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7、一打（上）：提篮的 铃铛过了梁

　　铃铛到了梁那边，然后过了梁。
　　我先听见的是马蹄。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脆的。然后是人的脚步，两双，一双重一双轻。重的是扛耙那个，轻的是牵马那个。然后是衣裳摩擦的声音，是马上那个。
　　再然后是说话声。隔得远，听不清字，只听见有个人一直在说，说了很久，没人搭腔。
　　我把脸变了。
　　手自己走的，走出来还是她。头发从中间分，右边袖口一个补丁，白的线，青的布。鞋尖上有泥，一层一层的。
　　我从石头后头出来，走到路上。
　　从石头到路中间，二十三步。我数了。
　　二
　　走的时候我提醒自己三件事：喘气浅一点，眨眼别数，左边那条腿别虚。
　　三件事我全记住了。头一件就没做到。
　　我一出去，气就粗了。肋骨缝里那点苔藓一鼓一鼓，鼓得急。我压住，往下压，压了两次才压下去。
　　马上的和尚看见我了。
　　他穿得干干净净。袈裟是新的，边上一点泥都没有，颜色是那种深的黄，日头一照发亮。他脸白，眉毛长，眼睛往下看人，看人的时候先笑一下，再说话。他坐在马上，两只手合在身前，坐得直。
　　扛耙的那个先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我都替他难为情。他张嘴要说什么，马上那个抬手拦了一下，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牵马那个不看我。他低着头，看路，看马的蹄子，看地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走一步珠子碰一下。
　　我提着篮子站在路边。
　　我把他们四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马上一个。扛耙一个。牵马一个。
　　还差一个。
　　我先往前看。路上空的，只通到山拐弯那儿，弯道后头看不见。我再看后头，后头是我来的方向，草，石头，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在。
　　三
　　我站着没动。
　　扛耙那个又想说话，被牵马那个拉了一把。马上那个和尚已经下马了，他走过来，走得慢，走到离我三步的地方站住。
　　他说话文绉绉的。我听懂了，是在问我有事吗。
　　我说：师父。
　　这两个字我练过几十遍。练的时候是跟三万练的，练的时候我说得很稳。这回说出来我听出自己声音是抖的，抖得不多，但我自己听得出来。
　　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懂，大概是在应我。
　　我说：我是给山上干活的人送饭的。
　　这句也练过。这句没抖。
　　我说：师父饿不饿。
　　这第三个字出口，扛耙那个又活了。他抢着说了一大串，说得又快又响，我听明白了两句：一句是"走了大半天了"，一句是"粒米未进"。
　　马上那个和尚又抬手拦他。
　　他这次没拦住。
　　和尚看我，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看我手里的篮子。
　　我听见自己喘了一口气，浅的。
　　我把篮子往前递。
　　我说：不值什么，粗食。
　　这句话我没练过。是我临时想的。我听见它从嘴里出来，觉得还行，像那么回事。
　　和尚双手合起来，低头念了一句什么。念完他说：多谢女菩萨，我等是出家人——
　　他后头的话我没听进去。
　　因为我听见后头草响。
　　四
　　不是风。风是先响远处的草，再响近处的，一层一层过来。这个是直接响，就一下，很轻，在很近的地方。
　　我那时候是背对着那边。我没回头。
　　我先感觉到的不是声音，是别的。扛耙那个不说话了。牵马那个把头抬起来了。和尚念了一半的话停住了，停得很干脆，一个字都没了。
　　他们三个都在看我后头。
　　我把篮子放下，转过身。
　　五
　　他站在离我十几步的地方。
　　头一个感觉是他矮。
　　他比我高不了多少。我变出来的这个身子不高，他也就高出一个头。我在山上想了五百年，我想象里他应该是很大的，能盖住半边天，一脚能把山踩塌。
　　他不是。他就是个矮个子，精瘦，站的时候两只脚分得开，膝盖有点弯。
　　头一个感觉完了是第二个——他脸上真有毛。
　　不是胡子。是从耳朵那儿一直长到腮帮子上，黄的，短，贴着皮，日头一照有点发亮。三万说的毛脸是这个意思，我先前还以为是眉毛粗。
　　然后我看见他手里那根棍子。
　　棍子不长，比他矮不了多少，一头粗一头细，两头箍着金。他没扛着，他提着，提在右手上，像提一根柴火，松松垮垮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他先看的不是我。
　　他先看的是和尚——看了和尚一眼，很快。然后看扛耙那个，看牵马那个。看完了，他才看我。
　　他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眯着眼看我。
　　这个我熟。
　　我见过。长安街上卖肉的看肉就是这么看。先看是不是好肉，再看哪儿下刀。
　　我手一抖。
　　篮子歪了一下，里头有个馒头滚到边上，我用另一只手挡住，挡住了。
　　我心里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