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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梧归人
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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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绵延千重,云雾终年缭绕,山间灵脉奔涌,是世间数一数二的正道宗门。擎氏世代执掌阴阳边界的镇封之责,族中子弟个个修为深厚,在三界之中素来声望隆盛。
少主擎苍天生更是人中豪杰,纯阳圣体,他少年成名,心性仁厚,剑法冠绝同辈,本是擎氏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掌家人选。
可一日下山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家族派出的探子搜遍名山大川,寻遍阴阳缝隙,却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怕少主早已横遭不测……”
族中长老仰面悲叹,猜测多半已是葬身邪祟之手。
整整三载光阴过去,就在所有人渐渐接受少主陨落的事实之时,擎苍,回来了。
暮秋的雨,冷得刺骨。那日山门外雨雾弥漫,一身素色长袍的男人缓步踏过山门石阶,衣衫沾染山野泥污,长发散乱,眉眼依旧是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孔,可那双往日温润明亮的眼眸,却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少主回来了!”守门的弟子再三揉了揉眼睛,确认这一身带着悲暮之意的青年正是自己少主时,不禁喜从心开,扯着嗓门大喊起来。
族中长辈欣喜之余,连忙追问他这三年去往何处,遭遇了什么。面对一众亲族,擎苍只字不提失踪的过往,淡淡敷衍几句,便转身离去。
自此,那个温文尔雅、心怀苍生的擎氏少主消失不见。
归来的,是一个性情乖戾,行事离经叛道的怪人。
他开始大肆变卖擎氏代代积攒下来的珍宝。上古符箓、淬灵宝剑、千年灵玉,一件件流传数代的重宝,被他源源不断换成各种稀奇材料。库房一空,族老心痛不已,轮番上前劝阻,换来的只有擎苍冰冷的回绝。
“族中财物,我自有用处,不必多问。”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更让全族哗然的是,擎苍看上了苍梧山最不祥的一处禁地 —— 断尘古墟。
断尘古墟坐落于苍梧山后山深处,那是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废墟,地底下连通着幽冥裂隙,常年阴气息涌动,千百年来,擎氏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
擎苍却不顾全族反对,执意搬入古墟居住。他遣散了派来伺候的族人,在废墟之中大兴土木,筑起重重密室楼阁,布下层层结界,立下铁律:凡擎氏子弟,凡玄门中人,敢踏入古墟百米之内者,便是与他为敌。
族中长老勃然大怒,数次上门规劝、斥责,皆被结界挡在外面。
然而更诡异的事还接二连三的出现。
自擎苍住进断尘古墟之后,不祥的异象也随之降临。
每到子夜时分,沉沉黑夜之中,断尘古墟的上空,便会腾起大片绯红色的火光。
那火不同于凡间明火,没有烟火气,仿佛是流动的霞,又像泣血的绸缎,悠悠浮在半空,漫过整片山谷。火光流转之间,隐隐透出摄人心魂的幽魅气息。
紧接着山下村落,巡山的玄门修士,开始接连出事。
死去的遇害者身上没有刀伤,毒痕,皮肉也完好无损,唯独神魂悄无声息消散一空,变成一具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侥幸逃过一劫的目击者证实,在死者临死之前,都见过那片来自断尘古墟的绯色妖火。
流言如同野草,飞速席卷整个玄门。
“擎苍少主被邪魔缠上了!”
“他在古墟豢养凶妖,以活人神魂祭炼妖火!”
“昔日纯阳圣体,如今已然堕入魔道。”
风声越传越凶,恐惧和不祥的气息笼罩苍梧群山。
雨还在下,断尘古墟高高的石楼上,擎苍孤身立在冷风中。
远远望去,他的背影孤寂而挺拔,遥遥望向无尽黑暗的山谷深处,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疲惫与沉郁。
漫天流言滚滚而来,他一概置之不理。外界骂他疯魔,骂他叛道,他只守着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古墟,沉默等待每一个子夜,那绯色火光升起的时刻。
…………
短短数月,周围的人提到断尘古墟无不露出惊骇之色,古墟已成苍梧山最大的禁地。
接连十七起神魂消亡的命案,桩桩件件,都被算在了擎苍头上。
擎氏议事大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一众白发长老端坐两侧,脸色凝重。
大长老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长长的胡须几乎都要震飞:“擎苍是我擎氏血脉,本是天之骄子,如今却执迷不悟!盘踞禁地,滋生妖火,害得多条性命陨落,再放任下去,必将酿成三界大祸!”
二长老长叹一声:“我们数次传讯,召他回山听训,他置若罔闻。派人前去规劝,更是被他的结界重伤击退。看情形,他已经彻底被妖物蛊惑。长此以往恐怕……”
“那妖火诡异无比,子夜一出,便能夺人神魂。古墟之中,必定藏着一头穷凶极恶的大妖。”
大殿之中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认定:擎苍早已入魔,古墟说不定就藏着大妖。
也有少数人心中尚存疑虑。昔日的擎苍品性摆在那里,很难叫人相信他会无端残害生灵。可是一桩桩命案摆在眼前,妖火夜夜腾空,证据仿佛确凿无比,微弱的质疑之声很快就被淹没。
大长老环视众人,沉声做出决断:“不可再坐视。传下消息,联络各大玄门宗派,择日集结人手,前往断尘古墟。务必逼擎苍幡然醒悟,擒杀作祟妖物,平息这场祸乱。倘若他执迷不悟,便只能按门规处置。”
命令传出去,整个玄门震动。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年轻弟子青砚耳中。
青砚是玄门之中崭露头角的后辈,心思缜密,擅长探查谜案,并非冲动好杀之辈。听闻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心中却生出几分疑窦。
他见过遇难修士的尸身记录。
若妖火是为杀戮而生,古墟周边的草木鸟兽理应也遭波及。可卷宗记载,断尘古墟范围之内,飞禽走兽照常栖息,草木繁盛,丝毫没有遭到噬魂之力荼毒的迹象。
为何妖火只伤害闯入窥探的修士,却不伤害古墟本身?
世间凶妖作祟,大多煞气滔天,方圆百里生灵涂炭。断尘古墟的异象,处处透着古怪。
青砚独自坐在窗前,翻看着一桩桩案件笔录,手指轻轻摩挲纸页。
“外界众口一词,说擎苍堕魔。可真相,未必就是传言那样。”
他心中暗暗做出决定。
在各大宗门大举集结围剿之前,他要孤身潜入断尘古墟,亲眼看一看,那漫天绯色妖火究竟是什么,看一看那个被全天下唾弃的昔日少主,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行凶险万分,古墟结界对外人从不留情。可疑点如鲠在喉,他无法坐视一场或许是误会的厮杀爆发。
夜色渐深,一轮冷月悬于山头。青砚收拾好佩剑与隐匿气息的符箓,一身轻便劲装,趁着沉沉夜色,孤身朝着后山禁地,断尘古墟而去。
远远的,还未靠近古墟地界,他便望见远方夜空,一抹淡淡的绯红,在黑暗之中隐隐浮动。
子夜将近,妖火,快要升起了。
青砚运转敛息术,把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借着林木阴影掩护,一路绕开外围警戒禁制,耗费数个时辰,终于摸到断尘古墟的外围。
站在高处的岩石之后,他抬眼望向这片传说中的凶地。
残破的古旧殿基错落分布,断壁残垣之间,又建起了新的楼阁屋舍,高墙重重,回廊曲折。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结界笼罩整座古墟,微光流转,隔绝内外。
子夜准时来临。
下一瞬,漫天绯红色的火光自墟内升腾而起。
火光柔软如流动的红纱,铺满半边夜空,瑰丽绝美,让人沉醉的同时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威压。远远观望,神魂都隐隐生出被拉扯的刺痛感。
这就是令无数修士魂飞魄散的妖火。
青砚屏住呼吸,凝神细看。
妖火漫过屋宇,拂过古树,落在花草之上。花朵依旧盛放,树叶不曾焦枯,地上的野兔松鼠安然跑动,没有半点被灼烧、被噬魂的迹象。
果然如此。
妖火的力量,似乎并不随意向外屠戮生灵。伤害,只针对那些冲破结界、强行闯入的外来者。
他继续往下方院落望去。
古墟的庭院之中,赫然立着两道身影。
一头体型庞大的魇兽,皮毛漆黑如墨,獠牙锋利,那是上古凶物,天生以生魂为食。可此刻这头足以让修士闻风丧胆的凶兽,只是安静趴在台阶之下,脑袋耷拉,懒洋洋甩着尾巴,如同家养的猛兽,半点凶戾之气都无。
魇兽身侧,站着一名面色灰白的鬼仆。浑身萦绕淡淡阴气,本该戾气滔天,却垂手静立,老老实实守在密室大门两侧,目不斜视。
两大凶物,温顺得不合常理。
传闻说擎苍以邪法操控凶物,可眼前景象,不像是被强行奴役压制,反倒更像是心甘情愿在此守护。
石阶上方,最高的那一座石楼露台之上,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擎苍。
夜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袍,长发飞扬。他如画卷中的人那般安静站在那里,抬着头,目光定定望着漫天流转的绯色妖火。
世人都说他沉浸魔道,满脸癫狂。
可青砚隔得远远望去,看清了男人的眉眼。
那脸上没有半分失去理智的疯狂嗜杀,却仿佛带着一抹藏不住的、近乎苦涩的温柔。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妖火,仿佛望着思念许久之人。
绯红火光落在擎苍的侧脸,明暗交错。一人一火,在寂静的深夜里,构成一幅诡异又凄美的画面。
青砚藏在山石之后,心中疑云越发浓重。
所谓祭炼妖火、肆意屠戮,诸多说法,处处对不上眼前所见。
就在他凝神思索,想要再往前靠近几分,探查密室方向的时候,脚下不慎踢落一块碎石。
石块滚落,撞击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
“咔嗒。”
这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台阶下那头慵懒趴卧的魇兽,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头颅骤然转向青砚藏身的山林方向,一双幽绿的眸子,穿透黑暗,直直锁定了他的位置。
鬼仆也同时转头,阴冷的视线穿透树丛,落了过来。
行踪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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