜利与荣誉。
洛伦佐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月桂”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胜利与荣誉”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片叶子很好看。
深绿色，有光泽，边缘微微卷着，像一道凝固的弧线。
那天晚上，他把那页撕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该撕，但他实在想要，就将那一页纸夹在了枕头底下。
这是第五次，保罗带他去了球场。
不是在圣西罗，这是福利尼奥当地的一个小球场。
当天下午有一场业余的足球比赛，保罗坐在看台上，洛伦佐坐在他旁边，就静静的看着，中间还隔了一个位置。
比赛很烂。
但洛伦佐看得很认真。
“你看那个前锋，”保罗突然开口，“他跑位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
洛伦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保罗会跟他说话。
“看……看球？”
“不对。”保罗说，“他在看后卫的眼睛。后卫往哪边看，他就往反方向跑。”
洛伦佐重新看向场上。
果然，那个穿红色球衣的前锋每次启动之前，都会先瞟一眼中后卫。
后卫转头看球，他就往另一边插。
“他怎么知道后卫会转头？”
“因为他知道后卫也是人。”保罗说，“人看到球飞过来，本能会转头去看。他利用了这一点。”
洛伦佐若有所思。
他以前只觉得球飞行的弧线好看，从来没想过，踢球的人也在“画弧线”，用跑动、用眼神、用假动作，在草地上画看不见的线。
那天回家路上，保罗开车送他。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保罗跟着轻轻哼。
洛伦佐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你紧张？”保罗问。
“没有。”
“放松点。”保罗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洛伦佐偷偷看了他一眼。保罗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看着路，嘴角有一点弧度。
“保罗。”洛伦佐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来这么多次？”
保罗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想踢球的时候，”他说，“不像八岁的孩子。”
洛伦佐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黑色的球鞋放在脚边，他今天没穿，因为保罗说“新鞋别天天穿，留着比赛穿”。
他确实在找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
也许是那道弧线。也许是那页月桂。也许是……一个不会消失的温度。
车开到孤儿院门口，保罗停下车。
“下周我还来。”他说，“你想不想跟我去米兰？就看一场比赛，看完送你回来。”
洛伦佐的心跳突然很快。
去米兰。
去圣西罗。
去看保罗踢球。
他想说“好”。
但他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保罗没催他，就那样等着。
过了很久，洛伦佐小声说：“……好。”
保罗点点头，没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下周见。”
洛伦佐下车，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他摸了摸口袋，那页月桂还在。
他突然觉得，也许……也许接受一些东西，不会立刻失去。
也许可以慢慢来。
领养手续比洛伦佐想象中快得多。
保罗的年纪不够正式领养，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所以名义上是保罗的父亲切萨雷·马尔蒂尼来办理的。
老马尔蒂尼来过一次，是个很严肃的老头，穿着西装，说话一板一眼，但看洛伦佐的眼神不冷。
“你叫洛伦佐？”他问。
“嗯。”
“知道我们是谁吗？”
“保罗的……家人。”
老马尔蒂尼看了保罗一眼，保罗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不出什么。
“从今天起，”老马尔蒂尼对洛伦佐说，“你也是马尔蒂尼家的人了。保罗可以是你哥哥，我也是可以是你爷爷，听明白了吗？”
洛伦佐愣住了。
哥哥。
爷爷。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马尔蒂尼走过来，把手放在他头上。这次洛伦佐没有躲。
那只手很重，有点粗糙，但很稳。
“不用现在就叫。”老马尔蒂尼说，“慢慢来。”
洛伦佐被带回米兰的时候，是一个阴天。
他以为自己会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房间，很空旷。
但马尔蒂尼家的房子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当然比孤儿院大得多，而且很……满。
客厅里有沙发，有地毯，有书架，墙上挂着照片，桌上摆着花瓶。
有一种“人住在这里”的感觉。
保罗带他参观。“这是你的房间。”
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足球形状的抱枕。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旁边摆着那本植物图鉴，保罗把它从福利尼奥带过来了。
洛伦佐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喜欢？”保罗问。
“不是。”洛伦佐说，“太……太好了。”
“好就对了。”保罗走进来，把行李箱放在墙角，“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不用跟任何人分享。”
洛伦佐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比他睡过的任何床都软，他用手按了按，又按了按。
“保罗。”
“嗯？”
“我真的可以住这里吗？”
保罗看着他。
“可以。”他说，“一直住。”
洛伦佐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眼睛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那……”他小声说，“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想要这样叫。”
保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洛伦佐旁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洛伦佐没有躲。
“可以。”保罗说，“随时都可以。”
那天晚上，洛伦佐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不着。
他听到隔壁房间保罗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楼下有切萨雷和奶奶说话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厨房里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安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他想起福利尼奥的宿舍，十二张床，十二个呼吸声，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想起马可尼夫妇真诚的眼睛，他不敢接受，偏偏他想起保罗手掌上的温度，于是他碰了一下，就记住了。
现在他在这里。
在马尔蒂尼家。
有哥哥，有爷爷，有奶奶。
有一个只属于他的房间，一扇窗，一张床。
他把那页月桂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子的图案上。深绿色的叶子，暗紫色的果实。
胜利与荣誉。
他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会懂。
洛伦佐在马尔蒂尼家住了三个月之后，开始“原形毕露”。
一开始他很乖。
不说话，不添麻烦，吃饭只吃自己面前的菜，洗完澡把浴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保罗说“你不用这么拘谨”，他点点头，但下次还是这样。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保罗不用训练，在家休息。
洛伦佐起得很早，在客厅里看书，还是那本植物图鉴，他已经快翻烂了。
保罗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他在看月桂那一页。
“喜欢这个？”保罗问。
“嗯。”洛伦佐说，“名字好听。”
“知道什么意思吗？”
洛伦佐摇摇头。
保罗在沙发上坐下来，给他讲。
讲古希腊人用月桂编成花冠，戴在胜利者的头上。讲罗马将军凯旋时，士兵会举着月桂枝走在前面，讲诗人、艺术家、冠军，都被称为“被月桂加冕的人”。
“所以‘洛伦佐’这个名字，”保罗说，“‘Laurentius’，就是‘戴月桂的人’。”
洛伦佐愣住了。
他的名字。
戴月桂的人。
他低头看着那页图案，突然觉得心跳很快。
“谁给我取的名字？”他问。
“不知道。”保罗说，“孤儿院登记的时候就有了。也许是某个修女随便选的，也许是你亲生父母取的。”
洛伦佐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我喜欢。”他说。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那么拘谨了。
他会在保罗看球赛的时候凑过去问问题，“为什么那个后卫不铲球？”“为什么裁判不吹犯规？”保罗一开始会简单回答。
后来发现这孩子问的问题其实很刁钻，就开始认真给他讲。
他会在保罗训练完回家的时候，坐在门口等，然后递上一杯水。保罗说“不用这样”，他说“我想递”。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偷偷把不爱吃的干萝卜挑到保罗碗里。
保罗发现了，也不说破，只是下次故意把苦青菜夹到他碗里，看他皱着眉头吃下去。
然后有一天，他闯祸了。
保罗有一件很珍贵的球衣，客场球衣，虽然那场输了，但保罗一直留着。
球衣挂在衣帽间里，洛伦佐知道不能碰。
但他碰了。
不是故意的。
他在衣帽间里找东西，不小心碰到了衣架，球衣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想挂回去，但手一滑，衣架勾到了旁边的领带，领带扯下来，带倒了架子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摔碎了。
洛伦佐站在原地。
那是保罗和别人的合影。
洛伦佐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碎片。
玻璃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地毯上，他都没感觉。
保罗听到动静走进来，看到这一幕。
“我……我不是故意的。”洛伦佐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以为自己会被骂。
在孤儿院，弄坏东西是要受罚的。
他准备好挨骂了，准备好被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甚至准备好被送回孤儿院。
保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手伸出来。”
洛伦佐颤抖着伸出手。
保罗看了看那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他站起来，去拿了创可贴，回来给洛伦佐贴上。
“相框而已。”保罗说，“照片没坏。”
他捡起照片，确实，只是从相框里滑出来了，没有破损。
“可是……”
“没有可是。”保罗把照片放在桌上，“下次小心点就行，你的手疼不疼？”
洛伦佐摇摇头。
“对不起。”他说。
“知道了。”保罗站起来，“去洗手，别感染了。”
洛伦佐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上贴着创可贴，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没有被骂。
也没有被惩罚。
没有被赶走，这是他最害怕的结果。
他洗了手，回到客厅。
保罗已经把碎片扫干净了，正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一些东西。
“保罗。”洛伦佐走过去。
“嗯？”
“我……我以后会小心的。”
保罗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
在洛伦佐搬进马尔蒂尼家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了米兰内洛。
那天是周六，保罗不用比赛，但要去训练。
洛伦佐醒得很早，坐在餐厅里喝牛奶，听到保罗下楼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坐直了。
“起这么早？”保罗穿着运动服走进来，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
“嗯。”洛伦佐说，“我……我能去看看吗？”
保罗倒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看什么？”
“训练。”
保罗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一杯牛奶推到他面前。“吃完我带你去。但别乱跑，也别打扰别人。”
米兰内洛在米兰西北郊，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洛伦佐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一片被树林围起来的建筑群。
铁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里面有好几块绿得发亮的草坪，远处有人在跑步。
“这里是米兰的心脏。”保罗停好车，说，“全世界最好的训练场。”
洛伦佐跟着保罗走进去。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几个球员已经在场上热身了，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传球。
洛伦佐认出了几张脸，他在电视上见过他们。巴雷西，那个矮矮的、看起来很沉稳的队长，也是他印象最深的那个人。
保罗跟每个人点头打招呼，然后指了指场边的一把椅子。“坐那儿，别乱跑。”
洛伦佐坐下了。
他看着保罗走进场地，换上训练背心，开始热身。
保罗热身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有些人那样蹦蹦跳跳、大声说笑。
他只是慢跑、拉伸、传球，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像在对待一场比赛。
巴雷西走过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朝洛伦佐这边看了一眼。
保罗说了句什么，巴雷西点点头，走过来。
“这就是那个孩子？”巴雷西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嗯。”保罗说，“洛伦佐。”
巴雷西蹲下来，跟他平视。洛伦佐有点紧张，手指绞在一起。
“喜欢足球？”巴雷西问。
洛伦佐点点头。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洛伦佐想了想，说：“弧线。”
巴雷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他拍了拍洛伦佐的肩膀，站起来对保罗说：“这孩子有点意思。”
那天上午，洛伦佐坐在场边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看到保罗在防守训练中一次次把球断下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他看到巴雷西指挥防线，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他的。
他看到年轻球员犯错时老队员不会骂，只是走过去拍拍肩膀，说一句“再来”。
没有人摆架子。没有人高高在上。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保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怎么样？”
洛伦佐喝了一口水，说：“我想来这里。”
保罗看着他。
“不是来看的。”洛伦佐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想在这里踢球。”
保罗没说话，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保罗再第一次主动带他去圣西罗，是一场欧冠比赛。
那天下午，保罗开车接他，给了他一条红黑相间的围巾。
“戴上。”
洛伦佐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有点紧，但很暖和。
圣西罗比他在电视上看到的更大。
车还没开到球场，他就听到了歌声，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他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力量。
“南看台。”保罗指着远处一片红色的区域，“最疯狂的球迷在那里。”
他们从球员通道走进去。
通道很窄，墙壁是灰色的，头顶的灯很亮。
洛伦佐能听到外面山呼海啸的声音，越来越近。
“紧张吗？”保罗问。
“有点。”
“正常。”保罗说，“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们走到场边。保罗去更衣室换衣服，洛伦佐被安排坐在替补席后面的位置上。
他看着那片巨大的绿色草坪，看着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看着南看台上展开的巨幅Tifo，一个红色的魔鬼，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比赛开始前，全场唱起了队歌。
洛伦佐听不懂意大利语，但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拍手。歌声震得他胸口发麻，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温暖又有力。
然后球员出场了。
保罗走在最前面，手臂上戴着队长袖标。他走过洛伦佐身边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一刻，洛伦佐觉得保罗在发光。
比赛开始后，洛伦佐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保罗，他看保罗怎么卡位，怎么预判，怎么用身体挡住对手。
他看保罗在左路来回奔跑，进攻的时候冲上去，防守的时候退回来，像一道永远不会被突破的墙。
有一次，对方的前锋突破了中场，直扑禁区，洛伦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保罗从侧面冲过来，一个干净的铲断，把球断了下来。全场欢呼。
洛伦佐也跟着跳起来，喊了一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这么大声喊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保罗回到更衣室之前，经过他身边，停下来说：“看到了吗？那个铲断。”
洛伦佐点点头。
“不是靠蛮力。”保罗说，“是靠预判。在他触球之前，我已经知道他要去哪了。”
洛伦佐记住了这句话。
下半场，米兰进了一个球。整个球场炸了。洛伦佐身边的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他也跟着跳，围巾甩来甩去，脸上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他以前看球从来没这样过。
也许是因为保罗在场上。
也许是因为那些歌声。
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比赛结束，米兰赢了。
球员们绕场致谢，走到南看台的时候，歌声最大。
保罗举起手臂，向球迷致意。洛伦佐站在通道口，看着保罗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不是成为保罗·马尔蒂尼，他知道那不可能。但他想站在那片草坪上，戴上红黑色的袖标，听到那些歌声为他响起。
米兰内洛的下午
从那以后，洛伦佐开始跟着保罗去米兰内洛。
一开始他只是坐在场边看，后来保罗让他上场跟青年队一起练。
青年队的教练是个中年人，他看了洛伦佐踢了十分钟，然后对保罗说：“这孩子脚下有东西。”
洛伦佐开始正式在米兰内洛训练。
第一天，他很紧张。
其他孩子都比他大，有的已经十三四岁了，他才九岁。
他怕自己踢不好，怕被人笑话。
但没人笑话他。
一个叫阿尔贝蒂尼的年轻中场，洛伦佐知道这个名字，保罗跟他提过，说这孩子很有天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球。
“来，传给我。”
洛伦佐传了过去。阿尔贝蒂尼接住，又传回来。
“不错，再来。”
那天下午，洛伦佐练了两个小时。练传球，练盘带，练射门。
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但不想停。
训练结束后，巴雷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明天还来吗？”
洛伦佐用力点头。
“好。”巴雷西说，“明天早点来，我教你怎么卡位。”
从那天起，洛伦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保罗去米兰内洛。
巴雷西真的教他，不是手把手地教，而是让他看，让他模仿，然后在他做错的时候纠正他。
“防守不是追着球跑。”巴雷西说，“是追着人跑，你要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动之前你就动，记住了吗。”
洛伦佐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
有一次训练赛，他被安排打后卫。对方的前锋比他高一个头，速度也快。
洛伦佐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当他站在后防线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巴雷西的话，在他动之前你就动。
前锋往左晃，洛伦佐没动。前锋往右晃，他还是没动。等前锋真正启动的时候，洛伦佐提前一步卡住了位置，把球断了下来。
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是保罗。
洛伦佐回头，看到保罗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有一点弧度。
那天回家路上，洛伦佐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保罗问。
“保罗。”
“嗯？”
“我想一直在这里。”洛伦佐说，“我不想走了。”
保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车开过米兰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洛伦佐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红黑色的旗帜挂在商店门口，看着那些穿着红黑球衣的孩子在街上踢球，看着圣西罗的灯光在远处亮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那道弧线了。
不是在福利尼奥的破操场上，不是在对墙踢球的时候。
是在这里，在米兰内洛的草坪上，在圣西罗的歌声里，在保罗的背影后面。
那道弧线，把他从福利尼奥带到了这里。
而他不想再离开了。
那天晚上，洛伦佐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把那页月桂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月光下看。深绿色的叶子，暗紫色的果实。
胜利与荣誉。
他现在有点懂了。
胜利不是赢球那么简单。荣誉也不是奖杯那么简单。
是那些清晨六点的训练，是那些铲断后的欢呼，是那些歌声，是那些红黑色的围巾，是保罗揉他头发时的温度，是巴雷西蹲下来跟他说话时的眼神。
是这些加在一起，才叫胜利与荣誉。
他把月桂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米兰的夜空很安静。远处圣西罗的灯光还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洛伦佐在心里说：
“我想成为红黑色的一部分。”
“我想站在那片草坪上。”
“我想……回家。”
他睡着了。
月光照在那页月桂上，叶子仿佛在发光。
深绿色的，像米兰内洛的草坪。
暗紫色的，像圣西罗夜空的颜色。
洛伦佐刚在马尔蒂尼家住到时候，什么都很不习惯，而现在他已经开始习惯一些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
比如早晨醒来不用抢洗手间。
比如早餐桌上永远有热牛奶和烤面包，吃不完也不会被说“浪费”。
比如保罗训练完回家，会把脏球鞋脱在门口，然后瘫在沙发上喊“洛伦佐，水”。
一开始洛伦佐会立刻跑过去递水，双手捧着杯子，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后来他学会了翻个白眼，当然，是很轻微的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慢悠悠地从厨房走出来，把水杯放在保罗手边，说一句“你自己没长手吗”。
保罗会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一下，眼睛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翅膀硬了。”他说。
洛伦佐不接话，坐到他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
体育频道在放米兰的训练集锦。
巴雷西在指挥防线，科斯塔库塔在跟谁争论什么，萨维切维奇在笑，德塞利在做拉伸。
保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下周有一场主场，你想去吗？”
洛伦佐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圣西罗？”
“嗯。”
“看台？”
“替补席后面。”保罗说，“可以看得很清楚。”
洛伦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只去过几次圣西罗。
每次他都在回味，他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那片巨大的红黑色海洋，那四根高耸的灯柱，看台上铺天盖地的旗帜和歌声。
但那是电视里的圣西罗，隔着一层屏幕，像另一个世界。
现在保罗说，他可以再一次坐在替补席后面，亲眼见证那一些东西。
“……好。”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比赛日那天，米兰下着小雨。
保罗早上就出门了，洛伦佐跟着切萨雷一起坐车去球场。
老马尔蒂尼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紧张？”
“不紧张。”洛伦佐说。
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他。
车停在球场地下停车场。
洛伦佐跟着保罗的熟人走球员通道，通道很长，墙壁上挂着历届米兰球员的照片，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交替排列，像一条时光隧道。
他看到了很多熟人。
然后他看到了保罗的照片。
洛伦佐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下。
那人回头看他：“怎么了？”
“保罗……”洛伦佐说。
对方笑了一声。
他们从通道尽头走出去，雨已经停了，但草皮还是湿的。
看台上已经开始有人入场，红黑色的旗帜在看台上飘动，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洛伦佐站在场边，仰头看着那片巨大的看台。
他从来没觉得一个地方可以这么大，他只在看台看过。
圣西罗像一个碗，一个巨大的、红色的碗，把他整个人扣在里面。
空气里有草皮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几万人同时呼吸、同时呐喊、同时期待时产生的味道。
那是兴奋的味道。
“走吧。”那人带他走向替补席后面的位置，“坐这儿。”
洛伦佐坐下来。
他的位置刚好在替补席后面，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教练和替补球员，教练坐在那里，正在跟谁说话，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
然后球员开始入场热身。
洛伦佐一眼就看到了保罗。
他穿着训练背心，红黑色的，背号3。他在慢跑，跟队友击掌，表情跟在家里时没什么两样，淡淡的，不笑，但也不冷。
洛伦佐盯着他看。
他见过保罗踢球吗？当然。
在现实中，无数次。
在电视上，无数次。
但电视里的保罗是平面的，是隔着屏幕的，是被解说员的声音和镜头切换切割过的。
而眼前的保罗却是立体的，是真实的，是他可以伸手碰到的距离，虽然中间隔着玻璃和几十米草皮。
保罗热身到这边，转头看到了他。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洛伦佐也抬起手，挥了挥。
保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热身去了。
洛伦佐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来，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比赛开始。
洛伦佐第一次在现场看球，才知道电视转播骗了多少人。
电视里，球员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近，传球看起来很简单，防守看起来就是“跑过去抢下来”。
但现场看完全不一样，球场太大了，球员跑动的速度太快了，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太清晰了，你能看到每一个假动作的细节，每一次重心转移，每一次眼神欺骗。
保罗在左后卫的位置上。
洛伦佐盯着他看。
保罗不像其他后卫那样大喊大叫。
他很安静，安静得几乎不像在踢一场比赛。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对方前锋往哪边跑，他就往哪边移动，永远不多跑一步，永远不少跑一步。
有一次对方边锋拿球突破，速度很快，看台上发出一阵惊呼。
洛伦佐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保罗没有扑上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卡住内线，等对方变向。
对方变向的一瞬间，保罗伸脚，轻轻一捅，球就断了。
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台上爆发出掌声。
洛伦佐也鼓掌。他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下半场第七十分钟，保罗有一次前插。他从左路带球推进，过了一个人，又过了一个人，然后传中。
球划出一道弧线，洛伦佐熟悉的弧线，跟他小时候在福利尼奥操场上踢出的弧线一模一样，落到禁区里，维阿头球破门。
圣西罗炸了。
几万人同时站起来，同时呐喊，同时挥舞手臂。
红黑色的旗帜像海浪一样翻涌，歌声震耳欲聋。
洛伦佐也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跟着所有人一起喊，一起跳，一起挥舞手臂。
他喊的是“保罗”的名字。
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听到，但他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哑了。
保罗进球后没有庆祝，那不是他的进球，他只是助攻，但他转头往替补席方向看了一眼，洛伦佐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觉得是，所以他很开心。
保罗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洛伦佐看到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比赛结束，米兰二比零赢了。
洛伦佐跟着那人走进更衣室通道。
更衣室里很吵，球员们在笑，在闹，在洗澡，在唱歌。
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用毛巾抽人，而巴雷西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缠着绷带。
保罗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正在脱球鞋。他看到洛伦佐，抬了抬眉毛。
“怎么样？”
洛伦佐张了张嘴。而
他想说“很精彩”，想说“你太厉害了”，想说“我今天喊你的名字了”。
但所有话堵在喉咙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好像那次答应和对方回家一样。
保罗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想踢吗？”保罗问。
洛伦佐愣了一下：“什么？”
“足球。”保罗说，“想不想正式踢？你现在只是青训队队员。”
洛伦佐的心跳突然停了半拍。
他看着保罗。
保罗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福利尼奥操场上，保罗蹲下来问他“你为什么不去”时的眼神。
认真的。
等待答案的。
洛伦佐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他穿着保罗给他新买的那双黑色球鞋，鞋头经过长久的训练，有一点磨损，但还是很干净。
他想起了福利尼奥的操场。
那个破球，那面墙，那道弧线。
他想起了马可尼夫妇。
他拒绝了他们，因为他害怕失去。
他想起了保罗第一次来，在手掌上写电话号码，他想起了保罗第二次来，把鞋放在他床边。
他想起了保罗带他去球场，告诉他前锋在看后卫的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在圣西罗，保罗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他抬起头。
“想。”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保罗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答案。
“下周开始，来米兰内洛。”他说，“别紧张，不要那么焦虑。”
“我不是紧张。”洛伦佐说。
“那你是什么？”
洛伦佐想了想。
“我是……”他说，“我怕我踢不好。”
保罗看着他。
“你八岁就能对着墙踢五百下不失误。”保罗说，“你怕踢不好？”
“那不一样。”洛伦佐说，“那是我一个人踢。比赛是……是很多人一起踢。”
保罗沉默了几秒。
“那就学。”他说，“跟很多人一起踢，也是可以学的。”
他站起来，把球衣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洛伦佐。
“拿着。”
洛伦佐接过来。是一件红黑色的球衣，3号，保罗的号码。不是比赛服，是训练服，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
“这是……”
“我小时候穿的。”保罗说，“送给你。”
洛伦佐抱着那件球衣，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号码。布料很软，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和保罗身上味道一样。
“谢谢哥哥。”他说。
这是他难得主动叫一次“哥哥”。
不是被要求，不是试探，是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保罗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洛伦佐的头发。
“不客气。”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混子在米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