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58、两个音挨上了 纸上那两个

　　十九，早上。
　　水帘外头亮了，洞里还暗。
　　洞底那块石头上有一小片湿，是夜里渗下来的。
　　我坐着，等眼睛里那点暗退下去。
　　洞里那张纸搁在石头面上，靠着洞壁。
　　我把它拿起来。
　　洇开的那个字干了，硬了，摸着比别处厚一点。
　　我把它举到洞口那点光底下，翻过来，又翻过去。
　　背面是他的符，红的。正面是我的两个字，黑的，第二个糊了半边。
　　我看那两个字。
　　昨儿摆了一天，看了一天。
　　我一直用眼睛。
　　从东边看，从上头看，蹲下去看。
　　看的时候嘴是闭着的。
　　我伸手摸自己的喉咙。
　　这儿我生前使过。替人念信，念出声，主家在旁边听。念完一封，喉咙里发紧，主家给口水。
　　这一截是骨头拼的。我摸上去，一节一节，当间没有软的。
　　气进去，走得通。走的时候有响。
　　散了以后，我在这儿出过几回声。
　　我想：这两个字，我念过没有。
　　想了半天。
　　没有。
　　我刻过。石头上刻过两回，坑一样的深。
　　我写过。符纸背面写过三回。
　　念，我没有。
　　我认得它们。
　　「白」这个音，我听人说过。村里女人说白布，说白面，说脸白。说的是这一个。
　　我蹲在墙外头听见的。那回她站在院里抖一床被里，抖一回，说一回。
　　「古」，我在长安听过。城门口那块碑上有这个字，有人打底下过，抬起头念了一声。
　　那是个挑担的。担子搁在地上，他仰着脸看，看完了念，念完把担子挑起来走了。
　　那回我站在碑底下。他念的时候，嘴张开的那一块我认得。
　　他念完就走了。碑上那个字留着。
　　两个音我都有。
　　我从来没把它们搁在一处念过。
　　我把纸搁在膝盖上。
　　膝盖上那块平的地方不大，纸搁上去，两头搭着。
　　先叫头一个。
　　我先摸了一遍自己。
　　胳膊在，腿在，指头一根一根都在。
　　散过的那几回，都是先掉一样，再掉一样。我怕我这一声出去，身上就少一样。
　　摸完了，都在。
　　我把嘴张开。张开了没出声，又合上。
　　合上以后我又张开。
　　我先把气攒住。攒着的时候胸口那几根是撑开的。
　　我把气从里头送上来，喉咙里走一趟，出去了。
　　那一个音出去了。
　　洞里响了一下，回来一下。
　　回来的那一声，是从洞底那边过来的。洞底比洞口深，声音进去，撞上石头，再出来。
　　我再叫后一个。
　　也出去了。
　　两个音在洞里撞在一处，乱了一阵，散了。
　　我把两个连着叫。
　　这一回我把气攒得足一点。
　　头一个出去，后一个跟上。
　　中间有一顿。
　　那一顿不长，可它在。
　　我又叫了一遍。
　　还是有。
　　我想了想那一顿在哪儿。
　　不在喉咙。喉咙是通的。
　　在两个字当间。
　　我叫完头一个，停在那儿听。
　　听它撞上石头，听它回来。
　　等它回来了，我才叫第二个。
　　我不是在换气。
　　我在听它回不回来。
　　我生前念信。一封信几百个字，一个挨着一个，当间没有顿。
　　那上头没有我的名字。
　　我接着练。
　　我叫一句，听一句。
　　头几回我坐在洞口。后来我往里挪，挪到洞底。
　　洞底的声音回来得慢，慢一点，能听清。
　　叫出去的那个是断的。回来的那个也是断的。
　　我听了十几回。十几回都是断的。
　　三万在洞口叫了两声。
　　它落在洞口那块石头上，脖子一伸一伸。
　　它说：十七。
　　我说：你只会这个。
　　它跳了两步，飞了。
　　洞里剩我一个。
　　水帘一直在响。
　　我把声音抬过去一点，压它。
　　压不住。
　　我叫到后来，气不够。
　　我叫一声，得停一下，等下一口。
　　我又摸了一遍。还在。
　　洞里回来那一声，比我等的工夫长。
　　我叫到第三遍，停住了。
　　我到洞口听。
　　坡上风响。坡底下有狗叫了两声。道上没有人。
　　我回洞里，接着叫。
　　这回我把洞口的草拨开一点，往外看了一眼。
　　后半晌我站到洞口，朝着村那边叫了一声。
　　我把声音往下送。
　　送出去，坡上的草动了一动。
　　声音往下走，走过坡，走过那道沟，到村口那边就散了。
　　村里没有动静。
　　有几家的窗纸上有一点黄。那一点黄不动。
　　那家的狗又叫了两声，是别的由头。
　　我想起上回隔着墙叫他。
　　那回我叫的是他的名。
　　他娘在屋里也叫过他一声。就一声，后头跟着话。
　　那一声里没有顿。
　　那回我离他近。
　　这回离得远。
　　我又送了一回。
　　还是没有。
　　我照他娘那一声的样子再叫了一回。
　　声音出去，落到半坡，就没了。
　　天黑了。
　　洞里黑了，纸看不见了。
　　我先摸到石头面，再摸到纸的边。
　　我把纸摸过来，摸到那两个字的位置。
　　糊的那半处比别处厚，指头搁上去能觉出来。
　　我把纸搁在腿上，坐正了。
　　我在黑里叫了一声。
　　那一声出去，回来。
　　回来的那一声慢一点，慢得我能数出来。
　　数到三，它散了。
　　我接着叫。
　　叫到后来，走气的那一道发涩。涩得不厉害，一下一下的。
　　这两个字是我自己给的。
　　别人给过我别的，我都还回去了。
　　这一回我不还。
　　我叫到不知道第几遍。
　　有一遍，中间那一顿没了。
　　头一个音出去，后一个音跟着出去，当间没有缝。
　　我没等。
　　第二个出去的时候，头一个还在半路上。
　　出去以后，我等它回来。
　　回来的那一声是连着的。
　　两个音还挨着。
　　我把纸放下，手往背后摸。
　　第三节，那一道。
　　指头摸上去，一道一道。横的短，竖的长。
　　我认得这几道。地府里那支笔一顿一顿走过去的，走得慢，走完把笔收了。
　　上头刻的是销我的那一笔。
　　我把指头搁在那一道上，搁稳了。
　　我摸着那一道，又叫了一声。
　　两个音挨上了。
　　洞里回来的那一声，也是挨上的。
　　我在黑里坐着，等它散完。
　　散的时候声音先薄，再断，最后没有。
　　散完了，我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头一声短。
　　短，可它是一整的。
　　外头天白了。水帘那点光进来，落在纸边上。
　　我把纸翻过来，让那两个字朝上。
　　糊的那半边朝着我。
　　我念了一声。
　　念完我把纸收起来，压在那摞底下。
　　那摞还在。少了两张，一张压在印底下，一张在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