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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活人是怎么走路的 扮活人得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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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活人这事儿,我想了想,得列个单子。
我拿一块烧剩下的炭,在石板上写。石板是我从溪边搬来的,平的,一面磨过,写上去清楚。
一 喘气
二眨眼
三走得动
四出汗
五 说话别太利索
写完了看了看,觉得五条够了。多了记不住。
一 喘气
问题出在我没肺。
我能变出个身子,有鼻子有嘴,胸口也会起伏,起伏我做得挺好,一上一下,慢慢来。可气是假的。我一吸气,气从前面进去,直接从后面出去了,走的是肋骨缝,呼呼响,跟破风箱一样。
我头一回听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是山上漏风。听了半天才发现是我。
我试过不喘。站着不动,憋着。憋了小半个时辰,我发现不行——活人哪有不喘的。活人坐着都喘,你盯着一个人看,你要是看不见他胸口动,你会觉得他不对劲。
那就得堵。
我先拿泥糊。把肋骨缝一条一条糊上,糊完一吸气,声音是闷了,隔着一层,像真有东西在里头。我挺满意。
坏处是泥会干。干了一裂,裂了掉渣。我走一路掉一路,身后一条黄线,跟蜗牛爬过似的。我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不成。
我改糊苔藓。溪边石头上刮的,湿的,软,糊上去服帖。苔藓不裂,就是招虫。糊了两天,缝里住进去了什么东西,小的,黑的,爬得飞快。我把苔藓全抠下来,抠完数了数,抠出来四只。
最后我没解决。
我改成浅喘。喘得浅一点,气就漏得少,漏得少声音就小。我对着水洼练了一下午,练到后来我自己都听不见了。
我对自己说:反正走路的人喘得也不深。
二眨眼
眼睛能变,眼皮会动,可它不会自己动。得我手动。
头一天我眨得太快。我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数得急,眨得也急,一分钟眨出去几十下。三万在石头上蹲着看我,看着看着歪倒了,我以为它病了,过去一看,它是看晕了。
第二天我改慢。我数到十才眨一下。这回更糟,我瞪着眼一动不动,瞪得自己都觉得凶。我到水洼边照了照,水里那个姑娘直勾勾看着我,像要跟人打架。
第三天我找到窍门了。
窍门是别数。你一数就完了,一数就假。你得想别的事,眼睛它自己会眨。这跟借形是一个道理,你越使劲越变不出来,你不想它,它反而来了。
我就想别的事。我想长安西市口那家胡饼摊,想它家炉子上那个缺口,想缺口的形状。想着想着眼皮就动了。
动得挺好。
我对着水洼眨给自己看,眨了二十几下。水里的姑娘看着我,眼睛一开一合,挺像那么回事。
我把这一条划掉,改成了勾。
三走得动
这条最难。
我自己看不出毛病,是走出来的。那天我过一片泥地,回头看脚印,脚印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不对。我提着篮子,篮子里十七个馒头,就算是泥捏的,那也有分量。一个提着东西的人走过泥地,脚印得陷下去一块。
我的没有。我走过去像一片叶子飘过去。
因为我没重量。我骨头就那么点分量,撑不起一个活人的脚印。
我先往脚骨上绑石头。找了两块,不大,绑上。站起来走两步——咚、咚、咚。太响了。走起来像夯土的,一脚一个坑。我自己听着都嫌吵,说这哪是走路,这是砸地。
我拆了,换木头。溪边捡的,两块松木,泡过水,不重。绑上再走,声音对了,闷闷的,一下一下。
两块木头不一样厚。左边那块我削厚了小半寸。
因为我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那是第三只野狗啃的。有豁口的那条腿,我使惯了轻劲——它也确实撑不住重。五百年下来,我走路左边就落得浅,这是老习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这么走。
我把厚的那块绑在左边,补上。
然后我走了一整天。
从坡上下来,走到水洼边,再走回坡上,来回走。走到后来木头的边把我脚骨磨破了一层,磨下来的粉是白的,掉在路上。
天黑前我回头看那条路。
一深一浅。
深的是右边,浅的是左边。我蹲下去量,拿指骨比了比,差着小半寸。
我想改。改了半天改不过来,我越想着"左边用力",左边越虚,因为那条腿它就不是干这个的。我改到天黑,最后坐在地上喘气——我这时候已经会喘了,喘得挺像。
我说:算了。
我说:天下瘸子多得是。
四出汗
这条我划掉了。
我出不了汗。我身上没水。我拿溪水抹在额头上,抹完风一吹就干,我得一直抹,走两步抹一回,走两步抹一回。
我练了一下午,抹了几十回。三万在旁边看,看得头都歪了。
我把这条划了。我说热天不出汗的人也有,我见过。
我在长安见过一个卖冰的,三伏天站在太阳底下,一滴汗没有。我还羡慕过他。
五 说话别太利索
这条是我自己加的。
我说话太快。五百年没跟人说过话,我逮着个人能一直说,说下去不停,一句追着一句,别人插不进来。活人不这么说话。活人说话有空,中间得停。
我拿三万练。
我说一句,停下来,等三万叫一声,我再往下说。
我说:师父。
三万说:十七。
我说:我是给山上干活的人送饭的。
三万说:十七。
我说:师父饿不饿。
三万说:十七。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
三万说:十七。
我练到天黑,练了几十遍。练到最后我说话是慢了,慢得我听着自己都着急。
我对水洼说了一遍。
水里的姑娘张嘴,说了句什么,说完停了停,才说下一句。停的那个空,长短正好。
我说:还行。
走一遍
天全黑了。我从坡上走下来,走到水洼边。
穿的衣裳是变的——借形连衣裳一起借,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我借一个人的样子,顺带把她身上的衣裳也借来了,所以那件青布衫我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样式。袖口那个补丁,白的线,青的布,补得不好。
我走到水洼边,蹲下。
一共十七步。
我数了。这数是跟三万学的,我数了五百年才数明白十七是多大——从坡上到水洼边,正好十七步。
水里的姑娘也在喘气,浅浅的,肋骨缝里的苔藓一鼓一鼓。她也在眨眼,慢慢地,看着我。她脚底下绑着两块木头,左边的厚一点。
我看了一会儿。
我说:明天见。