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60、第二个会叫的 他学会了那

　　二十一日。
　　我在洞口坐到日头偏。
　　日头从印上头过去，印里的影子挪了一寸。
　　挪到石头边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他没来。
　　我站起来，走到印跟前。
　　石头压着底下一张纸。我伸手按了按，纸角没起。
　　又坐回去。
　　水帘一直在响。我听着它，等坡上再有动静。
　　日头走到印当中的时候，我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
　　手心热了。
　　坡底下有人说话。
　　是两个人在道上走，走得慢。
　　声音往坡这边来，一步一步高。
　　我往水帘后头退了半步。
　　我把手拢在袖子里。
　　脚步有两条。一条重，是他爹的。一条轻，是他的。
　　到坡口停了。
　　那棵树的影子正落在他们脚底下。
　　两个人在树下说了几句。声音让风刮过来，剩几个字。
　　有一个字是坡。
　　另一个字是晓。
　　有一个人往上走。
　　草分开的声音过来。
　　草响了一阵。
　　一小片一小片倒过去，又起来。
　　走了七八步，又停住。
　　另一个人在坡口喊了一句。喊得远，像怕坡上听见。
　　喊的是：你爹晓得了咋办？
　　声音在坡上撞了一下，回来了大半。
　　上来的那一个不走了。
　　站了一会儿，不下去，也不上来。
　　后来他转过身，下去了。
　　下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坡。
　　我往水帘后头又退了半步。
　　我站在水帘后头，等他们走远。
　　脚步声走到坡底，拐上村道，再听不见。
　　日头偏到坡那边，坡上一半阴了。
　　阴是从坡顶那边下来的，一层一层。
　　我想：昨儿那一声，他没忘。
　　忘了的人不会往坡上走。
　　昨儿他在墙根学我。他学的第一句，是我的。
　　我从洞里出去，绕到村东头。
　　路过他家墙外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院门关着。
　　村东头有一片空场，场边有一垛草。草是去年的，发灰。
　　场上有一盘石碾，碾上有娃坐出来的光。
　　草垛后头我蹲得下。垛和墙当间有一道缝，我侧身进去，草叶子落在肩上。
　　缝里窄，我挤进去半条腿。
　　场上有三个娃。
　　有个娃穿一件大人的褂子，袖口卷了两道。
　　其中一个是他。
　　另两个比他高，一个在场上跑，一个坐在土坎上。
　　他们先耍了一阵土。抓土摔着玩，摔完了拍手。
　　土是干的，摔起来有一股陈味。
　　后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另一个叫过去。
　　他招了三回手。那一个才过去。
　　走过去以前，那一个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了两口。
　　他先对着那一个比了一个手势。
　　手势是往坡那边指了一下。
　　他低声跟那一个说了几句。
　　风送过来两个字：坡，东西。
　　那一个先是摇头，后来又点头。
　　点头点得很轻，点完往两边看了看。
　　然后他站直了，叫了一声。
　　他叫的时候把手背在身后。
　　头一个音出去，第二个跟上。中间有一顿。
　　那一顿比昨儿短。
　　昨儿他叫完头一个要停一下。今儿不停了。
　　他把我教他的那一下学走了。
　　那一个跟着叫。
　　叫得粗，两下就散了。
　　散的里头，头一个音还在。第二个没了。
　　他皱着眉头听，听完了摇头。
　　摇完又招手。
　　他又叫了一遍。
　　那一个又叫。
　　这一回中间那一顿短了点。
　　叫到第四遍，他停了。
　　第三个娃在场上站着，往这边看。
　　他看着他们两个叫，看了好一阵。
　　他走过去，也跟第三个说了几句。
　　第三个笑了。笑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也叫了一声。
　　这一声最不像。三个娃全笑了。
　　三个人里头，他叫得最好。
　　三个人的声音在场上撞来撞去。
　　撞完了又回来，回来又出去。
　　我叫了一声，不出声。
　　嘴动着，气在嘴里打转。
　　他们一人叫一声，我就在心里跟着叫一声。
　　三个人的声音在场上一圈一圈走。
　　走到草垛这边，小了一点。
　　他们念的是我的。
　　他们不认得那两个字。
　　我写了那些字，念出来的是他们。
　　那一声是我的。
　　这是头一回有活人念它。
　　场上有个娃问：这是啥？
　　问的是那个坐在土坎上的。
　　他说：坡上的。
　　问的那个又问：坡上啥？
　　他说：你别管。
　　问的那个还要问，他先又叫了一声，把话打断了。
　　叫完他就走，不给人问。
　　那一个追上去，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日头落到墙上了，场上的影子拉长，一场的人都变成两个。
　　有个娃的影子爬到草垛上。
　　天擦黑，场散了。
　　走的时候那个坐在土坎上的又叫了一声。没人应他。
　　我在草垛后头蹲到场上没了人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草叶子上有露水，我的手是湿的。
　　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站完了腿上有针在走。
　　我绕回他家墙外，蹲在老地方。
　　这处墙根的凹还在。
　　院里他娘在问他。
　　先在院里，后来进了屋。
　　声音低下去，我把气屏住才听得见。
　　他娘说：你今儿在场上念的啥？
　　他先说没有。他娘说，我听见了。
　　停了一会儿，他说：是坡上教的。
　　他娘说：放屁。
　　说完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往坡这边看了一眼。
　　他不说话了。
　　屋里有一阵没声。
　　后头他爹在炕上翻了个身。
　　他说了一句。
　　说的是：再上坡，腿给你打断。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回。一回一回，都是同八个字。
　　屋里静了。
　　我把耳朵贴墙上。
　　墙是凉的。
　　凉里有一点响，是他娘的针线。
　　灯还亮着，亮了一阵，灭了。
　　院里剩风过的声。
　　我从村东头回坡上，走的是沟。
　　沟口有一块石头，我踩上去，石头纹丝不动。
　　沟里黑，我扶着沟边的土走。
　　土是松的，一抓掉一把。
　　我站到洞口，把气攒住。
　　攒的时候我摸了一遍自己。胳膊在，腿在。
　　朝村那方向叫了一声。
　　风从坡上下去。
　　坡底下的灯只剩三点了。
　　我叫完，等它回来。
　　回来的那一声是我的。
　　两个音挨着，从坡底下上来。
　　出去的那一声，现在是他们的了。
　　我叫第二声的时候，村里的狗跟着叫了两声。
　　叫完了，没人接。
　　那两声不是应我的。
　　狗不知道我叫的是什么。
　　我在洞口站着，站到外头全黑。
　　我把手拢回袖子里。
　　外头黑了，洞里比外头还黑一点。
　　我叫第三声。
　　叫完我回洞里。
　　那摞纸搁在石头面上，我摸到最底下那一张。
　　糊的那半边硬着，笔画上头。
　　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